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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栀子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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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月底，凌晨。
林子森再次从梦魇中惊醒。他习惯地按亮台灯，单手轻揉太阳穴，缓了几分钟，下床赤脚走进浴室。
他在浴室镜子里打量着自己，头发微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二十岁的尾巴，他的眼睛因为这两月的睡眠不足，疲倦明显。他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睡不好真会加速衰老。
他距离梦中的鲜活年纪，已经很遥远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极地新闻的推送，林子森看清后划掉，他关注多年极地，并非是他热爱，只不过是一个习惯。他想起来前几天看到的那则新闻，心里难免有些失望，那个热衷极地物理的人竟然回来子承父业了。
林子森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天光渐渐泛白。换好衣服，他走到阳台，俯瞰楼下那片绿化带，他住的楼层不算高，因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的几丛栀子，它们在几天的暴雨后，居然还能开得那么盛烈。
子承父业的顾逢风已经在办公室里听着——父亲不顾他的反对，给他聘请的行业专业顾问——讲了一上午的、他熟悉无比的内容。
他漫无边际地想到前不久打听到的林子森近况，他们都说林子森高中毕业就去德国了，目前在哪儿他们都不清楚，却全都问他，是否决定和林子森重归于好。可他现在连人都找不到。
而他的堂弟，顾裕却结结巴巴地劝他，不要对同林子森和好抱有太大希望。顾逢风追问原因，他死活不肯说。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顾逢风总感觉自己的灵魂没有归处，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像隔了一层玻璃，这令他格外烦躁。
烦躁的顾逢风一心二用地看着助理送进来的资料。大致扫过那些报表和项目书，他心中的云雾稍霁，还好，公司的基本盘和主要业务，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公司情况差不多，几乎没有不同。
这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有他熟悉的东西，可他想要的从不是这些。
顾裕的来电打断了他的思绪，对方在电话里六神无主地讲，他和陈禾岁遇到追尾事故，现在在医院。
一路畅行，顾逢风用最短的时间抵达了医院。
来到顾裕说的楼层，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家属神情各异。在这纷乱中，顾逢风看见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着绿色手术服从楼梯间出来，朝通往手术室方向的那道门跑。
只一个侧影，一个背影，就让顾逢风短暂地定在原地。
他找到坐在等候区的顾裕。
顾裕额角有个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干涸，凝结在他的脸颊上。他的左手正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垂着，脸色苍白，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顾逢风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顾裕回神，见到顾逢风就像见到了主心骨。他声音颤抖：“哥，你说他会不会……”死，这个字他怎么都没办法说出口。
“分开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再见，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他是不是不应该回来？”顾裕说到着，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他的话宛如一记重锤，砸到顾逢风的心上，震得人耳膜发痛。顾逢风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他沉稳地说：“别慌，你先去处理自己的伤势，相信医生，和岁会没事的，”他叫来护士，“去吧，这边有我。”
顾裕向来相信顾逢风，闻言，他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跟护士离开了。
顾逢风的看着手术室的方向，回想顾裕的那个问题，不禁苦笑，回来了也找不到林子森，他是不是也不应该回来？
手术灯熄灭，林子森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
刚结束一台近四小时的手术，又接到紧急呼叫赶来帮忙，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旦放松，巨大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向他席卷而来。
他摘下被汗水微微濡湿的手术帽，和负责主刀的苏医生一起走向家属等候区。可一到熟悉的人影使他不自觉停下脚步，那好像是顾逢风。
“林医生？”苏医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逢风也因为这一称呼回头，望向声音出处，随即，猝不及防地和林子森对视上。喧哗的人声、仪器的低鸣、远处推车的滚轮声，所有背景声仿佛骤然消失，他们视线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顾逢风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呢喃：“好久不见……”
苏医生察觉两人间非比寻常的氛围，可职业素养让他率先转向家属：“你是陈禾岁的家属吗？”
林子森闻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逢风，而顾逢风也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后，回答苏医生问题的，是去而复返的顾裕：“是！陈禾岁是我的恋人！他怎么样？”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病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下来，可还需要在监护室观察一周……”苏医生开始条理清晰地交代术后情况，和注意事项。
