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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赫兹工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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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知道骆野用了多大力气才把杀人的心按回胸膛,如果人的灵魂能被人看到,他此刻一定是狰狞的漆黑。
骆野走向荆小花,挤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小花哥,我们来办正事的,一会儿再玩,昂?”
头顶语气过于温柔了,听得荆小花直呼见鬼。
荆小花顺了吧台一瓶啤酒,单手拿着跟后面的帅哥摆手:“你们先玩,我一会儿回来。”
后面帅哥刚笑着举杯,表情一凛,见阎王了似的。骆野收回阴沉冰冷的警告目光,转头跟上荆小花,轻轻小声问:“小花哥,台上是?”
九点场,正是livehouse最热闹的时候,今晚与平时并无区别,还是三拼盘演出。荆小花扫过墙上贴出的本月节目单,照着舞台对号:“硬核砰砰大怪兽。”
想了下,补充道:“蒲城本土乐队,七年流行朋克经验,背后老板是SPZ的老僧。SPZ你知道吧?”
“嗯,我们有一次约会是在那里。”
“……”荆小花转身往里去了。
三拼盘一般是从7点开始,三支乐队轮番唱1小时,9点刚好是第二支乐队进入尾声的时候。毫无意外是个中规中矩的乐队,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荆小花觑了眼骆野的反应,心说,他还是那么讨厌朋克。
骆野是上门的谈客,这次没有摆一贯的傲慢架子,一来就让人喊主理人出来这种事只有蠢材会干。他们站在后排静静听了一会儿。
同皇帝选妃一样,冷眼观察是唱片公司的工作,如果台上那支脏朋克乐队知道今夜台下有骆氏在看,兴许能更卖力些。
骆野选在九点才接他过来,显然不是来看第二支的,跳过前戏等压轴,市场默认的规矩了。
荆小花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行规,他店里弟弟也玩乐队,论资排辈总是7点场,常听弟弟骂狗眼看人低,这个圈子根本不看实力。
哪个圈子不是?荆小花有时会搭腔安抚一下。
“哪个圈子玩到最后都是江湖。”他说,“能轮上7点档你就偷着乐吧,还有人画了一辈子画,只能开个纹身店的。”
弟弟笑他:“那很有经验了。”
荆小花赏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笑什么。”骆野的目光一直追着荆小花。
荆小花一指:“那橄榄球真逗。”
舞台上,卖力敲三角铁的乐手叮叮当当,脑袋尖下巴长,确实像颗长了毛的橄榄球。骆野嘴角几不可查勾了勾:“还是爱给人起外号。”
吵耳朵的脏朋克终于结束,第二支乐队下了台,舞台下的看客一阵流动,烟民们趁中途换场的十分钟出来抽烟。
骆野不喜欢人潮,下意识把荆小花也挡在身侧,荆小花直接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向另一个方向招手:“老陆,这儿!”
「陆鼎记」主理人老陆,从荆小花十几岁刚来到蒲城他们就认识了,是枪花交的第一批道上朋友,这么多年关系一直很好。
陆老板三十多奔四,是个面相周正的帅大叔——物以类聚这件事骆野深有研究,荆小花的朋友里没有长得丑的,他不爱跟丑八怪玩,成天招蜂引蝶。
“哟,我们花儿。”老陆往这边看,热络地走过来,“我们花儿怎么有空来了。”
骆野细微地蹙了下眉,什么称呼。
荆小花开门见山:“给你引荐个人。”
“这还用引荐。”老陆对上骆野的脸,抬了一下下巴就算是打招呼了,说:“见过照片。”
荆小花恋爱谈的轰轰烈烈,脱单的时候全都一桌桌请吃脱单饭的,身边没有朋友没见过骆野照片,陆老板自然也见过,但不熟。三年前他们分手也分得全世界都知道,所以老陆对骆野没太多好脸,态度冷淡。
骆野忽略对方的脸色,不紧不慢从西装内掏出名片递过去,举手投足是从容的,不伏低,也不失锋。
老陆对着名片念:“Encoer赫兹……嗯?跟玲珑什么关系?”
老陆为人不喜欢八卦,小花跟谁恋爱他都不过问,不知道骆野底细。眼下对着名片上的烫金黑胶logo他变了脸色,“骆”字是乐坛通关文牒,天下谁人不识君。
骆野矜骄抬眼,给了对方转变态度的机会。
老陆舔舔嘴唇,语气不自觉多出两分严肃:“骆先生光临我这儿,公事?”
荆小花把人带到就觉得没自己事了,说:“他有正事找你,你们谈就行,别带私人情绪哈老陆,好好谈。”
荆小花挤弄了个眼色,老陆心里差不多有了准。
“那我就先回了,改天叫上老僧贺煦,咱们再聚。”
话音一落转身要走,胳膊被轻轻扯了一下,骆野沉静地看向他:“小花哥,一起吧。”
“我圈外人。”荆小花假笑着抽出衣袖,“你们商业机密,我在不合适。”
骆野怕荆小花再回去那群男人堆里,执意找了个理由:“事关乐队的,你要不要替小鱼听一下?”
