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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天亮之前 又不是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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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城的夏天很长,凌晨四点天就会亮,到晚上八点才将将落黑,荆小花以前不觉得,骆野离开一周后,他纳闷晨昏有拖延症。
枪花有零星几笔生意,荆小花画完后变得无所事事,开始催促漫画平台给他派活儿。
平台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乙方,表示前期筹备已经充足,建议游雀老师可以多休息几天,等待签售官宣。
又是等,荆小花特别不喜欢等,百无聊赖只好骚扰骆野。
“花老板?”
盛惊浪看骆野连开会时都没放下过手机,问了一句。
骆野魂不守舍的:“嗯。”
“这么黏人。”盛惊浪取笑道,“干脆接过来玩几天。”
“他不喜欢北京。”
“我看不见得。”盛惊浪以过来人的角度揶揄,“他跟你有仇又不是跟北京有仇,现在人和了,天时地利也就回来了。”
骆野有那么几秒被说得心动,但还是硬生生按回了心脏:“不用。”
盛惊浪没辙,觉得半开窍又死犟的弟任重道远,且着呢。
年轻人那点心思不难猜,在盛惊浪眼里接近裸奔。不就是怕美人儿来了看见不该看的么?
以前折腾人的时候也没注意过形象,现在倒矜持上了。
盛惊浪扫了眼骆野浓重的黑眼圈,叹气道:“我可能要煞风景了,不过你还是先听听我的分析。”
骆野堪堪侧目。
盛惊浪说:“不是鸟巢办不起,燕郊更具性价比。”
“……”
“刚起步不能贪多贪大,现状你也看见了,北京常用的几大场所多年来一直都跟玲珑保持深度合作,咱们想横插一脚比登天还难。再说……”
盛惊浪讳莫如深的对视一眼,骆野疲惫地掐掐眉心。
不可否认,盛惊浪的建议很现实,尤其是对方咽回去的后半句——骆野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跳出玲珑单干意味着宣战,北京这个圈子没人敢再卖面子给这位“前太子”了。
他们这些天,一直在周璇北京站赛事选址的事,批文一层层往上递,最终都石沉大海。
盛惊浪跑断腿,说情送礼,应酬酒没少喝,事儿却一件都没办成。其中若说没有玲珑施压是不可能的,骆野为此也心力交瘁,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我感觉你爸还是想逼你回去。”
盛惊浪不带情绪地冷静分析,“毕竟老头子现在没骆荒了,再少一个你,他自己在玲珑的处境也不好说。”
骆野听了只想冷笑:“咎由自取。”
盛惊浪对眼前的现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他气笑:“丫的鬼打墙,当年我跟你哥也是活在你们骆氏的淫威之下,北京这地界有毒。”
骆野并不想因此妥协,他认真考虑了盛惊浪方才的建议,沉吟道:“燕郊……”
盛惊浪:“燕郊,再不行雄安、秦皇岛,操,退一步海阔天空。”
“小野,咱这不是认输,是以退为进,encore刚起步羽翼未丰,在他们的地盘上硬碰硬不是良策。”
骆野很难接受这种挫败感。
尽管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真碰了几次壁后,他不禁想起骆荒还在的最后几年。
他当时的处境也这样吗?
