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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三十八章 酒醒孤枕雁来初 六镇起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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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弃的兵器铠甲在河滩上堆成了小山，被冰雪覆盖，泛着惨白的光。
元英的十五万大军踏着梁军的尸体南下，铁蹄所过之处，村舍成墟，人烟断绝。
“报——！魏军已过马头城！”
“报——！魏军攻克钟离外城！”
“报——！魏军骑兵已至淮水南岸！”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太极殿。萧君鸿坐在龙椅上，脸色比殿外的冰雪还要冷。
萧宏那个废物。
他亲自挑选的主帅，他寄予厚望的六弟，竟然在十万大军毫发无伤的时候，带着几个亲信连夜弃营而逃。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自相践踏，死者五万余人，粮草器械损失殆尽。北伐三年的心血，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他心急如焚，立即派曹景宗率3万人增援钟离，随后又加派韦睿率2万人增援，任命韦睿为都督钟离诸军事，统一指挥所有援军。
当天下午，韦睿就带着本部兵马出发了。他坐在特制的木板车上，手持令旗，指挥全军。士兵们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士气大振。
“韦虎来了！我们不用怕了！”
“跟着韦公，定能打赢魏狗！”
大军昼夜兼程，十天赶了三千里路。沿途的百姓听说韦睿率军驰援，自发地箪食壶浆，站在路边迎接。有老人捧着一碗热水，递到韦睿面前：“老将军，喝口水吧。我们都等着你们打赢呢！”
韦睿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对着老人深深一揖：“多谢父老乡亲。韦睿定当死战，保境安民！”
与此同时，钟离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岛。
元英的十五万大军把钟离城围得水泄不通，日夜猛攻。城墙被投石车砸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缺口，昌义之率领三千守军，用泥土、用石头、用自己的身体，一次次把缺口堵上。
城内的粮草早就耗尽了。
士兵们先是杀马充饥，马杀完了，就煮铠甲上的皮革，皮革煮完了，就剥树皮、挖草根。每个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却没有一个人投降。
昌义之站在城头，手里的长槊已经砍断了好几把。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他掏出一个干硬的草根，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对身边的士兵说：“兄弟们，再坚持几天！韦公的援军就快到了！只要我们守住钟离，就是大功一件！”
“将军放心！”一个士兵举起手里的刀，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元英站在邵阳洲的营垒里，看着摇摇欲坠的钟离城，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对身边的杨大眼说：“钟离指日可下。等破了钟离，我们就挥师南下，直取都城，活捉萧君鸿！”
杨大眼看着城头上飘扬的梁军大旗，眉头紧锁：“将军不可大意。韦睿已经率军出发了。此人用兵如神，不好对付。”
“韦睿？”元英嗤笑一声，“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有什么可怕的？我十万大军在此，他来了也是送死！”
他话音刚落，探马就飞奔而来：“报！韦睿大军已至道人洲，一夜之间建成营垒，与钟离城隔河相望！”
“什么？！”元英大惊失色，猛地站起来，“一夜之间？怎么可能！”
他亲自登上高处眺望，只见道人洲上，一座坚固的营垒拔地而起，寨墙高耸，壕沟纵横，箭楼林立，显然是经营了许久的样子。元英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韦睿用兵，神速如此，吾不如也！”
韦睿的到来，给钟离城的守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昌义之站在城头，看着道人洲上的梁军大旗，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对着道人洲的方向，深深一揖：“韦公！昌义之多谢了！”
韦睿没有急于进攻。他带着几个亲兵，乘着小船，沿着淮河观察北魏军的部署。他看着邵阳洲上的两座营垒，看着淮河上连接两岸的两座浮桥，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元英以为这两座浮桥是他的粮道和退路，殊不知，这正是他的死穴。”
回到营垒，韦睿立刻召集诸将议事。他指着地图，对诸将说：“元英把主力都放在邵阳洲上，用浮桥连接两岸。我们只要烧毁浮桥，就能把他的大军分割成三段，各个击破。”
“可是现在是冬天，淮水水位低，大船无法通行，怎么烧浮桥？”曹景宗疑惑地问。
韦睿笑了笑，指着窗外的淮河：“春天快到了。等开春，淮水必然暴涨。我们现在就在上游修筑堰坝，抬高水位。等到水涨之日，就是我们大破魏军之时！”
诸将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两军相持月余，韦睿按兵不动，只督率军民于淮河上游，日夜赶工修筑堰坝。两岸锹镐之声昼夜不绝，丁夫们赤足踏泥，肩扛手抬，虽风雪扑面，竟无一人退缩。
早有探马报入邵阳洲魏营，元英闻报，拍案大惊曰：“韦睿老奸巨猾！若堰成水涨，十万大军起步都成了鱼鳖？！”
当下急遣副将拓跋陵，率马步军五千，乘夜黑风高，衔枚疾走，突袭梁军堰坝。
