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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三十六章 梨花满地不开门 眼底的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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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鸿的马冲进朱雀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马蹄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披风。
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从淮河前线星夜兼程赶回来,胡子拉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兽。
他没有去太极殿,直接策马冲进了景阳宫。
殿里静得可怕,连宫女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萧绎的哭声已经哑了,小小的身子缩在妲卿怀里,左眼蒙着白布,小手紧紧攥着妲卿的衣角,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妲卿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头发散着,一夜之间,鬓角竟也添了白发。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萧君鸿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子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去碰萧绎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怕自己的手太粗,碰疼了孩子。
“绎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萧绎听到他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往妲卿怀里钻得更深:“父皇,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萧君鸿的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他伸手,把妲卿和萧绎一起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可妲卿的身子却像一块冰,没有一点温度。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太医署的人很快就来了。
十几个太医轮流给萧绎诊脉,一个个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医院令颤巍巍地说:“陛下,七皇子这是……寒毒入脑,伤及视神经。毒素已经深入骨髓,臣等……臣等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萧君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缓缓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光一闪,太医院令的人头就滚在了地上。鲜血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朵开得妖艳的红梅。
“朕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说无能为力的。”
他提着剑,指着剩下的太医,“再给你们三个时辰。治不好绎儿的眼睛,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配药。可三个时辰过去了,所有的法子都试过了,萧绎的左眼还是看不见。萧君鸿说到做到,一口气斩了三名太医,把剩下的人全部打入天牢。
殿里又恢复了死寂。
宫女们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萧君鸿抱着萧绎,坐在床边,从天黑坐到天亮。妲卿就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天快亮的时候,萧君鸿瞥见铜镜里的自己。
他才三十岁。
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卿儿,”他转过头,看着妲卿,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妲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却没有一滴泪。“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有人,不想让绎儿活。”
吴淑媛的那盒松烟墨来得太巧,萧绎的眼睛出事也太巧。她让贴身宫女悄悄去永巷查了,吴淑媛在送墨的前一天,见过一个陌生的宫人,那个宫人,是琅琊王府的人。
当天下午,妲卿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吴淑媛的宫殿。
吴淑媛正看着萧综练字。
狼毫笔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一个端正遒劲的 “孝” 字跃然纸上,墨色浓淡相宜,笔锋里竟藏着几分不属于孩童的凌厉。她看着字,又低头看怀里的儿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这孩子六岁就能背全《诗经》《论语》,十岁便能写一手让沈约都赞叹的文章;前日御花园跑马,烈马突然受惊,他竟能纵身跃上马背,死死攥住缰绳,硬生生将奔马制住,满宫侍卫都看呆了。
她的手很白,指甲涂着蔻丹,红得像浸了血,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这宫里的日子,哪一天不是提着心过的?像萧综悬在半空的身世,永远落不了地。殿里烧着沉水香,烟一缕缕绕着梁,像解不开的死结,混着窗外的雨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听见脚步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猛地一顿。抬头就看见妲卿站在门口,一身素白的衣裙,身后跟着十几个佩刀的侍卫,刀鞘映着窗外的天光,冷得刺眼。殿里的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吴淑媛的脸“唰”地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可她还是强撑着,理了理鬓边的珠花,指尖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痕。她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声音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阮修容这是做什么?带着这么多侍卫闯我的永巷宫,就不怕陛下治你一个擅闯宫闱的罪吗?”
“治罪?”
妲卿笑了。她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书桌前,她伸手拿起那方端砚,砚台里的墨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沾在她的指尖,黑得像浓得化不开的夜。
“淑媛娘娘,”她转动着手里的砚台,目光落在吴淑媛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慢得像在凌迟,“你上月给绎儿送的那盒松烟墨,真是好墨啊。好到,用了的人,眼睛都会瞎。”
“哐当”一声。
砚台便掉在了地上,墨汁溅在吴淑媛藕荷色的裙摆上,像一朵朵开败的花。她浑身都开始发抖,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连嘴唇都白得透明:“你……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那墨是我特意从徽州买来的上品,怎么会……怎么会害七皇子!”
