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为幽灵顺毛 ...
-
少女陷在黑甜的美梦中，久久不愿醒来。
在那里，梦幻般的歌声有着超度痛苦与悲伤的魔力，不知名的咏叹调直击人心。她在歌声中忘却了一切烦恼，神清气爽地在那位艺术家的带领下于音乐的海洋里遨游。明明是那样温柔、欢乐的旋律，带着演唱者最深沉的爱意与祝福，她却没来由地感到悲伤。
“我的爱人啊，明明我已将自己的心，连同最卑劣的灵魂献给您，为何您在睡梦中依旧不肯展露笑颜？”
高大挺拔的男人虔诚地跪在专为心上人设计的金丝胡桃木雕花床边，
褪去冰冷手套的纤长手指极轻极轻地抚上少女微微蹙起的眉心，痛苦地低喃道。
他的小爱人安静地躺在温暖柔软的法莱绒床单上，海藻般的黑色长发在洁白的枕头上散开，干净美好得像是坠入凡间的精灵。
少女在他灼热深情的注视中似有所感，无意识地握住了男人的手。
莉莲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布置得相当梦幻的房间里。
温馨的水晶灯，颜色鲜嫩的花型抱枕，有质感的丝绸、性感的蕾丝、浪漫的荷叶边搭配高雅的印花…每一处除了装点出来的美学以外，还有舒适的享受。
她的大脑有一瞬空白，随即在嗅到独属于地下的湿润空气时变得哭笑不得。
她家的幽灵先生到底是什么怪脾气啊，怎么总是一言不合就把她带到地下？
上一次，少女在幽灵先生的带领下大致参观过他的地下世界。她敢肯定，当时绝没有这间装饰充斥着满满少女心的房间。
她只是随口一提的爱好，那位傲娇的幽灵先生却牢牢记在心里了啊。
莉莲感觉自己浑身都冒起了甜滋滋的粉色泡泡。少女提起裙摆，赤脚轻点，快步离开了房间。她想马上看到她。
专门为少女精心布置的房间大概是宏大的地下宫内唯一有温暖色彩的地方。幽灵先生正在自己的工作台兼休息间作曲，那简直像一间死人的丧房。
黑色的幕布挡住墙壁，整个阴森的房间只在工作台处有昏黄的烛光。一具打开的棺材被摆放在房间中央垂挂着红缎的蓬帐下。至于旁的，倒与其他艺术家的房间并无不同：比如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书架，比如角落里妥善放置的各式乐器。
少女朝着那俯首工作的宽阔背影一步步走去，眼中带着心疼。
她的爱人，明明是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明明是除了生孩子外无所不能的天才，他本该在光鲜的世界里接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却几十年如一日地离群索居，孤独寂寞地在地下与黑暗为伍。
莉莲心里泛着酸，她顾不得其他，径直将小巧的下巴轻轻搁在男人的后背上，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声音恹恹：“埃里克。”
幽灵先生向来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与触觉，他早就听到了少女细碎的脚步声，此时自然没有丝毫意外。
只是当他看到少女白皙的玲珑小脚正直接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时，英俊的半边脸上顿时写满了不赞同。男人随手放下钢笔与稿纸，急急地把少女拉进自己怀里。
他俯身，用自己温热的大掌捂住那双小脚，棱角分明的下巴擦过少女柔美的脸颊。
“小莉莲，地上凉，千万记得穿鞋。”
资本家大小姐漫不经心地应下，在他的怀里找到舒适的角度躺好，娇笑着亲了亲男人的下巴，如愿以偿地看到幽灵先生瞬间红透的脸。
“别生气啦，亲爱的。”莉莲眨巴着水光潋滟的大眼睛，一语双关道。既是为当下不穿鞋跑来找他惹他担心，也是为昨天私自补偿卡洛塔夫人的事。
幽灵先生原本还被少女甜甜的吻哄得心里飘飘然，闻言却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淋下一桶冰水般，遍体生寒。生气？像他这样见不得光的丑陋怪物有什么资格生气？他连站在心上人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幽灵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得鲜血淋漓。
“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只要你在离开以后偶尔会想起我，不时来看看可怜的埃里克。”男人的话里透着一股无奈而又真实的、令人同情的绝望。
