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郁香山发生重大自然灾害，泥石流宽度达四百余米，所幸没有危及山下村庄，目前搜救队正在全力搜寻遇险人员......”
城市里的人们仍然按部就班，这场雨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损失，霓虹灯照亮地上的水洼，也映着郁民通红湿润的眼眶。
“你们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的爱人没了？尸体呢？啊？尸体呢！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吧？不然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凭什么啊……”郁民今生头一次失态，抱着肩膀蹲下，哭声比经受丧子之痛的季新父母更声嘶力竭，从他身上压下来的悲伤，让季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安慰他，却发觉在这一刻语言是那么无力，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只能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相互取暖。
八个小时前，季新在回程的路上，还给他发语音说：民民，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郁民冒着雨去超市买了一斤排骨，早早地放入锅中炖烂，季新爱吃甜口，他特意放多了点糖。
七点，估计着季新快到家了，他拿出自己和爱人一起做的瓷盘子盛肉，上面歪歪扭扭刻着“JX”和“YM”，中间还有一颗爱心，透着一股子傻气，可是季新特别喜欢用它来装红烧排骨。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盘子是我们的爱，排骨是你对我的爱，装在一起，那就是双份的爱。
郁民把爱放在桌子正中央，靠在玄关等门打开，这样就能在第一时间交一个回家吻。他满心期待，也没有催季新快点，因为季新答应过他的东西一定会做到。
时针指向十点，排骨热了两轮，酱汁还是凝结成啫喱状，而他没等来打开的家门，却等来了一通如同判了他死刑的电话。
你说好回家吃饭的，季新你怎么能不讲信用。
“季新你个大骗子......”
———
两年过去，无论郁民怎么寻找都于事无补，季新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是，郁民记得他，父母记得他，书房的书还打开在他出门前的那一页，两个人的情侣牙刷挨着放在一起......一切一切，都证明着他曾经在这世上生活过。
郁民想他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放《寻梦环游记》这部电影，对着空气喃喃道：“我不会忘了你的。”
他坚信人死后会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在门把手、阳台上绑了黄布条，代表着等待。
他在等待一个人回家。
但是他什么也没等到，一只蝴蝶，或是梦里，季新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民民，新年快到了，妈妈帮你打扫打扫房子，今年我们两家人在你这过年。”郁妈妈看着自己儿子，说不出一句重话，房子平日被郁民收拾得很干净，她扫扫柜子上的尘就差不多了。
客厅有一个玻璃展柜，直接顶着天花板，里面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比如各种纪念日的礼物，最顶上是一个篮球，季新爱打篮球。
“民民，你过来擦擦柜子，妈妈不够高。”说完就去打扫房间。
郁民站在柜前，看了好一会，才搬来椅子，拿下那个篮球打算好好擦一擦，一张纸顺着飘了出来。
什么东西？
这个柜子之前一直都是季新负责打扫，他都不知道上面有什么，正准备弯腰拾起来，突然眼前一白，身后传来季新慌张的声音，“同学闪开！”
一个篮球迎着他的脸砸来，鼻梁一痛，血染红白色的校服领子。
“同学你没事吧？”
季新在衣服上草草擦干净自己的手，捧着郁民的脸让他抬起头，季新个子比郁民高了快一个头，从他这个视角看，只能看见季新鬓边亮晶晶的汗珠，和他身后正午炙热的太阳，干涩的眼睛终于获得久违的甘露。
季新，我想你想到出幻觉了。
“哎，同学你别哭啊，很痛吗……”季新顾不上什么，回头跟球场的同学大喊：“不打了，我去医务室。”
说完，直接打横抱起郁民往医务室跑。
少年的体温是夏日骄阳，烘着好闻的柠檬洗衣粉味道，这是那年郁民没有注意到的。
现在有了第二次机会，他来不及疑惑和伤感，耳边是年轻爱人刚运动完还没平复的心跳，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他真实存在。
因为他胸腔里的跃动，郁民那颗零碎的心，重新拼凑出了爱他的形状。
我的心脏只为你跳动，为你冲入雨幕沾得十指泥土，给你时间也磨不灭的赤诚爱意，来求你回来看我。
郁民像个局外人，听着年轻的自己与季新交谈，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控制这副身体，替他擦去额头的汗，再好好抱抱他，这两年的难过，汇成一句“我想你了”。
郁民是个被困住的灵魂，任由场景眼前变换，沿着当初发展的轨迹，来到高中毕业。
“民民，毕业快乐，还有，在一起一周年快乐。”季新抱着一束布朗尼郁金香，招呼着有相机的同学给他们拍照。
“来，靠近点，123......”
快门声落下，画面定格，身后是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同学们，身旁是没有看镜头的季新。
他们围在一起讨论哪张照片更好看，班长在人群中举高相机对两人大喊：快过来看看，像结婚照！
引起一群人起哄。
“季新你快看......”郁民转头，朋友们嘈杂的声音不见了，世界一片花白，像电影最后的落幕。
“郁民。”季新出现在眼前，穿着球衣，手里拿着个篮球，最显眼的，是手腕上绑着的黄丝带。
郁民想说很多话，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郁民，”季新又叫了他一声，作为开场白，“记得我吗？初中的楼道，咖啡店的角落，桌上的牛奶，抑或是我家的郁金香花展。我是胆小鬼，是跟在你身后的影子，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男人，我怕我让你感到恶心，连朋友也做不成。你吻我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说，郁民，谢谢你。三年的暗恋有了最好的结局，我是幸运的，谢谢你愿意爱我。”
“郁民，祝愿你之后能幸福，还有，不要忘了我。”
这是个假命题，郁民忘不了季新，他也不会幸福。
郁民拼命向他靠近，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臂距离，如同无法跨越的生死鸿沟，终究只能面对而立，可望不可及。
“季新，说没注意到是假的，那么帅的一个人出现在我身边，怎么会没感觉。”
季新笑了，向他张开双臂，这是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郁民毫不犹豫往前一扑，季新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透明，明明无风，他却开始消散，融入这雪白寂静的背景之中。
他说：“郁民，谢谢你。”
郁民身体猛地往前一倒，差点摔在地上，撑着电视柜起身，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那张纸条，他慢慢展开，空气中像有个人拿着笔在上面一字一句写道：你砸伤了民民，所以我要惩罚你，在柜子里好好待着吧！
笔迹被泪水洇湿，郁民抱着侥幸的心理，将柜子里所有东西都摸了一遍，可是，他没能再进入回忆的循环。
是梦吗？他不这么认为。
你终于肯让我见你了，季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