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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栀子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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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气象台的蓝色预警持续了好几天,墓园的风现在很大。
林子森的头发被吹得凌乱,额前的碎发不断扫过眼帘。他站在徐寄远旁边,看着对方擦拭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位面容清俊的青年男人。
他和徐寄远从小就认识,相似的性格让他们很快成为好友,友情持续到现在。
徐寄远在风中说:“其实他不喜欢花,总说鲜花活不久,”他顿了顿,将一束红玫瑰放在幕前,“可我还是想带。”
林子森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沉默地看着。而说话的人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自顾自地盯着照片上的男人。
过了许久,林子森忽然没有任何铺垫、很突兀地说:“他问我要不要和他结婚。”
徐寄远摩挲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对林子森的话表示太多的震惊,他头都没抬,平静地问:“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国内同性婚姻还没有合法。”
实际上,那天清晨顾逢风问完他要不要结婚以后,他们就开始维持着一种有实无名的同居关系。
像在湍急的河流中抓住一块浮木,既不敢完全放心依靠,又无法松手。
林子森想到创伤后应激障碍,其症状有闪回、回避、警觉性增高,还有解离。他和顾逢风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觉得周围的一切不真实,从而不敢轻易地交出真心,生怕下个十年更难熬。
没等徐寄远回答,林子森的手机先响起,是医院的致电。
挂断后,徐寄远站起身:“又有手术?”见林子森点头,他说,“我送你过去。”
车里很安静,徐寄远发动引擎,驶离墓园。在路上,他忽然问:“他就是让你念念不忘的人吧?”
不用林子森回答,他就知道答案。他接着说:“我和肖承别的结局不太好,但还是能给你点不成熟的建议的,”他自嘲地笑了一笑,“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觉得你们都在刻舟求剑,都对着流逝的江水,去寻找当年失落的那把剑。执念这样深重,你为什么不敢去尝试一下呢?”
“因为我怕,”林子森承认自己的怯懦,“我怕旧事重演,怕他再用陌生的眼神看我。我很难接受再有这样的不知道的几年了,也真的不想去等了。”
他迟迟不肯给顾逢风正面回应,不是不爱,而是他没勇气了。他恐惧的已经不是失去,是失而复得后的得而又失,期间的痛苦和等待,他不觉得自己能够再负荷。
徐寄远听完,沉默许久,红灯停下时,他才说:“知道肖承别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吗?”他盯着前方红色数字倒计时,“他让我别等他,让我去过正常的生活,去谈新的恋爱,我答应了。他不信,他太了解我了,”绿灯亮了,他轻踩油门,“他不信是对的,因为我现在确实在等。等不等,有时候是不能选择的,是心决定的。”
医院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去试试吧,在人还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徐寄远说完,停下车。
林子森解开安全带,拍了拍徐寄远的肩膀,推开车门,他离开前,对自己的好友说:“谢了,改天来我家吃饭。”
徐寄远点头。
手术比预计的复杂,病人颅内的血肿位置刁钻,粘连严重。林子森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清理干净。
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他走出手术室,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换了一会儿。
一位相熟的护士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葡萄糖水:“林医生,你脸色很差。”
林子森摇摇头,道了声谢,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那位先生又来了,”护士压低声音,“在休息室里等了你快两个小时。”
林子森点头,再次道谢,他朝休息室走去。
门虚掩着,顾逢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台pad,目光落在屏幕上。他这阵子经常来给林子森送食物,尤其是在林子森没吃晚饭的时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子森,他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结束了?”
“嗯,”林子森走进来,关上身后的门,“你怎么来了?”
“下班路过,”顾逢风按灭pad,打开放在桌面上的保温桶,“我爸听我说你经常忙得没空吃晚饭,让家里阿姨特意煲的,嘱咐我顺便给你带过来。”
汤熬得清亮,撇净了浮油。林子森接过小碗和勺子,喝了一小口,又很快抓住他话里的重点,抬起眼问:“你爸?”
“嗯,我这阵子一直来医院找你,加上我们还住在一起,有朋友发现,传到我家里去了。”
顾逢风省略了很多,只挑重点讲。
林子森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然后呢?”
