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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   婵鸢望着远处银杏堂的飞檐翘角,她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场相看之后,九叔把她叫进书房,笑着说:“阿婵,陈公公对你很满意,再过两个月,便是大婚之日。”
      她那时低着头,红着脸,心如擂鼓,以为那是命运的垂青,却不曾想,那是噩梦的开始。

      众人走后,周明毓望着天边,“婵鸢这丫头,比我想的聪明。知道躲不过,就推了凌瑶出来挡。”
      管家道:“那九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周明毓转过身,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以为推了凌瑶,自己就能脱身?天真。”

      他走回案后,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后递给管家。
      “送去吏部尚书府。既然凌瑶不愿嫁与长公子,那么就让婵鸢嫁,我付家有两个姿色倾国的女儿,凌瑶嫁太子,婵鸢留给他,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管家接过信,犹豫道:“九爷,□□他会答应吗?”
      周明毓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他当然会。□□在陆家排老四,却是长房的嫡长子,去年春日宴,他见过婵鸢,若他不愿意,便不会在宴后与我交谈。”
      管家面上一喜,不再多问,转身走了。

      周明毓立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残月。
      “阿婵啊阿婵,”他低声喃喃,“你以为九叔叫你入东宫,是在害你?”
      “不,九叔是在成全你,若无九叔这一步算计,你怕是要和你母亲一样,孤苦终老,不能为付家效力。”

      *
      婵鸢回了别院,周八也在,他貌似很担心母亲。
      婵鸢的眼光在他和母亲身上一流转,心里大抵看明白了一些情意。
      若有人真心对待母亲,也无妨。
      她绝不是迂腐的女儿,她不愿母亲孤苦,死守着不会再回来的父亲。
      死过一次,她什么都想开了。

      “雨盈,母亲今日如何?”
      “曾大夫施了针,喂了参汤,气色似好了些,只是仍不醒。”雨盈将煎好的药递上,“小姐,咱们往后当真就这么过活了?”
      “不够。”婵鸢接过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母亲需要最好的药材吊命,西窗的兄弟们要吃饭,要安家,要做事。坐吃山空不行,得开源。”
      她将药仔细喂给昏迷的母亲,擦净她嘴角,这才转向肃立一旁的周八:
      “周伯,西窗旧日,主要接哪些营生?”

      周八沉吟道:“回小姐,无非三样:护卫、押镖、探信。夫人掌管时,因与皇家那层旧缘,偶尔也接些官家不便出面的隐秘事,报酬丰厚。但自夫人卧病,与宫里的线断了,便只做些寻常富户的护卫和短途押镖,勉强糊口。”

      婵鸢点头:“从今日起,旧日的三样照做,但要做精。护卫不再只接看家护院,专接棘手、危险的活,比如护送要紧人物通过险地,或者保那些身怀重宝、被人盯上的商客。押镖也只押暗镖、重镖,价钱翻倍。探信方面……除了寻常的打听,我们要立个新规矩:不接害人性命的脏活,但若是探那为富不仁、贪赃枉法之人的阴私,或是受欺压的苦主求告无门想寻证据,这类生意,我们可以接,报酬可视情况减免。”

      周八眼睛一亮:“小姐仁义!这般立身正,名声打出去,不愁没有生意。只是这‘棘手危险’的活,恐怕不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同样,出得起重金寻庇护的,也必是真正走投无路或所托极重的。”婵鸢早有盘算,“先接一两桩,做得漂亮,招牌自然就亮了。人选你来定,务必稳妥。另外,在城中寻一处不起眼但交通便利的铺面,不必大,干净即可,作为西窗对外的联络点,只谈生意,不涉暗卫根本。”

      “是!”周八精神一振,仿佛看到西窗复兴的希望。

      “还有,”婵鸢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写下的几个名字和大概方位,“这几处,是母亲当年私下经营的产业,或许已被九叔或其他人暗中接管。你派人暗中查探,若能拿回管理权最好,若不能,也要摸清现状,看看有无可能分一杯羹,或取而代之。”

      周八接过,细细看了,郑重收起:“属下明白。”
      事情议定,婵鸢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稍移。

      日头西斜,厨娘跑来:“小姐,别院小厨房里除了半罐米,只剩几根蔫了的青菜,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雨盈苦恼道:“别院三日未进食材,我已经让她们添购,但今日恐来不及做饭了。”

