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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京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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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城与北京相隔六百三十公里,一个养尊处优的金贵太子爷,一个混迹市井的落魄漫画家,这样两个人的社会轨迹原本不会有任何交汇,但命运偶尔恶作剧,喜欢随机播撒小概率事件。
荆小花与骆野初相识时,第一面印象深刻,以至于那副画面无论过去多少年,再想起时还是会悸动。
没有在想骆野的意思。他画漫画养成了一个本事,就是能很好的隔岸观火,做到就事论事,将角色与瞬发事件抽离,只留住一份被渲染的感觉。
比如一见倾心,他的脑海会过滤掉倾心的对象是谁,只怀念倾心的感觉,因为那份感受是真实抚摸过他生命。
灌了一大口酒,荆小花伏案思索一会儿,用尺子划出一道分镜线,碳素笔三两下勾出一双眼部特写——这是他的男主角第一次遇到命中正缘的场景。
丹凤眼,深眼窝,睫毛很密。
其实骆野是个相当好看的男人,不然自视清高的花老板也不会见色起意,一眼就相中了他。
初次见面,22岁的骆野推开枪花的门,风铃声和着春雪一起钻进门扉。那天他穿黑色长风衣,肩膀被雪光勾出银边,嗓音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沉静:“可以借这里躲雪吗?没想到蒲城的春天会下雪。”
那天连天公都作好,以至于荆小花想起冷风送进来的梅香。
骆野拂掉肩头落雪,回身掩上从没被善待过的玻璃门,动作绅士得像在约会情人。
几步的距离已经足以让奸商分辨出好歹,客人仪容不凡,行头价值不菲,出现在他店里,不亚于垃圾堆里翻出黄金。
花老板有一秒走神看呆,对方抱歉地一颔首,被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吻过额前,惊艳的俊脸闯进视野。
视线交汇时,荆小花对上一双深邃的眉眼,凝了团油彩似的,涂抹在恰到好处的早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以,但可以借你把伞,记得来还。”
那天骆野离开时,除了一把伞,还带走了老板临时偷喷了香水的名片。
彼时的笔尖从内眼睑自然而然顺到眉骨,一截冷峭的眉跃然纸上。不知不觉手边的酒瓶已经倒了三个,荆小花微醺地吹口气,像是赋予画中人生命,满意地举起纸端详。
满意的情绪只存在一瞬,荆小花眨眨眼:“……”
纸团丢进了垃圾桶。
坏习惯,以后要改,他心说。
一丝类似遗憾的愁绪的爬进眼底,他想着最近要多出去采采风、看看人,缪斯是他自己踹开的,他义无反顾选自由,就理所应当有得失。
铺纸,再来!
慢悠悠的小城时光在笔尖游走,城市的另一边,骆野的指腹在手机边缘摩挲,屏幕点亮又自动熄灭,如此循环往复。
他盯着微信置顶的小团雀头像出神,办公室外敲门:“骆先生,咖啡。”
“进来。”
助理是个实习助理,刚脱离象牙塔不久,一脸遮不住的学生气。她把咖啡放过去,大气不敢出一声,余光瞥了眼,心里暗叫不好,估计要触霉头。
趁骆先生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轻飘飘做贼似的退出去,不妙的声音响起:“等等。”
“哎,骆先生您说。”小助理尴尬地定住了。
骆野视线扫过去:“你是蒲城本地人?”
“是是。”
“……没事,出去吧。”骆野又将目光收回。
小助理觉得莫名其妙,带上门溜了,没敢猜骆先生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是什么,怪深沉的。
骆野指尖动了动,搜索引擎探出一排醒目的大字:家人们,蒲城小众约会圣地,外地人找不到的十个隐藏点!
百叶窗的光束笼罩着男人的轮廓,静静的,咖啡热气逐渐消散,骆野始终没碰。
他的口味只有一个人知道,荆小花常拿来调侃,笑眯眯贱嗖嗖的很欠收拾:“哟,小学生喝着呢?”
通常他们会接一个吻,焦糖牛奶的甜香气在舌尖缠绵,某个讨厌鬼被吻得喘不过气还不忘煞风景:“哪天我得去医院看看,不然老了得糖尿病。”
“闭嘴。”
刚闭上唇峰又被舔开:“……张嘴。”
荆小花偶尔报复性咬人,双臂挂着他脖子,咬出一串小火苗,促成一些顺理成章的事。
骆野闭了闭眼,一些画面死灰复燃,伴随隐痛,像根鱼刺卡在喉间,咽不下也拿不出了。
“是我不好。”他良心发现了一秒,想:“嗯,是我不好。”
蒲城下了两夜毛毛雪,放晴后气温回升,迎来了四季中最烦人的春三月。猫闹春,狗圈地,棉絮遍地发/情。
连来店里玩的小孩在早恋,腻腻歪歪挤在二楼咬耳朵,荆小花从三楼下来看见了,没好气说:“不行去开个钟点房呢?”
少男少女被说的脸红,忙把牵着的小手松开了。荆小花没劲的下了楼,一身怨气比鬼重,抓上钥匙走出枪花。
隔壁理发店的黄毛小哥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喊了一声:“又出门啊哥?你店里迟早让人偷光。”
“谁这么好心,把我也偷走吧,给个笼就能养活。”荆小花说着去取车。
他的车是辆二手老头乐,身残志坚在街边停车位扔了三年,没人稀罕碰这破车,上面已经落了一层斑驳的鸟屎。荆小花回来一直蹭别人车,今天才想起它,打算送去洗洗还能用。
啾啾两声,他对着没距离感的麻雀按车钥匙,惊飞了两只交颈而卧的:“再秀恩爱让我二舅弄你们。”
身后忽闻一声轻笑,荆小花陡然回头。
“你二舅倒是不认生。”莫名其妙出现的骆野倚后面库里南的车门边,手臂轻轻抬着,上面站了只灰不溜秋的肥鸽子。
荆小花蹙了蹙眉:“……二舅,过来!”