顾逢风看起来有点紧张,他盯着林子森的眼睛:“他让我下次家宴带你一起回去,”他吞了吞口水,补充道,“我们家一月聚一次,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休息室的灯不算明亮,他们坐在桌子两边,中间的桌面说不上大。顾逢风说完,放在桌上的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用力。
林子森闻言,视线从他交握的双手上,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勺子,伸出手触碰到顾逢风的双手。
顾逢风一直专注地看着林子森。
林子森轻易地分开了顾逢风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他的手指顺势收拢将对方的手握住,对顾逢风笑了笑:“好啊。”
家宴那天,顾逢风依然去医院接林子森。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处别墅前,顾逢风把钥匙交给易叔,对方将他的车停好。
两人踏上台阶,门廊灯适时亮起。
室内温度宜人,一位保养得当的女士从里面迎出来:“来了?”
顾逢风叫了声妈。
凌殊女士没再看自家儿子,而是将目光落在林子森身上,笑着说:“小林医生也一起来了?”
“阿姨好,叫我子森就好。”
凌殊从善如流:“好,子森,快进来吧。”
两人在她的身侧紧握着双手。
凌殊对他们的小动物表面无动于衷,心里却想到顾逢风车祸后决定进公司的那天晚上。
顾逢风在他刚回来的那天,就打算跟父母坦白性取向,时间在他说进公司的那晚。可是他他发现自己的父母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知道这件事,“顾逢风”也跟父母坦明了自己的性取向。
凌殊见此,表现出疑虑:“小风,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可以进公司吗?”
她和顾远卓不是封建的父母,他们尊重顾逢风的意愿。毕竟“顾逢风”当年坦白自己喜欢男生后,去极地一呆就是两年,期间都没回来过一次。
顾逢风听完,沉默许久,他展臂拥住自己的父母。
顾远卓在见到顾逢风后,叫他去书房里,像询问功课一样,问他公司近况。
餐厅是半开放式的,连着西厨中岛,菜品已大致摆好。
一位家政人员安静地为他们倒上温水。
凌殊让林子森坐在自己身边,此刻餐厅就只有他们二人。
“没什么特别的,家里厨师做了几道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子森,”凌殊温柔地看着他,“要不是不和口味,我可以让他们再做。”
林子森摇头,礼貌周全地回复:“已经很丰富了,谢谢阿姨。”
接下来,话题是安全的寒暄。凌殊问话得体,林子森的回复也简要而礼貌。
凌女士忽然叹了一口气,跟林子森抱怨,顾逢风不叛逆还好,一有就来个大的,一次是去学物理,一次是喜欢男人。
林子森一时尴尬得不知怎么回答,因为他两次都是顾逢风的共犯。
凌殊口风一转,她看向林子森的眼神透着真诚的温和:“我能看出小风是真的喜欢你,在你身边,他整个忍才像是重新活过来,有了着落。”
林子森对上她真诚的目光,沉默了几秒,才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后,郑重地保证:“阿姨,我会对顾逢风好的。”
顾逢风和顾远卓的谈话持续了近二十分钟,纯粹公事。结束时,顾远卓像是随口一提:“你妈妈很喜欢小林。”
顾逢风抬眼看父亲。
“人稳重,”顾远卓语气淡淡,“比你靠谱。”
顾逢风扯了扯嘴角。
“下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他们这时终于出来。
顾逢风一来,就带着林子森做到自己身边。
席间,气氛意外地轻松。凌殊时不时给林子森夹菜,顾逢风不动声色地将林子森不爱吃的菜挑在自己碗里,一顿饭吃得平和,甚至能称得上温馨。
饭后移步起居室用茶,顾远景有一套讲究的茶具,慢条斯理地冲泡。茶香袅袅中,顾远卓将第一杯茶推到林子森面前:“子森,欢迎你以后常来,逢风有时候比较轴,你多包涵。”
林子森接过茶,再次保证。
告辞时,凌殊女士拉住林子森的手,送了他一个精致的盒子:“孩子,好好的。”
顾远卓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回程车上,林子森和顾逢风坐在后排,两人都一言不发,车窗外的城市风景渐渐流光溢彩。
顾逢风降下车窗散酒味,又把手覆上林子森放在车座上的那只手。林子森侧头看他,轻声说:“顾逢风,你父母都让我好好对你。”
“那你会吗?”
林子森眯着眼笑了,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在迷糊间,回答了顾逢风的问题:“拿人钱财,帮人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