少女心中悸动，却马上意识到他们谈论的事并不是同一桩。她环上男人的脖子，压下疑惑不解，温柔地注视他，那双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却已经因痛苦的泪水变得模糊不清。
莉莲别无他法，只好怜爱地在幽灵的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潮湿的吻：“埃里克，是我的错，我没有想过去找卡洛塔夫人会让你这么难过，但这件事我觉得你做得实在有些过分…”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男人不可置信地打断：“小莉莲，你去旅馆是因为卡洛塔？”他的声音失去往日的冷静优雅，莽撞得竟有些像被他本人万分嫌弃的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子。
少女无奈地抽抽嘴角，她好像知道自家先生为什么露出这样万念俱灰的表情了。她还能说什么呢？自己撩的傲娇饭桶，当然是由自己顺毛啦：“亲爱的，我虽然很高兴你这样口是心非地关注我，但你质疑我对你的感情，我很不高兴。”
她认定的先生，一但确定就不会再改变心意。她希望幽灵大可自信些，不要把自己放在那样卑微的位置。一段健康稳定的感情，双方都应该处在平等的位置。
虽然那一晚埃里克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拒绝了她的表白，但显而易见地，这位先生已经爱她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幽灵先生不将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大概是因为她还没有给他十足的安全感。莉莲不会让他陷入为难的境地，所以她不问，她只认认真真将自己的心意展现给他，等未来的某一天，埃里克能亲口对她说。
男人不清楚她心中那些弯弯绕绕。此刻，这位饱受爱情摧残的可怜幽灵经历了从大悲到大喜的心情变化，脸上仍带着清晰可见的泪痕，眼中却燃起了温情的火光。
已经够了。他该满足的。他的爱人能这样为他考虑，这样向他解释，她做得已经足够多了。幽灵先生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难以满足，他这个怪物竟希望她能爱自己多一些，再多一些。
男人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苍白的脸上重新浮起红晕。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小莉莲睡了那么久，现在一定饿了吧？你想吃什么呢？噢，巧克力牛奶是一定要有的…煎三文鱼排怎么样？或者惠灵顿牛排？也许你会对千层岩烧蛋糕或者柠檬塔感兴趣？”
说着，幽灵先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小心地将怀中的少女安置在椅子上，随即仿佛一道黑色旋风般落荒而逃。
莉莲失笑，棕色眸子随意地扫过他的工作台。
一本满是红颜色音符的乐谱静静地躺在上面。在乐谱的第一页上写着：《唐璜胜利曲》。
在愉快地享用过解锁西餐大厨新身份的幽灵先生精心烹饪的可口美食后，莉莲坐在白马上，被恋恋不舍的幽灵带回了地面世界。
宅在夏尼庄园过了几天看书写信、梳妆打扮的咸鱼日子后，伯爵在餐桌上将两张请柬分别递给了她和劳尔。
一场化装舞会将在明天午夜的巴黎歌剧院举行。这次的舞会是为庆祝一位著名画家的生日而举行的，恰巧又在斋戒日前，因而显得更特别。
虽然伯爵也收到了邀请，但他明日要启程去巡视家族领地，因而无暇出席。
他由衷希望这场热闹的舞会能为因爱情丧失所有活力的弟弟带去些欢乐，以助可怜的劳尔能早日从一蹶不振中恢复。
至于莉莲，他算是已经看清小姑娘乖巧外貌下不安分的性子，考虑到舞会人多，那个反社会怪胎应该不敢在众目睽睽下作乱，便再三嘱咐莉莲要跟紧劳尔、不要到僻静无人的地方，到底也将邀请函递给了她。
伯爵若是能提前知道，这场荒唐的舞会不仅加深了弟弟与那位恶毒歌女克里斯汀的纠缠、将劳尔推向更深的黑暗与绝望，也让莉莲再次与幽灵有所接触，并在剧院的天台实现甜蜜约会，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少女此时正懒懒地倚在剧院二楼盲人化妆室的柔软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掀着裙子上镶嵌的圆润珍珠玩。