      婵鸢看了看天色,对她们道:“忙了这些日子,还未好好吃顿饭。听说东市新开了家品海楼,海鲜做得极好,我们去尝尝?”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她仔细掖好了母亲的被角,悄声离去。

      品海楼,二楼雅间。
      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
      婵鸢点了几个菜,静静看着楼下街市人流如织,恍如隔世。
      重生以来,神经一直紧绷,此刻才稍得喘息,方觉十里长街,美景如梦,前世在宫里只有宫墙为伴。

      叶亭坐在她下首,腰背挺直,手始终按在剑柄附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放松些,”婵鸢给他夹了一筷子鲈鱼脍,“这里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叶亭“嗯”了一声,肌肉却未见松弛。

      菜刚上齐,楼下长街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百姓的喧哗。
      街上人潮竟比往常多了数倍,个个翘首以盼,满面兴奋。
      婵鸢正疑惑,只听楼下路人激动道:“快看!城门开了!景侯爷平定南疆,今日凯旋!”

      窗外长街喧嚣震天,欢呼如浪。
      她却僵坐在窗边,不敢向外投去一瞥。
      直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终究没能忍住,眼睫微颤,抬起一线目光。
      只见那人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身玄甲未卸,沐浴在夕阳与万民欢呼之中,面容俊美凛冽如战神临世,眉宇间尽是睥睨之气。
      正是权倾朝野的少将军,靖武侯,景司焰。

      就在那一刹那,仿佛宿命的感应,马背上的景司焰忽然抬眸朝她所在的窗口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婵鸢心脏骤停,猛地缩回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前世那些不堪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胃里一阵翻搅,她脸色瞬间煞白。

      “小姐?”叶亭察觉不对,“怎么了?”
      婵鸢猛地低下头,借叶亭的身形遮挡,“无妨。”
      叶亭眼神一厉,手已握上剑柄,奇怪不已,向下望去。

      楼下的队伍行至品海楼附近,因前方人群拥挤,暂缓了速度。
      马上的景司焰有所感,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酒楼二楼窗口。
      他的目光在叶亭戒备的背影上停顿一瞬,随即,越过叶亭肩头,似乎捕捉到一抹急速缩回的窈窕侧影和如云鬓发。
      景司焰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丝兴味的弧度。
      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兵停下,竟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随从,大步朝品海楼走来:“就在这里。”

      他……他进来了!婵鸢心脏狂跳,几乎要夺路而逃。
      不行,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

      脚步声沉沉,踩在木楼梯上,一步步逼近,带着刚得胜归来的意气风发。
      那声音仿佛踩在婵鸢心尖上。
      雅间门帘被掀开,淡淡血腥气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婵鸢低着头,盯着眼前的瓷碟,指尖掐进掌心。

      “原来是一位佳人。”景司焰居高临下的慵懒调笑,显然是注意到了婵鸢方才的躲避。

      叶亭按剑欲起,被婵鸢在桌下轻轻按住手背。
      婵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恐惧与恶心,起身,垂眸,福了一礼:“民女不知侯爷驾临,失礼之处,还请侯爷海涵。”

      景司焰走近几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似乎想看清她的模样,又或是觉得她这副鹌鹑般的样子很有趣。
      就在他距离婵鸢仅三步之遥时,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穿透窗纸,直射景司焰后心!

      “是弩箭!”
      “侯爷小心!”
      他身旁的亲兵惊呼。

      景司焰反应极快,闻声瞬间侧身,那弩箭擦着他臂甲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剧颤。
      然而,那弩箭力道极大,擦过时带飞了景司焰腰间一块玉佩,那玉佩直奔低着头的婵鸢面门砸去!
      婵鸢下意识抬手去挡,脚下被凳子一绊,向后跌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迅疾无比地掠至她身旁,铁臂一伸,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带离原地,也避开了那枚砸来的玉佩。
      玉佩“啪”地落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碎裂成几块。
      婵鸢惊魂未定,腰间传来灼热而坚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独属于景司焰的气息。
      这气息与前世无数个折磨她日日夜夜的气息一模一样,他曾经也捏着她的腰,在石桌前、山石后、撩开她的裙摆施暴,不论雨天雪夜,他想怎样便怎样,从不疼惜她的求饶。
      婵鸢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颤抖,像是被烙铁烫到:“侯爷,请您放开民女。”

