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她是田螺姑娘 ...
-
这悲惨的一夜好像给每个人都带来了灾难。
可怜的卡洛塔夫人病倒了。经过蛙鸣事件，卡洛塔就告别了舞台，再也不演唱了。因为她对那呱呱声心有余悸，总是担心那种悲剧会再次降临到自己身上。而对于那些亲临这次意外事件的在场观众，在她看来都变得面目可憎了。
当莉莲来到卡洛塔夫人居住的福布尔?胜?奥诺雷街的旅馆时，这位刚从巴黎歌剧院回来、正试图解除合约的夫人正摇铃叫女仆为她备上一杯有助于改善心情的热巧克力。
剧院虽然在事后进行了责任追究，然而两位经理始终没能给出任何解释。最后的调查结果是，此次事件纯属意外事故，起因是剧院部分设备年久失修，磨损得相当厉害。
骄傲的女歌唱家绝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可当她气势汹汹地来到那座曾予她无数喜悦与荣耀、让她的歌声响彻巴黎的剧院，见到已经完全丧失一贯的风趣幽默，整日面色苍白，眉头紧皱，神经兮兮的经理们，终是心软地叹了一口气，将满腹的怒火与屈辱咽了下去。
“振作起来吧，老伙计们，剧院还需要你们去经营支撑。幽灵容不下我，我离开便是了…你们只要如他所愿，力捧那个虚伪邪恶的小姐，剧院必将再次辉煌。”卡洛塔摩挲着盛有热茶的瓷杯，瞥了一眼已经复职的吉里夫人，面无表情道。
备受巴黎人喜爱与仰慕的女歌唱家只身远渡重洋，一无所有地辞别故土，来到风起云涌的浪漫之都打拼时，也不过是小女孩的年纪。
她在街上同流氓地痞抢过硬得硌牙的半条法棍，在剧院后台遭受过醉醺醺的工人的骚扰辱骂，在声乐课上忍受过其他法国女孩的孤立排挤…她咬着牙，将灰扑扑的裙琚攥得变形，一遍遍擦着眼泪再次放声高歌。
她没有退路，无人帮助，凭着身体中流淌的西班牙人勇敢顽强的热血，一路野蛮成长，最终在舞台上大放光彩，将那些不堪往事在风中碾碎。
回顾半生，她的悲与喜都同音乐、都同这座成就她的歌剧院密不可分。
辉煌鼎盛时期，诸如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伦敦皇家歌剧院都纷纷向她伸出橄榄枝，许诺更优厚的待遇，盼着她能将歌声带到其他美丽的国度。
卡洛塔夫人一手摇着用沉香木与珍珠贝母制成的小折扇，一手牵着自己忠实的小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数不清的邀请。
为什么呢？大概是只有在巴黎金灿灿的舞台上才能听到一声声让她痴迷的“brave！”；大概是巴黎独特的、永远夹杂着音乐与酒精的空气能让她安心；大概是剧院里那些一起排演几十年，每天都能说声“明天见”的胜似家人的工作人员们…
夫人在此处开场，在此处谢幕，虽然偶尔会闹闹脾气，倒也算有始有终。只是盛开的年月太短，她总是盼着能唱久一些，再久一些。
身穿昂贵丝绸长裙的资本家大小姐在女仆惊慌的劝阻中接过对方手里的小托盘，端着散发浓郁香气的热巧克力敲了敲卡洛塔夫人的房门。
“噢，快进来吧，玛丽。歌剧院的蠢仆人居然连茶点都不会准备…这些个榆木脑袋哪能讨得贵客们的欢心呢？”卡洛塔夫人拆卸着身上繁杂的珠宝首饰，头也不回地碎碎念道。
少女忍不住噗嗤一笑，精致的面容显得灵动而鲜活。
玛丽大概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发出笑声。莉莲想。果不其然，卡洛塔夫人下一秒便转身望向了她。
高挑丰满的夫人犹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显然身价不菲的陌生少女，饶是谁面对素不相识却又忽然到访的客人，都会觉得莫名其妙的。
莉莲赶在卡洛塔夫人发问前率先微笑着行礼。嗯…就当做是对同自家那位傲娇幽灵一样的艺术家的尊重吧。
少女的声音如风铃般清脆悦耳，温柔的笑容总能够轻而易举地俘获好感：“日安，夫人，请原谅我的突然来访。我是莉莲?霍克利，来自美国，目前寄住在夏尼伯爵家里。”
许是对同样远渡重洋来到巴黎的异乡人的惺惺相惜，一向脾气火爆的女歌唱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赶人。她只点点头，放下做工精美的银镯，接过了少女手中的小托盘。
“那么…莉莲小姐亲自上门寻我有什么事呢？”热情奔放的西班牙人向来不会吝啬表达自己的情感。面对看得上眼的人，卡洛塔夫人直截了当地改了称呼。
她引着少女到窗边的圆桌坐下。敞亮明净的大窗将福布尔?胜?奥诺雷街上的一切景象都收拢在眼底。这里是贵族居住区，丝巾专家爱玛仕(Hermès)更是从1837年起就落脚此地了。除此之外还有Chanel、CD、Givenchy、Gucci、LagerfeldGallery、LolitaLempicka、ChristianLacroix、SoniaRykiel、Versace、Chloé、Lanvin等日后耳熟能详的品牌在此守候。
卡洛塔夫人垂眸望向窗外，用小勺子搅拌着热巧克力：“其实我的积蓄早就足够在巴黎买下几套公寓了，但我喜欢这里。当我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小歌女时，陪着一位已经没落的男爵来过这里。这条街是我对财富与地位的第一印象。”
少女盯着那杯心头挚爱的热巧克力，自以为不明显地小小咽了一口唾沫。卡洛塔夫人失笑地望着她可爱的举动，再次摇铃让玛丽准备一杯饮品。
过了一会儿，莉莲心满意足地喝上了甜乎乎的热巧克力，在卡洛塔夫人兴味的眼神中故作老成地解释道：“夫人，请别这样看我。我相信这世上可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在面对法国甜点时毫不屈服。”
