86、不曾怨 我是怕，回 ...
-
乔松邻点点头，分派下三人各寻一个方向，各自去了。我便守在众人之中，放出浣真，让它肆无忌惮地吞噬吸吮周围看不见的幻术迷雾。
我一边操纵浣真铺开沙粒，一边侧头去看魏青冥。说来她也是幻术修者，神魂强度亦是非同一般，以她往日遇山开山的进取性格，决不会被动等待。今日她好像格外萧条颓废，仍坐在那两个墨羽派女修之间，一手撑住额头，一手捏着酒杯，垂首静静看着酒液微波，对场中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虞念念已经在手舞足蹈了，甚至十分狂暴地跳跃起来，躲避什么似的满场奔跑，高喊：“啊！蜈蚣！看我不削断你八百条腿！啊！蝎子，不要蛰我……”我又觉好笑又心疼，原来这孩子是怕虫，伸指一点，注入一道神魂之力，让她安静睡了。另有几人癫狂，我也如法炮制。
安迟纳珑小小年纪也是满腹心事，遇到的是大火焚烧她母后宫苑的场景，泪流了一桌子……
我越看场中众人反应，越对魏青冥的一反常态更添担忧，虽知她定不会受影响，还是决定上前查看。我的手刚要触到她肩头，就见她不着痕迹地微微一侧，避了开来，起身淡道：“我去相助乔四哥。”
说着，她果然飞身而起，迎头朝乔松邻所在位置去了，而他找到了主阵眼，正在试图用强力破除。魏青冥一加入，事情陡然变得简单，她的阵法之术毕竟是本色当行，就在一些微妙之处注些灵力，顺水推舟，乔松邻的神魂之力便事半功倍，很快天幕击碎，真正的天空露了出来。
片刻过后，不远处传来同样的两起爆破之声，是朱绎心、陆泠风分别破了地、水两个分阵眼。朱绎心自山那边飘回来，冷哼道：“竟连元素阵都会布，倒不是什么野鸡了！”元素阵，便是将幻阵关键设在天、地、水、风、雷等自然之物上，以一些节点引动，入阵者根本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就已在局中。
陆泠风偏头看看我，又看看魏青冥，这是她此行第一次和她相见，还好没张口说出什么姘头不姘头的话……
众人开始悠悠醒转，我们几个也埋在案中，假作中招。魏青冥自是又去原位坐着。她一边慢慢走回，一边查看各桌上的食水等物，终于重拾英招寺令使的本色。
“好怪。好怪。”人人皆道，“怎的一场噩梦，没头没尾又结束了！”关系亲厚的女子互相抱臂抚心，纷纷安慰同伴，诉说梦中惊惧。
但精英弟子哪是这么糊涂的，就见燕鸣秋和关山平，以及墨羽派地位最高的男修张元德，各派了几个师弟妹，前往山前主路查看。不出所料，进出道路封锁，仍有阵法阻隔在四周。
无竟宗弟子是最淡定的，就在自家里头，拼的还是阵法之术，当真班门弄斧，不怕什么幺蛾子兴风作浪。但其他门派有些不忿，也是正常。燕湘君忙笑着打圆场，自称照顾不周，请各位稍安勿躁：“若我们自己先行尝试破阵无果，再向宗门长辈传讯不迟。说不定宗中大能已经知晓，派人来救了。”澹台烨等几个最闲适的，甚至已接着吃酒谈笑起来。
如此气氛之下，跳脚指责宗主办事不周，反而大大有失风度，天钧门有个二愣子站起来刚要开骂，就被三四只手扯了回去，按住坐下。
这时，关山平居然点起几个人，拱手道：“不才愿意一试，兴许可以破阵。”
我大感惊讶。白玉宇方才已经去山前查看过，放下酒杯，皱眉正色道：“前方的阵法是餐霞境界的，且有人守阵，估计也是餐霞修为，我是破不了。关师兄尝试无妨，只是要小心了。”
这群人里的阵道天才都这么说了，想必关山平更不行，他居然想用他们天钧门的阵法知识，挑衅无竟宗的立身之本？
谁知关山平听罢只是口称多谢，就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魏青冥拈着酒杯，停在唇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我却从她的生冷的眼神和微翘的嘴角中，读出一分危险意味。
很快关山平四人铩羽而归，他自己倒无事，三个师弟受了阵法反噬，口角带血。或许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就见他不复往日沉稳，气恼地拍桌大喝，抬头张望众人反应，恰恰对上魏青冥玩味的目光。
关山平立刻怒不可遏，气冲斗牛地盯着她。二人对视片刻，关山平按捺不住，拔地而起，飞拳打来。
魏青冥等他冲到面门，不慌不忙，抬起握杯的手，就力向他拳面一拍，顿时瓷片四分五裂，割破他手。这一手借力打力，居然攒得身材有她两个宽的关山平倒飞出去，差点跌在地上。他勉强扶桌稳住，带倒一桌酒菜，手上见了血，血性也激起来了，咬牙切齿地说：“你，笑我？”
“虽说远来是客。”魏青冥斯文雅致地用帕拭去手上沾染的酒液，一字一句，冷冷地说，“你道我当真不敢动你？”
她眼中寒芒如割，浑身杀意闪动，我看得明白，这杀意是货真价实的，她是真的想杀了他，比面对鬼化的许星泽还要想，还要可怖……