林子森在她停顿的间隙，补充了几句。
苏医生交代完，便匆匆离开。林子森留在原地，顾逢风向他走了两步，距离拉近，来人是他熟悉的人，但对方身上却是他陌生的气息。
顾逢风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林子森垂下眼，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唇上，他说：“挺好的。”
两人沉默下来。
顾裕看不得他们之间这样让人窒息又尴尬的暗流，他小心翼翼地说：“林哥，真是你啊。我还以为你和我哥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
林子森扯了扯嘴角，没回答，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逢风，转身离开。
顾逢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毫无预兆地问：“你为什么那样说？”
顾裕身体片刻地僵硬起来。
回到休息室，林子森灌了自己半瓶水，思绪有些混乱。
苏医生走过来，问他：“你和刚才那个帅哥有故事啊？”
林子森无力地笑了一笑：“他是我男朋友。”
苏医生嘴巴张大。
他不是不知道刚才的那个顾逢风，是他一直在等的、想要的那个，但他们分开太久，中间隔着各自斑驳的十年，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归来的男友。
难得的到点下班，顾逢风在林子森办公室外等他。
“林子森，我们可以聊聊吗？”顾逢风跟他走进停车场，问。
多风的城市此刻静谧无风，五月底，空气中已经有了夏天的燥热。
林子森看了他几秒，点头：“上车吧。”
车内是淡淡的栀子花香，顾逢风看着身侧林子森脸上那颗他熟悉的痣，这阵子以来摇摇欲坠的灵魂终于找到落点。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余下低沉的引擎声和尴尬到令人窒息的空白。
或许是受不了这个凝滞的氛围，林子森随手点开电台，恰好播放到一首他熟悉的歌曲。顾逢风在空灵的女声中，缓慢地问：“分开那么久……你现在，有新的恋人了吗？”
林子森在此之前，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听见他的问题后，不合时宜地笑起来，戏谑的情绪让顾逢风都能感受得到。
“顾逢风，”林子森停顿，像是在思忖要怎么表达自己的不满，说出口的话却是，“我不记得我们提过分手。如果你只是想聊这个，那就没什么必要了，前面那个路口，你下车吧。”
十年空窗期似乎显得太过荒谬，说空窗期不是很恰当，他们间甚至没提过分手，只是恋爱故事的另一主人公将这段恋情遗忘了，或者说是换了个人。
林子森的话说得尖锐，但顾逢风却很开心，原来深陷漩涡多年的人，不止有他。
“带我回去看看吧。”顾逢风说。
开车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在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盯着他的眼睛。
林子森对夏季向来无感，闷热会让他作出许多错误的决定，比如十年前骄矜地体面割弃同顾逢风有关的一切，去到德国。再比如现在，他把顾逢风领回自己家。
屋内是馥郁的栀子花香。
顾逢风跟着他进门，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住所，是他熟知的地方，只不过客厅里很多未拆的快递。
“刚回来？”
林子森换鞋的动作没停，他给顾逢风拿一双相同尺码的鞋，回答得简洁：“回来几个月了，忙，没时间整理。”
顾逢风点头，随口问：“福神呢？”
林子森走向厨房的脚步止住，回头眼神哀伤地盯着顾逢风。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过来喝杯茶吧。”林子森将冲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
这话刚说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好，”顾逢风走过去，他觉得自己眼睛有些热，可仍是紧盯着对方，手握上对方手腕，“林子森，我回来了。”
被握住的林子森，看着顾逢风的手，认真地回应他：“好。”
没有更多的话，他们间所有的爱恋和情欲在十八岁戛然而止，这么多年以来的全部惦念全在这些话里了。
夜色渐深，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气息交缠，等他们回过神，两人已经在卧室里了。衣物散落，他们近乎凶狠地吻住对方，反复确认彼此的存在。
随着他们愈来愈深入，外面的风终于姗姗来迟。它卷住楼下那丛栀子，而栀子接住这阵急涌而来的风，相互纠缠，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谁卷住谁，又是谁包住谁。
一直持续到深夜这两才渐渐平息，而卧室里的两人也终于再次相拥而眠。
一夜/欢愉。
林子森依旧没有好睡眠，休眠香薰和顾逢风都对失眠无效。
他轻轻起身，看着浴室镜子里清晰映出的、他身上斑驳暧昧的痕迹，又想到顾逢风身上和他不相上下的痕迹，他忽然满足地笑了。
其实林子森这十年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自己当初和顾逢风坏事做到餍足，他或许就不会耿耿于怀那么久。
顾逢风这一觉睡得香甜。他醒来时，林子森已经换好衣服，正在系袖口的扣子。他用手支着头，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随着林子森。
林子森在更衣镜里和他对视，他抿了抿嘴，没移开视线，他语气平静地说：“桌上有早餐，你等会儿记得吃。”
顾逢风没回答，他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被子滑下，露出他胸膛和肩颈上新鲜的痕迹，他似乎很喜欢这些东西，手指饶有兴趣地抚/摸着它们。
他盯着镜子里的林子森，慵懒又无厘头地提出一个建议：“林子森，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听到对方这个耳熟的造句，林子森系扣子的手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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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正好播放的歌，王菲的《偿还》。
林顾两人猝然分别那么多年，其间的心情全在这首歌了。
两人对那一夜的欢愉的共同感受：“我怕这份力度/这份温柔/到黎明全都想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