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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他哑着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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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路灯的光影影绰绰,前年刚修的沥青路晃着碎光,模糊灰调的城市。
竹西踩着人行道的砖石,低着头往前走。
口罩遮住仅剩的半张脸,却仍然有人认出来,分不清是看热闹的戏谑还是真的关切:“竹西,眼睛怎么啦?”
她蹙起眉,冷漠地看过去:“和你有关系吗,打算给我出医药费?管这么多。”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眼神轻蔑:“脾气这么差,怪不得快三十了都没人要。”
在这个偏僻的小城市里,结婚生子是一件人生必行的大事。
不管年龄多大,只要你不再上学读书,那便意味着你即将步入人生下一个阶段,身边的亲戚都开始张罗相亲。
一旦超过年龄,在旁人眼中,便是没人要。
竹西这些年没少听背后嚼舌根,往常装没听见就过去了,今天刚好撞到她心情不好。
“啪——”清脆的一声,随后是男人尖锐的喊叫。
手机落地,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男人捂着头,嘶牙咧嘴:“我操你大爷。”
竹西走到他面前,动作很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王叔,下次再被我听见,扔你头上的就未必是手机了。”
等到人走了,旁边的男人才过去扶他:“你招她做什么,这死丫头打架比男人还狠。”
王洋咬着牙,愤愤放狠话:“我早晚有一天弄死她。”
见他没什么事,周遭的人散去,谁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到达“失色”酒吧,天已经彻底暗下去。里面人不少,叫嚷的声音吵得头疼。
梁文远在角落里跟几个男人玩游戏,跟她招了下手。
竹西点头回应,径自走向吧台,找酒吧的老板赵友诚。
梦里常与她一起的男生晃着手里的雪克壶,褪去青涩和稚嫩,眉眼捎上了锋利的钝感,噙着笑意嘲弄她的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赵友诚挑着眉,笑眯眯趴在桌上:“竹姐,伤成这样不好好在家休息,来喝什么酒。”
她和赵友诚开始记事就认识了,初高中都在一个班,一起打了无数的架。
追陆清淮的时候,他虽然嘴上嘲笑着,该帮的忙却一件没落下。
“尝尝我新调的酒,还是老样子?”他动作没停,流畅地将雪克壶中摇晃均匀的酒液倒入杯中。
“不喝,给我杯纯净水。”竹西往吧台一坐,手里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随意扔桌面上,“我专门来找你。”
赵友诚拎起手机上上下下扫视一圈,耸耸肩:“我可不会修手机,明天给你买个新的去?”
她没理,兀自往下说:“那时候陆清淮托你给我的东西,还在吗?”
手机搁在桌面碰出轻响,赵友诚轻轻眯了下眼睛:“以前给你,你不要,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竹西抬眼,有些疲惫地按动手机的开机键:“你就说还在不在?”
出乎意料的,手机屏幕碎裂的厉害,但仍然顽强的开了机。
“在。”赵友诚趴在桌上,垂眸看屏幕微弱的光,“不过,我不建议你看。”
手机成功开机,她戳了两下屏幕,屏幕反应不太灵敏,但还能用。
赵友诚靠在吧台里侧,观察着她的反应:“竹姐,都那么多年了,干嘛非要揪着以前不放。”
竹西漫不经心地戳进微信前段时间刚加的联系人:“没不放,我们都放下了。”
“你们?”他眯了下眼睛,敏感地觉察出不对。
她指了下右眼,淡淡道:“嗯,手术他做的。”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静默在狭小的方寸间发酵,周遭的声音喧嚣,像与他们隔了层屏障。
赵友诚凝视她半晌,眸中蕴着说不清的情绪,最后起身,淡淡道:“我去给你拿。”
竹西猜想过会是什么,却独独没料到那是一本非常厚的笔记。
里面夹着6张高二的期末试卷,笔记解析了每一道错题,后面跟着题目所涉及的知识点。
她拿着笔记本。
十足的陆清淮风格,他向来如此。
笔记最末还留有一行字迹,和盒子里的纸条一样,清晰地判断不出年限。
“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酒吧里的声音忽然刺耳起来,尖锐地敲击昏聩不清的大脑,以一种强势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拉回数年前。
也是如此吵闹的夜晚。
发去分手的消息,已经了近一个月。
竹西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歇斯底里的哭喊,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和颓然。
屏幕亮了下,她瘫在床头,麻木地抬了抬眼。不知道是对方发来的第多少条消息,也许是压抑了太久,她伸手拿到手机。
陆清淮:【我在你家附近的小广场,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消息是下午发来的。
竹西洗了把脸,戴着帽子出门。
隔着段距离,遥遥看见挺拔的身影,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傻子。
“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
竹西闷着头,帽檐遮住眼睛,冷冷地打断他:“陆清淮,你太闷太无聊了,和你在一起没意思。”
她不敢抬头,只听着夜色中的呼吸。
良久,她听到搀着哑的声线:“好,我知道了。”
竹西第一次发现从小广场回家的路有那么长,路灯亮的灼眼。光晕开视线,刺得眼睛很痛。
她摸向右眼,粗糙的纱布质感把她从回忆里拉回。
赵友诚关切地问:“没事吧,眼睛怎么了?”