肥鸽子扑棱两下,振翅砸向荆小花肩头,荆小花眼疾手快接住了,无语道:“怎么又肥了,像老母鸡。”
他行云流水地从鸽子腿上摘下什么,扬手放了:“去——”
骆野饶有兴致看着他动作,荆小花转身捂了一下:“别老窥探人隐私,毛病。”
他像个地铁上用手机浏览不良网站的学生,遮遮掩掩打开了手心的信筒,搓开一条纸,看完揣进了口袋。
这副奇景骆野以前见过两次,但作为一个现代人,每次见还是会感到匪夷所思。那是荆小花南京老家飞来的信鸽,一年来一次,都是在早春。
至于信件的内容……骆野差不多能猜到。
“阿姨很关心你。”骆野意有所指说。
荆小花转回身:“不然呢,不关心我关心你啊?你怎么又来了。”
“Encoer和陆老板签定了合同,这件事多谢。”骆野从风衣怀里摸出一张票,递过去时沾着他的体温,“龙江园的非遗拍卖展,冷兵器主题的,我想你感兴趣。”
“……买不起,不看。”
骆野说:“手册上有一把叫‘游雀’的剑。”
“??”荆小花顿住,伸手:“手册。”
“不巧,没带。”骆野看着他,“你感兴趣的话,跟我回公司拿。”
荆小花狐疑地眯起眼:“我不信,真品在我手里,他们拍个鬼。”
“嗯,我也想知道谁在找死。”
荆小花从骆野手中抽走门票,气哼哼的,骆野笑了下:“记得告诉我答案。”
收好票,荆小花绕开骆野:“我要出门,你自便。”
看对方肉眼可见的暴躁,骆野轻声问:“还好吗,又要入春了。”
“……”
荆小花不说话了,兀自上了自己的车,消失在骆野凝重的目色里。
洗车行老板是个高挑精瘦的男人,经年累月的勤劳在他身上留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大冷天只穿了件薄衫,工作服系在腰间,浑身透着野性的观赏性。
老板名叫贺煦,脖子一侧有棵圣诞树纹身,那是出自荆小花手笔。他低下头时,荆小花勾住他的衣领:“别动。”
贺煦便一动不动保持着颔首动作:“怎么了?”
“有块缺色,怎么回事。”
贺煦捂了一下,直起腰:“还不是老僧,前段时间有人砸场。”
荆小花松开:“唔,倒是没听添彩说。”
“没告诉她。”贺煦不太自然地拉开一些距离,打开荆小花送洗的车门坐进去,荆小花说:“你小弟吃白饭的啊。”
“你的车。”贺煦耳尖隐隐泛着红,“他们笨手笨脚,我不放心。”
荆小花一晒:“一破二手老头乐,当宝贝呢。”
贺煦升上车窗:“在我眼里是。”
荆小花咂舌没接腔,踱步到车行外叼出一根烟,从口袋摸出那张细条形状的信笺,就着打火机的火苗烧了个干净。
娟秀的繁体字言简意赅,八个字——风月有灵,择一而终。
又来,他长长叹了口气:“就不能学学发微信。”
几乎能想到远方的人写字时正经古板的表情,每年早春,都会收到家母隐晦的警告,告诫他别浪。
之所以会收到这样一封家书,隐情只有三个人知道,除去他和母亲,就是骆野了……这家伙何止知道,还巴巴期待呢。
荆小花有季节病,但他这病不是药能医的。从十四岁起,每年早春万物复苏时,他会无端体热易燥,生理激素紊乱,骨头痒痒。
少年时懵懂,以为自己被传染了鸟瘟,直到第一次做旖旎的梦,被自己的吟声惊醒,床上一片潮湿凌乱。
他像只闹春的猫……开始无法控制地想要点什么。
难以启齿的瘾一年赛过一年汹涌,越是克制就越浓烈,他试过自己泡在冷池子里,差点抽筋淹死,换来一周高烧不下,家母便知道了这件事。
他家养鸽子,发烧时模糊的记忆中,母亲放飞了几十只信鸽,不知道是去求助什么人了,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再长大些,天然的,就像母亲说的风月有灵,漂亮尤物不缺少惦记,风流债跟在后面跑,总有人能渡他过春。
荆小花觉得自己蛮荒唐,在遇到骆野前,浑浑噩噩也就那么长大了,只贪风月不留情,不沾红尘没烦恼。
可也就是遇见了骆野,他才发觉以往那些烂春天味同嚼蜡,原来情动……比意动要上瘾的多。
他若有所思转过头,见贺煦干活利索仔细,一寸寸哈气擦拭,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对待一辆破老头乐,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蓝宝石。
贺煦偶尔回头看一眼荆小花的位置,对上目光又飞快收回,荆小花啧了一声走过去。
“贺煦。”
“嗯?”贺煦回眸,英气的眉眼在看向荆小花时永远带着呼之欲出的缱绻。
荆小花直视他:“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贺煦愣怔。
“我已经摆脱骆野了。”这几乎已经算是明示了。荆小花的狐狸眼眨了眨,对方擦拭车前盖的动作抖了一下。
随后贺煦攥紧了毛巾,继续埋头擦车:“嗯,我知道。”
荆小花:“没了?”
贺煦挥舞的动作越发的快,像是想把纷乱的心情全都抹去,他没敢直视那双狡黠的眼睛,嗓音郑重的吐出来:“花儿,如果我没会错意……明天,我去枪花见你。”
“别明天,今晚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