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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年关将至,路上张灯结彩,随处可见的灯笼与循环播放的新年贺曲,冲淡冬日的萧瑟悲伤,鞭炮的硝烟味道,更是带来一派迎新好气象。
      每年这个时候,花店的生意都会异常火爆,除了新年标配的腊梅、水仙,空运而来的向日葵、桔梗也极受年轻人的喜爱,三三两两结伴逛花市,出来时手中总有一束自己钟意的花束,插到花瓶里,足以盛放至开春。

      “郁青”,花市的一股清流,它不同于别的店有种类繁多的鲜花,主人的心意,让它一年四季贩卖着郁金香,吸引人们驻足停留,成为情侣们的打卡点。
      “你们这里为什么只卖郁金香啊,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一对情侣中的女生问。
      “因为我们老板的爱人名字里有个郁字。”林晚人长得英气,一头利落的短发,包扎花束的动作异常熟练,三两下就把花递给客人。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送走一批客人,林晚去查看了屋内的温度湿度,打理好后,走进店最里的一间小室。
      地面散落着修剪过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郁金香花枝,作画的人坐在光下,白纱窗帘微微飘扬,窗外,是一小片种在围栏里的郁金香。
      路过的人们偶尔会感叹花的美丽与人的赏心悦目,可没有谁上来问他一句“在干嘛”,唯恐坏了气氛。
      他才是这里最美的郁金香。

      听到林晚进来,郁民没抬头,只说:“辛苦了,还想过来帮帮你,没想到自己什么都不会。”
      林晚没应,走到他身后看他手里的画,是年轻时的季新,青春蓬勃,有扣篮的,有喝水的,有抱着郁民傻笑的。
      这两人,样貌是个顶个的好看,也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

      林晚指着正中央画得最大也是最细致的季新问:“还记得这么清楚啊。”她早都忘了。
      郁民轻轻弹走纸上的铅末,就算画好了,“当然了。”他画的正是那日在回忆循环中见到的季新。走到桌前找了个塑封袋将它装好,桌面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大叠画纸,都是郁民画的,都是季新。
      他在用这种方式,饮鸠止渴地表达着对爱人的思念。

      “你下班了吗?”郁民问。
      这才四点半,没那么早,但是林晚说:“店是你的,当然听老板的话,你想干什么?”
      “我想出去散散心。”林晚是个行动派,拿上车钥匙,出门前把门上挂着的牌子翻到“有事外出”的一面,递给郁民一个头盔,声音与机车轰鸣一齐响起:“我知道有个地方,上来。”
      郁民也不扭捏,虚抱住林晚的腰。
      两人性取向不同,没什么好避嫌的。

      车轻盈地拐出花市,汇入干道来往的车流。今天天气难得晴朗,郁民只穿了一件毛衣,外头也没着件外套,风直往领子里灌,却不刺骨,集着一天阳光的暖意,没有空隙地将人紧紧包裹,为这单薄的人披上光织的羽衣,亲抚后背的褶皱,让人心生困倦。
      耳畔的车鸣声逐渐落在身后,没了高楼的遮挡,风从四面八方袭来,郁民迎着风的方向睁开眼睛,心神一震。
      也不知道林晚开了多久,竟然来到了与码头相连的海上高架桥,眼前是一片烧红了的海,托着零星几艘起伏的渔船,盘旋在侧觅食的鸥鸟时而传出几声短促又欢快的鸣叫,流畅利落的羽翼贴近,几乎要割破郁民的喉管,触及,不过是虚有其表的柔软。

      林晚降下车速,大声说:“郁民!摘下头盔!”
      郁民依言摘下,没了阻挡,天边那轮红日毫无保留地扑入眼底,海浪声灌进耳朵涌起白色泡沫,他平视着太阳,将自己完全交付于那不吝啬的温暖,他突然明白了季新所说的话。
      人诞生于天地,对自然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所以才有了旅行,去感受、拥抱不同风景组成的孕育我们的母体,这本就充实而美好。

      经年已过,人语犹存心中,枯萎的郁金香在久旱中迎来了一场细雨,又再次迸发出生的希望。郁民张开手,像是只要速度再快点,他的双臂就能长出光滑细密的羽翼,去追寻海那边的温暖与故里。
      林晚知晓了他的心意,一拧油门,机车疾驰于笔直的海上高架桥,猎猎海风,扬起郁民齐肩的头发,助他飞翔十万八千里。

      绕了两弯盘山道,车轮在沙砾上拖出两条痕,停在一处断崖上。
      林晚并未下车,单脚撑地,指着崖边那块可站三人的大石头说:“我听这里的渔民说,只要站在那块石头上把话喊出来,海就能将生者的思念传到海那边的挚爱耳边,就算他不在那也没关系,只要有水,他就能听到。”

      崖下是不断冲刷礁石和峭壁的海浪,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郁民没有负担地站上去,眼前的深蓝无尽延伸,像通往极乐的圣河,它是包容的,容得下所有的委屈与不甘,洗净人身上的污秽,丝缕不挂地归于云海一粒尘。

      “你说,我在这跳下去能到那边吗?”
      林晚不赞同道:“我劝你不要,就下面这情况,过去还得辛苦季新给你拼完整,再说了,我带你来这散心你来这自杀,我怕季新托梦给我来两下。”
      她难得开玩笑,郁民弯起眉眼,轻笑弥散在浪声中,虽然仍有愁绪,但看起来总归有了生气。
      他不会跳下去的。

      郁民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用力到脊背都弯曲:“季新!我想你了——!”
      巧逢风起,浪重拍崖边激起水花,看起来就像大海给了这个忠诚信徒一个拥抱。

      回到店里已经六点多,两人关好水电,郁民出门前从柜里取了一枝郁金香,等到出来后就后悔了,坐林晚的车回去,吹一路花该残了。
      郁民想起花市门口那个总是一坐就是一整天的老人,就打算等会经过时把花送给他。

      老人似乎是个盲人,身旁放着拐杖,闭着眼睛,让人不知道他是否清醒着,郁民无意打扰,把花轻轻放在拐杖旁就打算离开。
      “为什么送给我呢?”老人突然说话,把郁民吓了一跳。
      “因为我觉得你在等一朵花的到来。”不然也不会每次都在这坐上一整天。

      老先生轻笑,声音苍老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儒雅,用陈述的语气说:“你有一个很爱你的爱人。”
      郁民几乎没有迟疑:“对。”
      “哈哈,”老先生笑着点点头,“你值得他这么做。”

      哑谜打得郁民脑子一片混乱,不远处林晚坐在车上等着他,轻声告别老人后郁民便转头离开。
      机车起步很快,一瞬就没影了。
      老人仰头看天,像是自言自语道:“哪怕灵魂随风飘散也没关系吗?”

      回答他的,只有面前被风吹得打旋的鞭炮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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