荆小花扁扁嘴,骆野一直知道怎么拿捏他,这点最讨厌。
他们一起被老陆领进二楼的私人茶水间,老陆坐在工夫茶的几案后面,行云流水掏出茶具摆上。
从老陆选的茶罐珍贵等级来看,荆小花差不多知道骆野在他们那个圈子的人眼里是什么级别了,以前隔行看山没什么实感,还真小看了他。
荆小花心不在焉听他们用寒暄作开场白,眼巴巴盯着烧水壶,老陆那罐从不拿出来的珍品茶闻起来好香。
没一会儿他跑神了,想起他弟。
骆野方才提的“小鱼”是他弟弟的小名。不是亲的,没有血缘也没亲缘,但世界上总有一些关系全凭毫无理由的眼缘。他弟是个没人管的小可怜,从七岁那年就怯生生躲在枪花玩,小流浪狗似的,扔过去一瓶可乐一坐就是一天,勾着脑袋看他画画,一声声“哥哥”叫成了真的,荆小花愿意认了他。
眼看着小孩长大,上了初中高中,小孩特别争气,自己发专辑组乐队,后来被美国一所音乐学府特招走了,如今已经有五年没回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想着心里又有点气,小没良心,从枪花走出去一回电话没打来过,荆小花觉得自己闲的,还巴巴在这听骆野讲什么乐队企划,瞎操哪门子心。
“小花哥?”骆野突然问,“你怎么看。”
荆小花倏地回神:“嗯?”
迷迷糊糊的,骆野眼眸柔和的弯了下,语调噙了一丝受伤的调调:“拜托,我比数学还催眠?”
荆小花搓搓胳膊,真有点受不了对方这么细声细气,最热恋的时候也没这么友好过,分手了倒是变了个人。
骆野又重复一遍:“刚才我们说,想以山河四省作为起点,发起全国性质的巡回摇滚赛事。”
老陆接话:“蒲城虽然现在音乐环境没落了,二十多年前被称为‘摇滚之乡’也不是叫假的,以这个旗号打响第一枪,蒲城当得起。”
荆小花配合点点头:“他们年轻一代很多已经不知道蒲城了,但本地孩子还算有点敬畏心。”
老陆又说:“不过有一难点,石家庄。”
“哈。”荆小花笑了,“那还真打不过,我弟说过,现在圣地巡礼都是去石家庄,蒲城本地乐队哪有出圈的。”
骆野煞有介事转过来:“小花哥,谢谢,你的消息很有用。”
荆小花怪里怪气跟老陆对了个眼:“我这也没说什么,纯闲聊。”
老陆眯了眯眼,在两人之间看看,意味深长抿了口茶:“反正这事是好事,骆先生要是真能投资办起来,陆鼎记在蒲城音乐圈子还算说得上话,乐队资源我这边提供。”
骆野和老陆浅浅握了手:“Encoer初来乍到,陆老板多关照。”
“什么?”荆小花这才想起什么,“Encoer不是个人名啊?”
骆野无奈了:“小花哥,Encoer赫兹是我的唱片发行公司,在蒲城创立的新厂牌。你回来一个月了,没有发现天鼎大厦上的图标吗?”
“……我又不是市长。”声音有点虚,天鼎大厦就在枪花所在的街道后面,隔着蒲江大桥,抬头就能看见。
骆野轻声叹口气,整理西装扣子站起来。
荆小花半晌追出茶水间,跟上骆野款款下楼的步伐:“不是,你意思你在蒲城开了个公司?”
“嗯。”
“你以后要在蒲城上班?常驻蒲城了?”
“嗯。”
“你不回北京?”
骆野缓缓看过来,眸色深不见底:“不回了。”
“……”荆小花一时无语,表情奇特:“怪啊,你这人太怪了。”
骆野好像猜到荆小花脑海里闪过什么,好整以暇说:“嗯,我就喜欢异地恋。”
荆小花没话讲:“那你谈吧。”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死守北京,两人常常一分开就是半个月,要么就是态度强硬的把荆小花接过去厮混,耍混蛋不让回来,直到荆小花发脾气搞得两败俱伤。
有时候吵架吵的凶了、想做/爱想的凶了,巴掌和身体全伸不进视频屏幕,等下次见面解决,过程有多悲催只有异地过的倒霉蛋知道。
现在谈了个北京本地姑娘,马上就要订婚了,他又说要在蒲城常住,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啊?
荆小花白了骆野一眼,骆野欣然接受,依旧深情款款替人拉开车门。
“跟你谈恋爱真倒霉。”荆小花没忍住说。
骆野只是微笑:“几年前你就想这么说了吧。”
“祝你家小蝴蝶好运吧。”
“嗯。”骆野看着他,“很难哄。”
荆小花:“驴唇不对马嘴,闭上开你的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