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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与君共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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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九齐只带了十数个心腹当晚就出发了,其他需要随行的人都被他抛下了。一个月的路程,他几乎没怎么休息,用了二十天就到达了白昌。
当他到达白昌的时候,白昌的危机已经被苍麓解决掉了。苍麓就带着他拿几千人的军队直接打到了敌国境内,连斩三员大将,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尸骨遍野,手段凶狠到敌军看到苍麓的旗帜就胆寒。
敌国迫不得已投降议和,而李重也被简单的解决了,苍麓保留了李重的将军职位,却将他软禁了起来,李重手下的人不服,苍麓也毫不留情的斩杀。苍麓这几乎是不顾后果的铁血手腕,却快速有效地控制了白昌地区。
得知苍九齐要来,何西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他早早地就在城门口等着了。苍九齐到达的那天,天降大雨,他穿着一身蓑衣策马飞奔而来,狼狈的样子让何西差点没认出来。
他和苍九齐都是爱讲究的人,衣服都要一天换三次,鞋不沾土。他们走到哪里都只用自己的东西,从来不沾别人的。
而眼前的苍九齐,也不知道多少日子没有漱洗过了,衣服上都是灰尘,头发乱糟糟的。
苍九齐下马几步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眼底乌青,眼睛里红丝遍布,下巴上还有着青茬儿。
他一把抓着何西问:“江飞鹤呢?江飞鹤呢?”
何西看对这个陌生的苍九齐,不仅心虚还很害怕:“你……”
“你快说!”苍九齐已经急得不行了,他路上多次想着,奏折上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他要看到人!“李重的奏折是假的对不对?他在胡说八道?他是有阴谋才这么写是是不是?”
何西被逼的哭了:“对不起!小九我……”
苍九齐呆了一下:“……什么对不起?你怎么对不起了?”
“李重……写得都是真的。”何西声音越来越小。
苍九齐觉得自己的心被重锤了一下,揪在在一起的闷疼。他缓缓地看向苍麓。
苍麓点点头,说道:“李重写得都没错。”
苍九齐的眼睛更红了,他望着苍麓,胸口疼的说不出话来,雨水把他淋了透,好像也阻隔了一些感官。
“在哪里?”苍九齐表情僵硬,话也说不利索了。
苍麓迟疑了一下,回道:“白昌这边的气候不宜久放,我做主下葬了。”
何西明显感觉到苍九齐抖了一下。
“我要亲眼见到。”苍九齐用着平缓的语气说道。
何西不知道他是不是接受了现实才这样的,他只能指望苍麓能控制苍九齐了。
苍麓命人在江飞鹤的墓前搭起了棚子,把已经埋葬好的棺椁再重新挖出来。
苍九齐就站在旁边看着,何西怎么劝都劝不动。
苍麓让他别劝了,这是谁都没办法说动他的。
要开棺众人还是有些犹豫,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苍麓,苍麓看了看苍九齐,他平静到让人悬心害怕。他身体微晃,仿佛马上就要倒了似的。
苍麓点了点头,众人才开棺了。
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扑出来,站在墓坑里的士兵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尽管下着大雨,雨水冲刷之下这股味道会减轻一些,但是也难以让人接受。
棺材里尸体摆放的很整齐,可是白昌的气候,让仅剩的手臂也加速腐坏了,摆在苍九齐面前的尸体没有一处是完整的,有的在腐坏,有的已经露出了骨头。若说可以辨认的,就只有烧的只剩下一半的官服袖子了。
除了下雨的声音,在场没人敢出声。这个看上去很金贵的王爷,盯着尸体半天也没有动一下。
忽然,苍九齐猛地跳下墓坑里,徒手就要去扒尸体。苍麓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拉住。苍九齐的手差一点点就够到了尸体的袖子。
“小九,别疯了!”苍麓叫道,把人抱紧了,不让他再伸手。
苍九齐用力挣扎,嘶吼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要看看他,这不是他,这肯定不是他!”苍九齐什么都不管了,他要再摸一下,他要确认,这人肯定不是江飞鹤!他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支撑他二十日的希望就在眼前轰塌,苍九齐不想接受。
到这个份上了苍九齐使出浑身的力气挣脱,衣服都扯破了,苍麓险些抓不住。曹熙也赶紧跳下来,跟苍麓一起抱住苍九齐,哭着说道:“爷!你不能啊!”