      景司焰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害羞,微微一怔,却并未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低头看向怀中吓得面无人色、泪眼婆娑的小女子。
      她似乎真的吓坏了,睫毛上挂着泪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抖,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毫不作伪的惊惧,如同受惊的小鹿望着逼近的猛虎。
      这倒让他先前那点因被躲避而产生的不悦消散了。
      他常年征战,煞气重,寻常闺秀见他害怕也是常事,但怕成这样的,倒是头一回见。

      “本侯救了你,怎的倒像本侯要吃了你?”景司焰非但没松手,反而凑近了些,好奇地眨了眨眼:“姑娘,你是哪家的小姐?见了本侯不行礼问安,躲躲藏藏,如今又这般无礼?”

      他的靠近让婵鸢前世今生的恐惧瞬间叠加到顶峰,她眼前发黑,低下头,不肯回答了。

      叶亭目眦欲裂,长剑“铮”地出鞘半寸:“放开我家小姐!”
      景司焰身后的亲兵也瞬间刀剑出鞘,指向叶亭:“休敢无理!”

      “算了,大胜而归的日子,舞刀弄剑的算什么?都放下。”景司焰这才松开箍着婵鸢腰的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终于能自由站立的婵鸢。
      小姑娘绷着脸,暗沉的玄色袍服倒衬得姿容雪白,身量纤瘦。
      他又瞥了一眼怒视着他的叶亭,这护卫倒挺忠心,有点意思。

      景司焰漫不经心的调笑,仿佛刚才的刺杀不值一提,“方才那箭是冲本侯来的,连累小姐受惊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那枚碎裂的玉佩,又抬眼看向婵鸢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本侯的玉佩因救你而碎,小姐打算如何赔我?”

      婵鸢此刻脑子一片混乱,恐惧与强烈的恶心感交织,只想立刻逃离这里,远离这个人。
      她胡乱地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看也没看就递过去,声音发颤:“赔给侯爷,民女告辞。”
      说着,她就要拉着叶亭离开。

      景司焰却没接银票,反而拦住她,轻笑一声,那笑声让婵鸢汗毛倒竖。
      “本侯的玉佩,乃御赐之物,价值连城,岂是银钱可赔?”
      他的目光在婵鸢脸上逡巡,“今日不便,便罢了。告诉本侯,你是哪家小姐?改日,本侯亲自上门讨要。”

      亲自上门?
      婵鸢如坠冰窟,血液都凉了。
      她绝不能让他知道!
      “请侯爷宽宏,饶民女一命。”
      她再不敢停留,也顾不得礼仪,匆匆对景司焰的方向屈了屈膝,几乎是踉跄着,紧紧抓着叶亭的手臂,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景司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抬手道:“不必追了。”
      她那纤细的腰肢,惊惶如小鹿的眼神,还有方才揽入怀中时那瞬间的温软与馨香……
      倒是比京城里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有趣得多。
      她是谁呢?

      “去查查,这是谁家的小姐。”他淡淡吩咐。
      “是!”亲兵领命。
      景司焰又看了一眼钉在柱子上的弩箭,眼神冷了下来:“追查刺客,要活的。”
      “是!”
      他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玉佩,在手中掂了掂,望向婵鸢消失的楼梯口。
      跑?
      在这云京城,他景司焰想知道的人,还没有找不到的。

      逃出品海楼很远,直到拐进一条无人小巷,婵鸢才脱力般停下,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

      “小姐,”叶亭扶住她,眼中满是担忧与愤怒,“你何必拦我?”
      婵鸢摆摆手,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呼吸,但身体仍在细微颤抖。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只是吓了一跳,你不要因为这种事为我拼命,你的命比你想象中重要。”
      她无法解释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而叶亭早在听到她这句话时红了耳根。
      叶亭紧抿着唇:“属下在,绝就算是死,也绝不让小姐受辱。”

      婵鸢抬头,看着叶亭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中稍安。
      是了,这一世,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深宫弃后,她有叶亭,有西窗,有需要守护的母亲。
      景司焰……既然躲不过,那便面对,但绝不再是以往那种屈辱的方式。
      她站直身体,擦去眼角残余的湿意,目光渐渐冷冽坚定起来。

      风起于青萍,而蛰伏的蝶,已开始扇动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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