谁知韦睿早已算到此着，令部将冯道根率弓弩手三千，伏于堰坝两侧芦苇丛中。待魏军行至堰下，一声炮响，万弩齐发，箭如飞蝗。魏军猝不及防，前队纷纷中箭倒地，后队大乱。拓跋陵急欲退军，冯道根挥军杀出，魏军大败，死伤千余人。
元英见拓跋陵败回，勃然大怒，便要亲自率军出战。帐下闪出一人，声如洪钟：“将军稍息！量一小小堰坝，何劳将军亲往？末将愿率本部人马，踏平梁营，斩韦睿首级献于麾下！”
来人正是杨大眼。人如其名，大眼生得面如锅底，目若铜铃，大魏第一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屡立战功。
元英大喜：“非将军不能破此强敌！”遂点铁骑一万，令杨大眼即刻进兵。
杨大眼披挂上马，挺矛当先，一万铁骑风驰电掣般杀奔梁营。所过之处，烟尘蔽日，马蹄踏得地动山摇。
梁军前哨望见魏军旗号，飞报入营。诸将闻杨大眼亲至，皆有惧色。韦睿端坐木板车上，手执白角令旗，神色自若，笑谓诸将曰：“杨大眼虽勇，却是匹夫之勇。今日老夫教他知我大梁手段！”
当下传令，将营中五千张强弩，分为四队，列于营寨壕沟之后。又令老弱士卒摇旗呐喊，虚张声势，诱魏军深入。
杨大眼率军至梁营前，见寨门大开，只有数百老弱士卒在寨内奔走，心中暗笑：“世人皆说韦睿用兵如神，原来不过如此！”遂大喝一声，挺矛跃马，率先冲入寨中。一万铁骑紧随其后，呐喊着杀进营来。
待魏军尽数进入伏击圈，韦睿将令旗一挥，厉声号令：“放箭！”
霎时间，梆子声响，五千张强弩同时发射。箭如雨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魏军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响彻山谷。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马收不住脚，互相践踏，乱作一团。
杨大眼大怒，舞动长矛，厉声喝道：“休得慌乱！随我杀过去，斩了韦睿老贼！”说罢，拍马挺矛，直取韦睿。看看相距不过百步，忽然一箭飞来，势如流星，正中其右臂。他惨叫一声，长矛脱手坠地。他咬紧牙关，拔下箭杆，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撤！快撤！”杨大眼知中了埋伏，不敢恋战，拨马便走。魏军见主将负伤，军心大乱，四散奔逃。韦睿挥军掩杀，魏军大败，死伤三千余人。
杨大眼带着残兵，狼狈逃回邵阳洲营寨。元英见他右臂鲜血淋漓，面色惨白，不禁大惊失色。
杨大眼伏地请罪：“末将无能，中了韦睿奸计，损兵折将，请将军治罪！”
元英长叹一声，扶起杨大眼：“非将军之过，是韦睿多谋。”遂令军医好生医治，又下令各营坚守不出，不许轻易出战。
经此一役，魏军士气大挫，将士闻韦睿之名，无不胆寒。梁军则士气大振，筑堰工程愈加迅速。未及十日，一道三丈高的拦河大坝，横亘于淮河之上，截断了滔滔河水。
韦睿立于堰顶，望着上游日渐高涨的水位，抚须而笑。诸将都称赞：“将军神机妙算，元英小儿，死期将至！”
转眼到了三月。
春风吹绿了淮河两岸，冰雪消融，淮水果然暴涨了七尺。浑浊的河水像一头咆哮的巨兽，沿着河道奔腾而下，拍打着两岸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韦睿站在木板车上，看着暴涨的淮水，举起了令旗。“传令下去！放船！火攻！”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艘大船，顺着湍急的水流，朝着魏军的浮桥冲去。每艘船上都装满了干柴和油脂，船头绑着锋利的铁锥。梁军士兵点燃了船上的干柴，然后跳上小船撤离。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数百艘燃烧的大船像一条条火龙，撞在了浮桥上。铁锥深深扎进浮桥的木桩里，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浮桥。
“轰隆！轰隆！”
浮桥被烧断了，巨大的木梁掉进水里，溅起冲天的水花。邵阳洲上的魏军与两岸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杀啊！”
韦睿一挥令旗，梁军水陆并进，朝着魏军发起了总攻。水军乘坐大船，用弩箭射击邵阳洲上的魏军；陆军从道人洲出发，渡过淮河，猛攻魏军营垒。
魏军猝不及防，瞬间大乱。士兵们四处逃窜，互相践踏，死伤无数。很多人跳进淮河，想要游到对岸，却被湍急的水流冲走，淹死在河里。
元英看着溃败的大军，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带着几个亲信，趁着混乱，骑马向北逃去。杨大眼也烧毁了营垒，率残部撤退。
这场大战，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
淮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北魏军被杀和淹死的有二十多万人，被俘五万余人，粮草器械损失不计其数。这是开国以来，大梁取得的最大胜利。
捷报传到湘东的时候，正是傍晚。
妲卿正在教萧绎读《孙子兵法》。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萧绎蒙着白绸的左眼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萧绎的声音稚嫩却清晰，一字一句，念得格外认真。
就在这时，侍卫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捷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娘娘！大捷！钟离大捷！韦睿将军大破北魏军，斩杀二十余万人，元英单骑逃回洛阳！”
妲卿接过捷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喜悦，也无悲戚，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指节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微微泛白，将纸攥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萧绎他听见信使离去的脚步声，仰起小脸问：“母亲，是胜仗吗？”