“放开!放开我!”苍九齐挣脱不掉他两个人,他的力气越来越小,他的身体使不上力气了。可是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让我摸一下好不好,最后一次了!我求你们了……”苍九齐怎么会甘心,他跟江飞鹤最后一眼,是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送他远去,因为父皇也在,他也不敢跟江飞鹤说上一句话。他俩最后都不敢再看一眼对方,江飞鹤小小的身影,被重重的人挡住,他的目光在众人缝隙中追随着江飞鹤,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你们放开我,求你们了……求你们了……”苍九齐不知道自己哭没哭,他来的路上浑身都湿透了,雨水浸透了他全身,水从他的头一直流到了地上,他觉得自己的力气跟身上的雨水一样,都流走了。
“我想再摸一下他,再牵一次他的手……”
苍九齐没有那么多的力气了,他努力去够,想要再触碰一下,可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远得再也够不到了。
二十天没休息过的人,只是靠着一丝希望支撑下来的,苍九齐在来的路上一直告诉自己,奏折都是假的,当他到达白昌后,江飞鹤一定会在城门口等他,冲他笑,笑他傻了,别人写什么你就信什么。
现在最后的希望也没了,也抽走了苍九齐的所有力气,连说话的力气也耗尽了。
苍麓见他已经挣扎不动了,赶紧叫人盖棺。众人把苍九齐拉上去,何西抱着他哭的声音比他还高。苍九齐悲戚的看着泥土一点一点铺上去,好像一扇门轰然关闭。苍九齐撑不住了,忽然呕出一口血,何西吓得傻了,他下意识的用手接着苍九齐呕出来的血。
“小九……小九,你别吓我啊。”何西声音不稳。
“爷,你醒醒啊。”曹熙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苍九齐,也吓得不轻。
苍九齐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他身体僵硬,惨白这一张脸,死死地盯着下葬的棺材。
苍麓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他想出手打晕苍九齐,苍九齐挥手一挡,他靠着何西和曹熙的支撑,一点一点的从地上站起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直直的看着他们把土填上,埋葬了江飞鹤。
苍九齐伫立在江飞鹤的墓前,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就那么一直站着,一直看着墓碑。耳边除了滂沱雨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知道看了多久,苍九齐转身离开了,也不让别人跟着,也不撑伞,就独自走进了雨里。曹熙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
何西看着苍九齐背影,心里担心的急了,手上还有他的血,他说道:“要不要请个大夫来?这……他会不会有事?”
苍麓也担心,他叫人去找大夫来。可是苍九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曹熙都被赶出来了。几个人在门外怎么劝都没用,苍九齐不回话,门紧紧锁着,谁都不理。
众人也实在没办法,苍麓说道:“要不,让他一个人静静吧,明日再来看看。”
第二日,白昌天气放晴了,何西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他生怕苍九齐半夜出了什么事。他早上一睁开眼睛,衣服没怎么穿好就跑出来,问曹熙道:“他晚上出来过吗?”
曹熙也疲惫的很,但是他更担心苍九齐,在这里守了一夜。
曹熙摇头叹气,回道:“一夜了,没出声也没出来。”
何西很着急,他太怕苍九齐做出什么事来,他考虑要不要把门砸开。
正想着,门开了,苍九齐一身邋遢的从里面出来,面无表情,好像没有经历过大悲一样,说道:“给我弄些吃的。”
曹熙和何西盯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苍九齐也没管他们,平静地继续说:“我也要清洗一下了,烧些热水给我。”
曹熙和何西还是盯着他发愣,苍九齐眉头一皱:“傻站着干什么,快去。”
曹熙回过神,眼圈红了,忍着眼泪说:“是,我这就去。”
何西还盯着苍九齐,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一把拉住苍九齐的袖子,哭着说:“小九,小九……你……你头发,怎么了?”
连才刚来的苍麓也愣住了,脚步就僵在那里,盯着苍九齐看。
苍九齐低头看了一下,完全不在意,说道:“没事。”
何西抱着他大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小九。对不起。”
苍九齐反而安慰他,说:“你道什么歉,就算重来一万次,江飞鹤都会选择保护你的。”
刚到及冠之年的雍王,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苍九齐觉得也挺好,就当是他与江飞鹤共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