“完全正确的见解，小莉莲。”对可爱小姑娘好感爆棚的夫人再一次改变了对她的称呼。
少女又趁机抿了几口热巧克力，终于搁下杯子，微微正色道：“夫人，这样拜访虽然很冒昧，但我有话想对您说。我不是个通晓艺术的好乐迷，但我认为，您可以同歌剧院商量着解约，但不应该因为这件事结束您的事业。”
卡洛塔夫人摇摇头，眼里无一丝被冒犯的怒气。对于喜欢的孩子，她总是很温柔。
“小莉莲，我很高兴能够认识您。您能这样劝我，大概是没有亲眼目睹我那晚的狼狈不堪。啊，那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可怖的一场噩梦。”夫人以手支额，笑叹道。
少女轻柔而坚定地摇摇头：“不，事实上，当晚我正在那里。”
“哼！您在那里啊。那您今日来访，铁定是来笑话我这个嘴里吐出癞蛤蟆的落魄歌女的。”卡洛塔夫人冷哼一声，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带了几分探究。
莉莲依旧柔柔笑着，面对卡洛塔夫人的责难没有丝毫慌乱。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自家情商感人的幽灵先生：好气哦，这位芳心纵火犯给她留下这么多烂摊子。怎么办呢？当然是背着这个臭脾气的家伙偷偷收拾好啦，就像遥远东方的田螺姑娘一样。
“恰恰相反，亲爱的夫人。虽然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却也知道人在面对自己终生热爱的事业时脸上会出现怎样的神情——就像您在舞台上歌唱时，眼里有永不熄灭的火。”她并不认同埃里克对卡洛塔夫人“唱歌机器”的评价，夫人对于事业的认真与热爱绝不在他抑或那位戴耶小姐之下。
那掩盖在完美技法下的，是卡洛塔夫人赤诚滚烫的一颗心啊。
如果无法包容与自己不同的声音，那便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伟大。这是资本家大小姐想告诉她的幽灵先生的。
卡洛塔夫人躲开少女写满认真的棕色眸子，心里并非没有触动。她当然热爱舞台，那是她人生价值实现的地方。舞台会让她收获认同感与尊重，这正是一位歌女立身于世的资本。但那一夜从高高穹顶上坠落的吊灯、那众目睽睽下出的糗，成为了让她时至今日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巴黎从不缺乏想要往上爬的野心家。卡洛塔夫人的退隐无疑给了无数歌女为自己正名的绝好机会，大大小小的剧院争先恐后地推出了一大批苦练多年的年轻姑娘，期盼着她们能填补音乐界现今的空缺，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站稳脚跟，带领所属的歌剧院走向辉煌。
遗憾的是，除了那一夜轰动全城的克里斯汀，还没有哪一位演员能一骑绝尘，取代来自异国的女歌唱家。
少女料到卡洛塔夫人的反应。的确，女歌唱家重重摔倒在她视为生命的舞台上，直视这个大坎儿需要极其非常的勇气。作为旁观者、游说者、安慰者，她只能给女歌唱家选择，而不能强求。
“夫人，我只说一句：巴黎失去您的歌声，将是一个载入史册的遗憾。若是您暂时没力气从那个坎里爬出来，何不试着换一个舞台重新开始呢？
您一定晓得与巴黎歌剧院同样位于第九区的爱德华七世歌剧院，虽然其名气与规模暂时比不得巴黎歌剧院，但无疑也是一座华贵雍容的艺术宝库。”
卡洛塔夫人笑叹一声，刚要开口，却被少女接下来的话打断。
许多年后，当两鬓斑白的卡洛塔夫人已因在艺术领域取得突出成就而获得皇室授予的爵位、彻底跻身贵族时，仍会打心眼儿里感激那位美国小姐的仁慈与善良。在当年那个平凡的午后，陌生小姐的来访竟成为改变她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她还清楚记得，衣着华贵、面容娇美的年轻小姐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夫人，您不妨大胆相信我。我向您保证，在霍克利家族的经营下，爱德华七世歌剧院绝不会永远仰视巴黎歌剧院。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由您带着它飞速成长。我相信在不久后，您将与戴耶小姐分庭抗礼，展开真正公平的较量。
给我一个机会，我将护佑您免受那位古怪幽灵的诅咒，向巴黎展现自己的价值。”
回答少女的，是歌唱家反握她的手。
如愿以偿争取到心仪演员、又喝到自己钟意的热巧克力的少女脚步轻快地离开旅馆，也不曾细看便坐上了那辆与夏尼家族外表极像的马车。
莉莲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上，在午后的阳光中睡眼惺忪。
昏昏欲睡之际，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将她温柔抱起。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气愤：
“该怎么惩罚您？我亲爱的小姐。可怜的幽灵在地下写个剧本的功夫，您就跟其他人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她是田螺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