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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阿斯兰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交谈声、杯盏声、脚步声,在同一秒内齐齐断掉,只剩下呼吸,只剩下目光,只剩下无数双眼睛黏在他身上……
      那些黏腻而灼热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肩上,他的胸口,然后,全部汇聚到他的小腹。

      礼服近乎于半透明,孕肚的轮廓被柔和地勾勒出来,像一轮藏匿在薄雾中的满月。
      随着他的呼吸,肚皮圆润的弧线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在场每一只雄虫的神经。

      阿斯兰继续向前走。
      他看着那些呆立在原地的雄虫,看着他们眼底的渴望、占有、嫉妒、以及疯狂,心底发笑。

      真丑陋啊。

      “陛下。”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是站在前排的荆棘星城代表,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却单膝跪地,垂着头,声音发颤:“参见您,我的陛下。”

      这一声打破了沉默,宴会厅里哗啦啦跪倒一片。

      “参见陛下——”

      “母亲圣安——”

      “妈妈——”

      阿斯兰没有停下,长袍拖过光洁的地面,白发飘落在地,无声无息。

      那些跪伏的身影从他两侧掠过,如同摩西分海般向两边分开,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阿斯兰在王座落座。
      他坐下的时候,孕肚的弧度在衣料下微微颤动,像一颗不安分的果实。

      “起来。”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但气氛已经变了。
      原本的觥筹交错变成了心不在焉的应付,原本的高谈阔论变成了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他的小腹之间游移,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虫兽。

      阿斯兰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是斐涅尔特产的果酒,酸甜清凉,带着一丝微弱的酒精?
      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舌尖有一点凉,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能喝酒,喝酒会醉,醉了……会发生一些他不想要发生的事。

      他们对虫母的手段花样百出,阿斯兰不想承受那些。
      虫族、尤其是雄性,是追求感官刺激的生物,逼迫虫母采蜜,会让他们精神力高昂,战意充沛。

      ……借口,都是借口。
      阿斯兰冷冷地放下酒杯。

      “陛下。”有人跪到他脚边,那是一个年轻的雄虫,看服饰应该是边缘星城,冰原城的代表,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眼底却有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双手举着一只银盘,盘中盛着切成薄片的蜜渍肉脯、新鲜的星果、还有一小碟乳白色的膏状物——那是斐涅尔人最珍视的甜品,由王蜜调制而成。

      “陛下,您……您还未进食。”他的声音有些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请您……请您用一些。”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雄虫的耳尖在发红,能看见他握紧银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吃。”阿斯兰说。

      但下一秒,另一只银盘递到了他面前。

      “陛下,这是我带来的星果,产自我的家乡,最甜的一批。”

      “陛下,这肉脯是用星兽里脊肉蜜制的,您尝尝。”

      “陛下——”

      “陛下——”

      越来越多的雄虫涌过来,跪在他脚边,举着盘子,仰着头,用那种混合着渴望与欲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挤在一起,争抢着更靠近他的位置,盘子和盘子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有人被挤得踉跄,有人被踩了手指,但没有人退后,没有人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给虫母献食。

      这是斐涅尔人古老的习俗,源自他们还保留虫族形态的时代。

      那时候,外出狩猎的雄虫会将最肥美的猎物带回巢穴,献给虫母,跪在他面前,等他享用。

      这是一种供奉,也是一种求偶。

      阿斯兰看着脚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雄虫,看着那些高举的银盘,看着那些激动到微微发红的脸。

      他觉得有些可笑。

      他饿了,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水,孕囊里的虫卵在吸收他的养分,让他的身体比平时更需要能量。

      但他看着那些盘子里的食物,却什么都想吃,又什么都不想吃。

      是不是把自己饿晕,虫卵就会饿死?阿斯兰恶毒地想着。

      那些雄虫发出失望的低叹,有人不甘心地往前挤了挤,想要把自己的盘子举得更高,

      阿斯兰随意吃了一片星果。
      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

      他吃得很慢,姿态慵懒,像是在消磨时间。
      每吃一片,脚边的雄虫们就跟着咽一次口水,那些眼神黏在他唇边、指尖、喉结上,黏在他每一次吞咽时微微起伏的小腹上。

      阿斯兰吃完最后一片星果,端起温水抿了一口。

      “饱了。”他说。

      跪着的雄虫们面面相觑,不甘心地散开,回到各自的席位。

      阿斯兰靠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

      穹顶的星光洒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
      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交谈,有人举着酒杯穿梭于席位之间,进行着那些永远不会结束的政治社交。

      一切都那么无聊。

      孕囊里的虫卵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他的情绪,轻轻翻了个身。
      阿斯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阿斯兰。