关山平长啸一声，居然拔出他的本命剑，魏青冥也是翻手一召，既不取止水也不取承影，用的是一把普通灵剑，二人对攻而起，两剑向格，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场中谁的修为武力也及不上他们两个，唯一能劝阻的燕鸣秋竟大声叫好，他妹都看不下去了，有点着急地一时出声劝他们罢斗，一时劝她哥上去拉架……结果谁也没敢上去，就连朱绎心用眼示意乔松邻去做点什么，他也微微摇头，岿然不动。确实，上去劝架，两边能得罪谁啊，别说天山会了，这个年都别想好过……
在场都是人精，人人互相对望，皆心道：还好是咱小圈子的事，出去便说酒兴上来，切磋一场罢了。于是到最后谁也不用上去拦，反而全神贯注地欣赏这场斗剑。和那桃花为剑舞风弄月完全不同的，真刀真枪的斗剑。
我看了一会儿，逐渐品出些道道。关山平当真是精神状态不正常，连武功路数也不复之前韬光养晦，原来他为天山会，一直将自己的真本事都藏着掖着。这次他势若疯虎的状态下，使的剑法那叫一个精妙高超，皆是大能剑派的正统嫡传：剑圣裴旻的无意剑、行风剑派的落叶剑法、佛门第一圣寺所藏的大悲剑法等，应有尽有，粗略一数就有十二三种。魏青冥完全清醒的状态，胜他是肯定的，偏不要三两招拿下，反而意图耍弄，一柄普通宝剑对他的上古灵剑、本命剑，却也东削一片，西割一刀，把个关山平的一身靓衫裁得面目全非，却又偏不见血。
至于为什么关山平突然行为失常……我目光扫过方才魏青冥看似无意挪动过的案上之物，明白了。
直到最后，连燕鸣秋都有点不耐，觉得自己兄弟胜之不武，失之风度，正要出言劝阻，就见陆泠风远远掷出一杯，恰恰切入二人剑锋。
高手过招，一丝变数便可影响战局，魏青冥将剑一挑，滴溜溜顶住那杯，薄如蝉翼的上等骨瓷却不碎裂。而关山平得了机会，一剑斩来，魏青冥侧头避过，左手刁钻地忽出一掌，正中关山平心口。
众人纷纷站起惊呼，心口是头等要害，若她多使一分力，关山平就要当场殒命了！又见他受了一掌反而神智清醒些许，却不及开口说话，就晕了过去，轰然倒地。原来她也是用了神魂之力，将他心中邪念震碎破除了。
陆泠风这时才摇头说：“这样，不好。你有气，要和她说。”
魏青冥倒还似从前，对她很是尊敬顺从。适才一番打斗方歇，她周身的煞气一时收不回来，仍气势如虹地执剑而立，似是在忍耐怒火。几息之后，她稍稍平复，将那被关山平的宝剑削出几个细口的破剑一丢，望着我，冷冷地说：“好生照顾他。”
她从未对我粗声大气过，即使是初见窥破她的秘密，要杀只是要杀，绝不言语羞辱。这一句重话，当真是从未见闻的疾言厉色了。说罢，她便衣袖一甩，朝山后某个方向飞速而去。
我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了，我顾不上一切的自尊理智了，匆忙撞翻桌前酒，就追着她跑去。
她的步法自然是快，我将泯雪运到十分，追了许久，才见着她的背影。我已不自觉哭了出来，边飞奔边喊：“魏青冥，你别走！”
待她速度稍慢，我一把扑上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背。
可以想见方才那场克制杀意的比斗，让她的身心都无法宁静，此时抱着，还能感受到轻微的颤动，愤怒的气喘。她的手蜷了一蜷，却因感受到我的泪湿了一背，又缓缓松开了。
我呜咽着说：“你在……怨我？”
“怨你？不曾。”良久，她才哑着嗓子，轻轻地答，“阿栀，我只是想你。”
“想我……”我苦笑，“可你都不愿看一看我。”
“我不是不愿。”她的声音微带战栗，似有苦涩，“我是怕，回头所见，你的眼里没有我。”
我反而气笑了，狠狠捶她的肩，就听她说：“阿栀，若你当真要和一个……男子，要和他厮守终生，我最多做到盼望你好，做不到盼那个人好。”
“我哪会看一眼别人！”我哭叫，“我只要你啊！你把我和那种人相提并论，是莫大羞辱！”
身体重重落进她的怀抱，她身上的颤抖竟越来越大，连带我的心也要颤碎了。她的胳膊圈得很紧，也是勉强克制才没有压痛我，一只手深深贪恋、如饥似渴地在我的脸边揉了一瞬，却又像惊飞的鸟儿怕啄伤娇柔的花瓣一样，立刻退开了，改为似有若无、不敢亵渎的抚触。
她在我鬓边似嗅似吻地碰了一下，捧着我的脸，温柔地迫我仰起头来。于是彼此所见，皆是彼此的面影。
我们又沉默温馨地抱了许久，她才低声说：“跟我……定是聚少离多，甚或众叛亲离……阿栀，我舍不得，我怕委屈了你。”
我笑了：“青冥，你可记得在墓中那晚？前路未明，你说不怕，咱们可是两个人。现在我原样此话，奉还给你。”
“记得……我什么都记得。”魏青冥眼中也闪着水光，粲然一笑，“阿栀，我魏天，何德何能……”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不曾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