“听不懂没关系。”
妲卿挥了挥手。侍卫们立刻散开,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吴淑媛站在原地,强装镇定,眼睛死死地盯着妲卿,里面满是恐惧和不甘。
没过多久,一个侍卫捧着一个乌木锦盒走了过来,单膝跪地:“娘娘,在梳妆台的暗格里搜到的。”
妲卿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王”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她拿起令牌,凑到吴淑媛眼前,轻轻晃了晃。令牌的影子落在吴淑媛的脸上,忽明忽暗,像索命的无常。
“琅琊王氏的令牌。”妲卿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吴淑媛的心脏,“淑媛娘娘,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淑媛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裙摆沾了地上的墨汁,黑糊糊的一片,像她此刻的人生。她终于明白了,事败了,她就是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她突然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是王氏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除掉萧绎,他们就拥立综儿当太子……我也是被逼的!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杀了综儿!求你饶了我吧!求你饶了综儿吧!”
萧综吓得躲在桌子底下,露出半个脑袋,看着疯了似的母亲,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没有哭。他紧紧攥着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没有人回答她。
殿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萧君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扫过地上的吴淑媛,扫过那枚玄铁令牌,最后落在妲卿沾了墨的指尖上。
殿里瞬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吴淑媛看见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抱住他的腿,却被侍卫拦住了。“陛下!陛下我错了!我是被冤枉的!是王氏逼我的!求你看在综儿的份上,饶了我吧!”
萧君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看着地上涕泗横流的女人,这个他曾经醉酒误宠过的女人,这个给他生了皇子的女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片彻骨的凉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拖下去。”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赐白绫。”
“不——!陛下!不要!我不想死!综儿!我的综儿!”
吴淑媛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侍卫们拖着她往外走,她的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眼睛死死地盯着躲在桌子底下的萧综,里面满是绝望和不舍。
“综儿!娘对不起你!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等等。”
妲卿拦住了侍卫。她走到吴淑媛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冰。“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她从侍卫手里拿过一把匕首,抓住吴淑媛的右手,手起刀落。
“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吴淑媛的右手被齐腕砍断,鲜血喷了妲卿一身。妲卿面不改色,又抓住她的左手,又是一刀。
“我要你活着。”妲卿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了毒的狠厉,“看着我的儿子,一步步登上那个你梦寐以求的位置。我要你活着,看着你的综儿,永远活在我儿子的阴影里。”
吴淑媛疼得晕了过去。
萧君鸿钉在原地,像被人用定身法定住了脚。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宫闱喋血,见过千军万马冲阵时的漫天血雾,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带着疼。
妲卿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血点溅在她素白的寝衣上,像雪地里猝然绽开的红梅,又像玄西的朱砂,只是此刻的红,带着彻骨的冷。
她素日里是浸在深井里的白瓷,清润,疏离,连笑都带着三分隔着水汽的淡;此刻溅了血,倒像窑变时烧裂的釉,裂得惊心动魄。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却没有一点活气。像寒冬里结了三尺厚冰的湖面,映得出他错愕的影子,却透不出一丝温度。
那不是杀人后的戾气,是烧尽了所有念想之后,剩下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恨。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做的全是无用功。
他总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药,以为他给的恩宠、给的权力,总能一点点焐热她的心;总以为只要他握得够紧,就能把她从玄西的那场大火里拉出来,拉到自己身边。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攥在手里的就是一块永冻的冰,是一块在血水里泡着的寒铁。寒铁就是寒铁,只会越磨越锋利,割得他满手是血,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他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人。可原来,从玄西城破的那天起,他就一无所有了。
吴淑媛被打入了冷宫。
萧综站在宫门口,看着被抬走的母亲,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景阳宫的方向,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怨毒。从这一刻起,他心里的恨,就像一颗种子,发了芽,生了根......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合肥,雨还在下。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能把骨头泡透的连阴雨。浑浊的淝水拍打着城根,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沫,在青灰色的城砖上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的痕。城头的箭垛早被投石车砸得残缺不全,断箭插在泥土里,像一片枯死的竹林。
韦睿坐在一辆特制的木板车上,身上裹着三层厚的披风,领口露出雪白的胡须,被雨水打湿后一绺绺贴在下巴上。六十五岁的老人,早已骑不动马,风湿犯的时候,手指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连筷子都握不住。可就是这样一副病弱的身子,却在合肥城头,硬生生扛住了北魏一万大军三个月的猛攻。
木板车的轮子碾过泥泞的城头,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他微微侧着头,看着淝水上游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没人知道,这三个月里,他一边指挥士兵修补城墙、打退北魏军一次次的进攻,一边悄悄派了两千人,在淝水上游日夜赶工,修筑了一道三丈高的堰坝。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死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场水。
等一场能把北魏军连人带营,全部冲进淝水里的大水。
“将军!堰坝修好了!水位已经没过堤顶三尺!”