午夜的巴黎，大家都进入了真正的狂欢。
差五分到十二点时，子爵带着莉莲登上了通往剧院大厅的台阶。台阶上沾满了身穿各种奇装异服的人，周围的布景是全世界最豪华的打扮。子爵无心去欣赏那些滑稽可笑的面具，也不去理会任何笑闹，就连几对已经玩疯的情侣的亲热场面都让这位正直的年轻人无暇顾及。
事实上，他在前几天便收到了克里斯汀写的信件。她请劳尔务必参加这场化装舞会，并在大厅后面的小客厅等她。这让纯真的子爵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怀着热切的心情将那封简短匆忙的信件一读再读，揣测着爱人的处境，幻想着爱人此时受到的折磨，内心充满了怜惜。
真不知道他这个善良的爱情新手会被那位剧院女演员玩弄到何种地步。想起来是多么可悲啊！子爵终究糊里糊涂地来到了晚会。他看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便诚恳委托几位相熟可靠的演员对莉莲多多照拂，在少女狡黠的打量中再三道歉，而后走向了小客厅。
子爵一离开，资本家大小姐便随便扯了个谎也告退了。
虽然这几天她同幽灵先生保持着极高频率的通信，但那些让人脸红心跳、花里胡哨的情话都出自她的笔下，幽灵先生保持着一贯的傲娇、矜持与正经，倒显得像美国花花公子在调戏良家妇女。
哼，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莉莲冷哼一声，踩着蕾丝波点高跟鞋蹬蹬蹬地上了二楼。
刚才在大厅，身披红丝绒大衣、恍若一团燃烧火焰的神秘男人无疑成为了全场最成功的的装扮者。年轻的学员们将他围在中间，不时为他喝彩，请教他这身装扮是哪家店铺的高手所为，竟然能描绘得如此逼真。
少女站在远处，望着男人大衣上金色的耀眼大字“别碰我！我是死神！”，无语地抚额。
别看我，我不认识你这个笨蛋幽灵。资本家大小姐向他投去嫌弃的眼神。
有人想要伸手碰他，然而，这个神秘男人忽然从红色袖子里伸出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将那个冒失鬼的手腕抓住。可怜的冒失鬼觉得似乎是死神紧紧地捏住他，不肯放手，发出了一声痛苦而恐惧的尖叫。不过死神最终还是放过了他，冒失鬼发疯似地逃向哄笑的人群。
男人精确无误地对上少女看戏的眼神，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温柔许多。
他朝少女微微侧头，点了点楼上的方向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娇贵的资本家大小姐几乎被气笑了：她家情商为负的幽灵先生连如何邀请淑女约会都不晓得吗？把她当小猫还是小狗呢？
另一边，子爵在克里斯汀的带领下也爬上了空无一人的二楼。
克里斯汀将其中一间包厢打开，示意劳尔进去。她低声嘱咐他呆在房间里，而后屏住呼吸，紧贴在门板上，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之后，她悄悄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门缝向走廊看了一眼，低声道：“他现在应该正要到盲人化妆间去。”
克里斯汀正想把门关上，子爵便上前挡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死神的猩红色大衣。那正是在佩罗镇袭击过他的幽灵！
“是他！我这次绝不会放过他的！”子爵大声喊道。
就在他要夺门而出的刹那，克里斯汀果断地关上了门。
接着，这位命运多舛的情侣再一次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当少女气哼哼地穿过二楼走廊时，恰巧便听到了如下对话：
“只有我这样的傻瓜才会被你玩弄！你玩弄了所有的人！”
“劳尔，看在我们相爱的份上，请不要出去。”
“你说的爱我，根本就是个谎言！”
…若说人生如戏，她猜整个巴黎大概再没有比这位天真的子爵和戴耶小姐更兢兢业业的演员了。
面对此情此景叹为观止的资本家大小姐忽然觉得，自家那位不解风情的傲娇饭桶也不是那么叫人生气了。
比起爱恨交织、缠缠绵绵的虐恋情深，大小姐果然还是更喜欢摸鱼打扮调戏幽灵的日常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为幽灵顺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