“是。”妲卿终于收回目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妲卿收回手，将那卷捷报随手放在案上。她的袖口滑落一寸，露出手腕上一枚银镯，镯身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建兰——那是玄□□有的品种。
“打赢了不好吗？”萧绎又问，声音稚嫩却认真，“书上说，打了胜仗，百姓就不用受苦了。”
妲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萧绎发间的一根草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尽的沧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冽：“绎儿，记住，战争从来没有赢家。”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到窗边。
窗棂的缝隙里，夹着一张极小的桑皮纸，只有指甲盖大小。妲卿用指尖不经意地蹭过，纸条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的掌心。上面用写着三个字：洛阳动。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紧，指尖微微用力，纸团便化作了粉末，被风吹散在湘江里。
原来她曾经以为，复仇就是毁了萧君鸿的江山，让他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
可现在她才明白，毁了一个江山太容易了。难的是，在这片废墟上，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秩序。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深宫里，等着别人来伤害或者保护的亡国公主了。她是湘东王府的实际掌控者。她要为萧绎铺好路，让他不用再像自己一样，活在仇恨和恐惧里。她要让玄西的亡魂得到安息，不是通过毁灭，而是通过重生。
至于萧君鸿……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碎玉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他们之间的账，还远没有算完。
“母亲，你在看什么？”萧绎走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妲卿回过神，蹲下来，与他平视。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兰形玉佩，挂在萧绎的脖子上。玉佩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没看什么。”她轻轻拍了拍萧绎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藏着足以搅动天下的锋芒，“只是在想，这天下，可能要变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芒落在江面上，将她们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湘江的水依旧滚滚东流，带走了无数的尸骨和恩怨。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湘东，一个女人的野心，已经随着这满江春水，悄然滋长。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刚刚结束的钟离大捷，不过是另一场更大博弈的开始。
兰生空谷，幽香暗传。
从此，天下棋局，多了一位执子的兰主。
捷报传到的时候，整个京都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庆祝胜利。萧君鸿亲自到新亭迎接韦睿的大军。当他看到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坐着木板车，缓缓而来的时候，他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了韦睿的手。
“韦公，”他的声音哽咽了，“今日大捷，全赖卿力！”
韦睿躬身行礼：“是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萧君鸿下诏大赦天下，减免淮河沿岸各州三年赋税。他封韦睿为永昌侯，食邑三千户；封曹景宗为竟陵侯，食邑二千户；封昌义之为营道县侯，食邑千户。他还下令在钟离修建“钟离大捷碑”，由沈约撰文，萧子云书写，永久记载此战的功绩。
可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萧君鸿没有治萧宏的罪，反而给他加官进爵，这让很多将士寒了心。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去同泰寺礼佛，甚至在同泰寺举办了规模空前的无遮大会，亲自讲《般若经》，参加的僧俗达十万余人。
他好像在用这种方式，逃避着什么。
逃避洛口溃败的耻辱，逃避失去妲卿的痛苦，逃避作为一个帝王的沉重责任。
没有人知道，在每个深夜，他都会独自一人站在太极殿的露台上，望着湘东的方向，手里紧紧捏着那枚玄西玉符。
他打赢了战争，守住了江山。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他最想守护的人。
北方的大魏，经此一役，国力大损，内部矛盾激化，六镇起义的种子，已经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南方的大梁，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至此，有些故事看似结束了，可有些故事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