竹西摇摇头,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事,你忙,不用管我。”
离开前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竹西按着碎裂的屏幕,划痕磨着指腹,带来微末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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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框的顶端再次闪过——“正在输入中”。
陆清淮握着手机,眉头紧锁着,推测对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这么犹豫不决,十几分钟过去,一条消息也没发过来。
“清淮,医院有什么要紧的事?”孟冉瞥了眼他的手机,看出是工作用的那部。
他撩开眼皮,围坐一圈的长辈纷纷投来目光。
今天中秋,孟冉和成一约了两家的亲戚一起吃饭,算是两人正式确定下来。结果陆清淮一来就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孟冉不高兴也实属正常,往日都可以不在意,但今天太重要。
成一立马打圆场:“清淮工作特殊,难免忙一些。”
其他的亲戚也附和几句。
孟冉的语气缓和下来:“是不是医院有什么重要的事?”
陆清淮看了眼空白的消息框,顶端也恢复成备注,没有再闪动。
他收起手机,抱歉地向母亲笑笑:“妈,我有点事,你们先吃,等下我回来结账。”
母亲以为他工作上有事,叹一口气,挥了挥手:“你要忙就先走吧,我们吃我们的。”
他走到门口,礼貌地跟长辈点头:“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出包厢,陆清淮呼出口气,一直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风扑进窗户才觉得心中的郁气散了。
昨天问季川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复。
秋风的凉扑来,窗边的树叶摇晃着,哗哗作响。
陆清淮拨去电话,过了会儿才接通,传来男人迷蒙的声音:“陆清淮?有什么事吗?”
“你在喝酒?”他轻眯眼睛。
季川走出吵闹的环境:“嗯,怎么了?”
他不习惯打扰别人:“你先忙,有空再说。”
“等等——”季川叹了口气,“你还是想问昨天那个问题?”
陆清淮“嗯”了声。
季川喝的不少,听起来状态已经不太清醒,然而此刻传来的话却十分清晰,几乎是一字一字地传入耳内:“外人很难说过得好不好这个事,我和她也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他没说话。
酒精作怪,对方和平常的状态截然不同。如果不是喝醉了,依照季川的性格,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簌簌风声吹过,他清了下嗓:“怎么突然想问了,以前不是没兴趣知道的吗?”
陆清淮抵着墙,整个背部都贴在墙面,冰冷的温度往身体里渗。
少年最是骄傲,分手不久后得知竹西找了新男友,他再也没打听过她的事,旁人的闲言碎语也被他刻意避开。
季川嘲弄地扯了下嘴角:“前些年高中同学聚会,我听他们说竹西当时没有跟体育部的学长在一起,是学校里的人乱传。”
陆清淮感到嗓子一阵发涩:“还说了些什么?”
他思忖了会儿:“还说她那些男朋友,大多是奔着竹西的画来的,骗了她好几次。”
陆清淮沉沉吐出口气:“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他们说的。但竹西好像不怎么在意。”
话锋一转,季川忽然问:“咱们班那块头最大的叫什么来着?和竹西不对付,后来到高三还经常在班里闹事,结果有次被人打得一脸血……”
陆清淮垂眸,隐约觉得和自己有关:“王皓。”
“对,是他。他那次跟竹西和赵友诚打了一架。”他轻笑了一声,“因为你。”
陆清淮嗓子发干,郁气不断发酵,堵在喉间。
问题不断涌上来。
他哑着声音,问了个最要紧的:“她受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