副将浑身是泥地跑过来。他跑近了才看见,韦睿正捂着嘴,压抑着咳嗽,枯瘦的肩膀微微发抖,露在披风外的手,指节因为风湿肿得变形,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韦睿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帕子上沾了一点淡红色的血。他不动声色地把帕子塞进袖筒,抬起头,看向副将。明明是病弱得风一吹就倒的老人,眼神却比城头的刀枪还要锐利。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千水军已经登船,弩箭全部上弦,就等将军一声令下!”
副将用力点头。这三个月太难了,城墙塌了又修,士兵死了又补,所有人都靠着一口气撑着。而这口气,就是坐在木板车上的这位老将军。
只要韦公在,天就塌不下来。
韦睿缓缓抬起手。
那只因为风湿而变形的手,举得很慢,每动一下,都能看见他手腕上暴起的青筋。指尖碰到令旗的那一刻,他顿了顿,然后猛地挥下。
令旗在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传令下去,”他看着淝水上游的方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放水。”
令旗落下的瞬间,淝水上游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早已蓄满的大水像挣脱了锁链的巨兽,咆哮着冲下堤坝,顺着河道,朝着北魏军营的方向席卷而去。原本平静的淝水,瞬间变成了一条翻滚的黄龙,浪头有一丈多高,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帐篷被卷得无影无踪。
正在攻城的北魏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军营,士兵们在水里挣扎、哭喊,无数人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尸体像落叶一样漂在水面上。司马灵寿带着残部拼死突围,等逃到元澄大营的时候,一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合肥之围,不战而解。
捷报传到建康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萧君鸿看着捷报,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他把捷报扔在桌上,对青竹说:“元澄虽然败了,但主力还在。淮河防线不能松懈。我要再去一趟前线。”
青竹皱了皱眉:“陛下,京都刚出了事,您此时离开,恐怕……”
“我就是要离开。”萧君鸿打断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锐光,“王氏以为绎儿出事,我会心神不宁,以为京都空虚。我偏要给他们这个机会。聂展云,”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聂展云,“我给你三千玄甲军,潜伏在京都。记住,引蛇出洞。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臣遵旨。”聂展云躬身领命。
当天夜里,青竹和聂展云就带着人,悄悄出了城。
他们顺着王氏的粮道,一路查到了城外的栖霞寺。栖霞寺是江南名刹,香火鼎盛,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然是王氏藏火器的地方。
三更时分,夜黑得像墨。
聂展云带着五百玄甲军,悄悄摸进了栖霞寺。寺里的和尚早就被王氏换成了死士,双方在大雄宝殿展开了激战。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王氏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拼到最后一人,也不肯投降。
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玄甲军死伤过半,终于找到了后山的密道。密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百箱火器,正是当年郢城流失的那一批。
“将军,找到了!”一个士兵兴奋地喊道。
聂展云刚要下令搬火器,突然听到一声闷响。一个没死透的死士,咬碎了嘴里的毒药。紧接着,所有活着的死士,全部服毒自尽。没有一个活口。
青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死士的尸体,脸色凝重:“王氏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这些死士,都是从小培养的,只认王氏,不认朝廷。”
聂展云点了点头,下令:“把这十箱火器搬回去,剩下的,全部炸毁。”
轰隆一声巨响,栖霞寺的后山被炸成了一片废墟。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建康城里,萧君鸿站在太极殿的露台上,看着城外的火光。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王氏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景阳宫里,妲卿坐在萧绎的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孩子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梦里,也在小声地哭着喊“眼睛疼”。妲卿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心里却默念:谁要是敢伤害她的儿子,她就要谁付出代价。萧君鸿也好,王氏也罢,谁都不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上那本被风吹开的《孙子兵法》上。书页停在“兵者,诡道也”那一页。
妲卿看着那行字,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