      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蜷缩在试验场的培养皿里,被温暖的营养液包裹着,半梦半醒。

      那是斐涅尔人还被称为“虫族”的时代。

      他们生活在试验场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人造生态圈,人类称他们为“实验体”,用编号标记他们,观察他们,记录他们的生长、繁衍、厮杀。

      那时候他们是真正的虫族,六条腿,复眼,坚硬的外骨骼,能在真空中短暂生存的强悍躯体。

      阿斯兰是那批实验体里最小的一个。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生的,只记得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是无数和他相似的虫,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强壮,有的虚弱,有的已经死了,尸体漂浮在营养液里,被缓慢地分解吸收。

      这是虫族的法则,强的吃弱的,大的吃小,活着的吃死了的。

      但他没有吃。
      他只是蜷缩在培养皿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比他大的虫互相撕咬,看着营养液被血染红,看着尸体沉到最底层,变成其他虫的食物。

      “那只小的怎么不吃?”

      有人类的观察员在透明穹顶外记录着什么。他是虫巢里最小的那只。

      复眼比别的幼虫大一圈,圆滚滚的,黑亮亮的,每次他们巡视巢室时,他都会趴在巢室边缘,用那对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这只幼虫真可爱,将来也许能养得特别漂亮。”
      “但是有基因缺陷,太弱了,活不过下一轮筛选。”
      “可惜了,长得还挺好看的。”

      那时候的他确实很可爱——至少按人类的审美标准。

      他的体型比同龄虫小一圈,绒毛是浅银色的,软软的,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复眼比别的虫大一些,黑漆漆的,湿漉漉的,看人的时候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的触须也是细细的,短短的,总是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像在害羞。

      他不争不抢,不撕咬不厮杀,只是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每一天他都什么不用做,只需要吃,睡,长大,然后继续吃,继续睡,继续长大。

      观察员们给他取了个编号:F-017。

      “F-017,又活过一轮了。”
      “奇迹啊,那批就剩他一个了。”
      “要不要提前提取?他的基因序列有点意思,那种温顺的特质,说不定能培育出新品种。”
      “再观察观察。”

      他们观察了很久,久到阿斯兰慢慢长大,开始学会观察那些观察他的人,发现透明穹顶外的世界比培养皿里的世界更大更亮,更美好。

      后来,试验场大爆炸发生了。

      阿斯兰不记得爆炸的具体细节,只记得那一瞬间的光——白得刺眼,亮得灼人,像是有人把一颗太阳塞进了试验场里。

      然后是混乱,是尖叫,是无数虫族在光中挣扎、扭曲、融化。

      再然后,他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虫族”了。

      那场爆炸改变了他们的基因序列,剥离了他们原始的虫族形态,将他们改造成了近似人类的样子。
      他们不再有六条腿和复眼,而是有了躯干四肢,有了皮肤,有了直立行走的骨骼,和可以流泪的眼睛。

      他们成了“斐涅尔人”。

      斐涅尔,在虫族古语里是“新生”的意思。

      阿斯兰从培养皿里爬出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立,第一次用自己的手触摸自己的脸。

      他的皮肤是苍白的,像从未见过阳光。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脚踝,柔软得像一匹绸缎。

      “F-017,”有人在他身后说,“从今天起,你有名字了。”

      他转过头,那是一个从爆炸中幸存下来的老虫族,他的人类形态苍老而威严,一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井,也是所有虫族里的领袖。

      “阿斯兰。”老虫说,“从今天起,你叫阿斯兰。”

      “为什么?”

      “因为你会活得比我们都久。”老虫看着他,“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看透了太多东西。”

      因为在无数幸存者中,阿斯兰最聪明、最美丽、最有野心、也最善良。
      老虫把王位传给了阿斯兰。

      “你的心还是热的,”老虫临死前说,“这是坏事。做王的心要冷,不然你的慈悲最终会害死你。”

      就这样,阿斯兰成了王。
      然后,他成了虫母。

      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的基因在那场爆炸后发生了某种异变——他拥有了虫母的一切特征:能分泌王蜜,能孕育后代,能用自己的信息素维系整个族群的精神稳定。

      但他产不了卵。

      医生们检查了无数遍,得出一致的结论:王的身体在这次进化中出现了偏差,他保留了虫母的功能,却没有继承虫母的完整能力。

      可他们还是建立这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宫殿,把他关在里面,让他从那只被整个试验场宠爱的幼虫,变成了需要孕育雄虫血脉的虫母。

      ……
      “陛下?”

      一个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阿斯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宴会厅的王座上,面前的酒席已经进行到一半,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交谈,有人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小腹上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陛下,您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的贴身侍卫梅利亚站在他身侧,微微躬身,“您要不要先回寝殿休息?”