……骆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错怪骆荒了,当年他无法理解骆荒的焦灼,只是恨他总找借口,把年幼的他扔下自生自灭,不回来看他一眼。
骆野缄默了许久,盛惊浪突然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得失心不要太重,学会取舍。革命第一步都是伴随牺牲的,咱们第一届求稳为主,等厂牌名声打出来后办第二届就容易多了,到时候是北京求着encore。”
盛惊浪的话并非没有道理,骆野听进去了。可毕竟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他胸有成竹的来,不想就这么铩羽而归,在荆小花面前好没面子。
盛惊浪看穿年轻人那点小心思,笑笑:“你家小画家没那么多心眼儿,你是贩夫走卒也好,达官显贵也罢,人家压根不在乎。”
骆野当然知道荆小花不在乎,荆小花从头至尾,都没关注过他的事业。
对方不在意任何人的社会地位,与谁交往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名流富绅和村口烤红薯在他眼里没有区别,那人的自信与松弛与生俱来,和他南京的母亲如出一辙。
可骆野希望荆小花在乎。
他别扭的觉得,荆小花应该要求些什么,亦或者说……依凭些什么。他想做荆小花下意识会炫耀的人,就像每次神气的介绍南京那样,也能在介绍他时有同样的神采。
只有这样,骆野才能有一丝丝实感,似乎是将什么抓住了一点点,空洞的心脏被填充了一点点。
骆野从盛惊浪办公室离开后,傍晚七点,堵车,司机缓缓降下车窗,叫了一声:“骆先生。”
骆野淡淡回神。
司机:“堵着也是堵着,您介意我在车里打个电话吗?”
骆野默许地点点头,司机拨出去一通视频电话。
另一边刚接通,司机将手机伸向了车窗外,嗓门震天响:“老婆你看,今天夕阳好美啊,你推崽崽到窗边看一下。”
司机喊完有些抱歉地回头看骆野:“声音有点大,您见谅,我爱人她……”
司机指了指耳朵,摇摇头,意思是对方听力有些问题。
骆野听到对方手机里女人的回应:“老公你在开车吗?开车不要看手机,当心一点呀。”
“嗯在开车,堵车了。老婆你在吃什么?”
“你昨天买的沙琪玛,崽崽吃了一半扔在那了。”
“过夜的就不要吃了老婆,今天回家我再买点儿,对了老婆,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阵雨,你不要自己去超市,等我回去再一起去买菜。”
“好滴老公,夕阳好美啊,崽崽笑了。”
“嗯。”司机揉了揉眼睛,“我还在上班,先挂掉了,等我回家。”
司机的大嗓门偃旗息鼓后,空气陷入耳鸣后的寂静。
落日像幅画挂在车窗上,车厢内流淌着柔和的粉色调,骆野莫名想起荆小花的头发。
他忽然问司机:“你结婚多久了?”
司机震惊地扭过头。这一周他被盛总安排专门接送骆先生,在他看来骆先生是个色厉内荏的精英人士,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对别人家长里短感兴趣。
“三年。”司机回道。
提到家庭忍不住多说些,他不好意思道:“别看我这样,是我爱人追的我呢,她突然跟我求婚,吓得我都拒绝了,哈哈我那时候真傻。”
“你不喜欢她?”
“哪能呢,我喜欢死她了,就是因为太喜欢,人家特别好,就衬得我吧……说白了我就是一个开车的,我哪敢让人家跟着我吃苦。”
“但你们还是结婚了。”骆野淡道。
司机:“……没办法,人有时候就是拧巴,我心里想娶她想得睡不着觉,她被拒绝一次心里也难受,我看她难受我更难受。最后两个人把话聊开,她不嫌弃我也不内耗,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现在一起过了三年还有了崽崽,说实话挺幸福的,只要两个人一起面对,婚前担心的事儿压根不算事儿。”
“骆先生,您成家了吗?”
骆野顿了下:“没有。”
“您一看就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应该不会遇到我婚前那种烦恼,还没立业不敢考虑成家的事儿,天天焦急的掉头发,就怕我老婆后悔不愿意等我了。”
骆野诡异的沉默了几秒。
车流缓慢地移动起来,司机只好转过头认真开车,骆野忽然道:“我也有。”
“嗯?”司机没太听清。
“没什么,开车吧。”骆野又回到生人勿进的状态里,偏头凝望着夕阳。
并没有司机说的那么美,只是每晚最普通的自然现象,可能要两个人一起看才行吧。
骆野回去后梳洗一番,给荆小花打了视频。
画家对三庭五眼相当敏感,一眼就看出骆野神态里的疲惫,荆小花愣了一下。
“小花哥,你在做什么?”骆野先开口。
“我无聊着呢。”
骆野对镜头微微笑了下。
荆小花察觉到骆野的笑不是发自内心,紧巴巴的,问:“你怎么了?”