      阿斯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宴会厅里的声音又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想出去走走。”阿斯兰说。

      王座之下,赫里安的眉头动了动:“陛下想散步?臣可以陪您去花园——”

      “不是花园。”阿斯兰打断他,“我要出宫。”

      安静。

      “陛下,”赫里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阿斯兰听出了平稳之下的紧绷,“您说的是出宫?”

      “对。”阿斯兰向外走去,“去王都街上走走,看看夜景,看看我的子民怎么生活。”

      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他转过头。

      赫里安站在原地,脸色复杂。
      其他雄虫也都站着,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惶恐。

      “陛下,”赫里安深吸一口气,“现在已是深夜,王都虽然安全,但您……”

      “但我怎么了?”

      “您孕中不方便。”赫里安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停了一瞬,“而且没有护卫随行,太危险了。”

      “那就带护卫。”

      “陛下——”

      “那就多带护卫。”

      “陛下!”赫里安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请您听臣一句劝。”

      阿斯兰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赫里安,看着那些脸色各异的雄虫,看着整个宴会厅里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不想让我出去。”他说。

      赫里安垂下眼:“臣等是为陛下的安全考虑。”

      “安全。”阿斯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我在自己的王都里,在自己的子民中间,都不算不安全?”

      没有人回答。

      阿斯兰扫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此刻它们都挂着同样的表情:不赞同。

      “为什么?”阿斯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虫母,是这个帝国的王。我想去哪里,还需要谁的允许?”

      “您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赫里安的声音更低,“但您需要为这颗卵负责,需要为您的安全负责,需要为整个帝国的稳定负责,而所有这些,都要求您待在这座宫殿里,待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陛下,”有人站出来,是第二军团的军团长,“王都虽然安全,但近日有情报显示,边缘星域的反对势力可能派遣雇佣兵潜入,您若是在此时出宫,万一有个闪失,整个族群都会——”

      “整个族群都会怎样?”阿斯兰打断他,“都会因为没有王蜜而疯狂?都会因为没有虫母而崩溃?都会陷入内乱和战争?”

      二军团长哑然。

      阿斯兰看向赫里安:“你呢?你也这么想?”

      赫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臣求您。”

      阿斯兰看着他。
      这是赫里安第一次用“求”这个字。

      他们相识七年,共事七年,赫里安在他面前永远保持着一份克制的距离,用理智和冷静包裹自己的心情,从不让情绪外露。
      但现在,他说“求”。

      阿斯兰想,也许他们只是不敢让他出去。

      不敢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不敢让他看见那些不受他们控制的子民,不敢让他知道在他的王都里,有多少斐涅尔人正用不同的眼光看他。

      他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们不敢冒任何风险。
      重要到他们宁愿把他锁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也不愿让他踏出一步。

      阿斯兰没有愤怒,他只是觉得很累。

      “好。”他说。

      赫里安愣住:“陛下?”

      “我说好。”阿斯兰转过身,向宴会厅外走去,“不出宫,不去街上,不看夜景,不看子民,就待在寝殿里,待在这座笼子里,乖乖地怀孕,乖乖地生产,乖乖地给你们提供蜜和信息素。”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阵风,飘回来,落在每个人耳中。
      “你们满意了吗?”

      所有斐涅尔人单膝跪地,高呼:“母亲,陛下。”

      阿斯兰走出宴会厅,他前后左右都是卫兵,廊道每隔十步就有侍从跪迎,他们用最严密的防护,防止虫母离开宫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赫里安。

      “陛下——”

      “别跟过来。”阿斯兰没有回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脚步声停了,阿斯兰继续向前走,回到寝殿。

      虫母的床铺柔软,被褥温暖,熏香袅袅。
      这是整个帝国最舒适的地方,是无数雄虫梦寐以求的地方,是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想要踏足的地方。

      阿斯兰站在寝殿中央,看着床,看着那些华丽的陈设,最后抬手,按上那处隆起。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小时候,可以在试验场里到处跑。”

      虫卵不动了,像是在听。

      “那时候没有人管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爬多高就爬多高,有一次我爬到试验场最高的地方,趴在那块透明的穹顶上,往外看。”

      “外面是蓝色的。天是蓝的,远处有一大片更蓝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海。还有白色的东西飘在天上,很慢,很轻,叫云。”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从试验场出去,一定要去那片蓝色的地方看看。”

      他的手指抚过孕肚,轻轻地,慢慢地。
      “后来我真的出来了,我成了王,成了虫母,也成了这座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笑了一下,“你比我幸运,在你出生之前,我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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