骆野摸摸镜头里荆小花的眼睛:“这几天会比较忙。”
荆小花心虚的揉揉鼻子,他这几天的确骚扰对方太频繁了……
“工作不顺利吗?”他问。
骆野模棱两可说:“不算,只是北京的情况跟南京不同。”
荆小花懂,南京是他老巢,可北京是骆氏老巢,不用骆野说他也能猜到里面的弯弯绕。
荆小花善解人意说:“北京拿不下不丢人,不是能力问题。”
骆野不是很想在荆小花面前显露颓势,换了话题:“签售的地点定了吗?”
“还没——”荆小花突然将镜头反转,枪花三楼的凌霄花窗映入眼帘,“今天蒲城有火烧云,给你看。”
骆野无端想起堵车时司机手机里的夕阳。
可能是性格使然,他不是很容易被景色感染,世界的美丑在他眼里都一个样,但理智告诉他不要扫兴,就附和说:“很美。”
荆小花将镜头转回了自己,火烧云的余韵挂在他浅绯色的脸颊,他眯起眼笑得很甜:“可能要下雨了,今晚看不到月亮。你那里天气怎么样?”
骆野没关注过天气,想起司机跟老婆报备的话,复述出来:“北京会有一场雷阵雨。”
荆小花眼睛一亮:“雷阵雨过后的日出会非常漂亮!以前我们画室写生,会专门挑一个有雷阵雨的晚上进山,等第二天的日出。”
“你喜欢看日出?”骆野发自内心笑了,“下午两点的日出么。”
荆小花白了一眼:“必要时候我也可以早上起床的好吧。”
“那你想看北京的日出吗。”骆野突然问。
荆小花随口道:“你拍给我看。”
“好。”
骆野不动声色切出屏幕,定了明早四点的闹钟。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似乎回到了以前异地恋的时候,没什么重要的事,三言两语分享着日常。
基本都是荆小花在讲,骆野静静听着,话不多,目光一直放在荆小花灵动的眼睛上。
荆小花讲完谢逍讲殷弈明,他说谢逍最近被家里逼着相亲,女方是个西医急诊科副主任,两个人当场因为医学理念吵了起来,谢逍个大傻逼给人家气的不行,回家被老爷子拿皮带抽了一顿。
又说殷弈明被荆时桑嫌弃体质太弱,被逼着健身,每天拉练十公里,累成了死狗。
骆野淡淡微笑着:“一直讲别人,你呢?”
荆小花顿了一会儿,眨眨眼:“我……”
“有点想你。”
骆野便笑不出来了,嘴角的弧度不自知挂了抹苦涩的味道:“俏俏。”
“嗳。”
骆野犹豫一阵,问出来:“这一年,Encoer几乎投入了全部,豪赌没有退路。如果第一届办的不尽如人意……”
荆小花怔了一下:“会破产吗?”
“嗯,会变得一无所有。”骆野深沉道。
“也不是一无所有吧。”荆小花沉吟几秒,突然啧一声。
“啧,少年漫里最典型的剧情,谁还没有个东山再起的时候了?又不是老了,等世界末日再说吧。”
骆野微怔住,见荆小花嬉皮笑脸:“掉下悬崖就捡武林秘籍呗,杨过少了条胳膊照样练左手剑,你有手有脚还能比他差啊?”
骆野哭笑不得,荆小花绝对没get到他的忧虑:“杨过有小龙女。”
“吼吼,什么意思啊。”荆小花阴阳怪气说,“我不是你的小龙女,原来我不是小龙女,呵呵,呵呵!我是郭襄!”
“……”
“我要去峨眉派守寡了,再见!”荆小花关了视频,只留下一片漆黑的语音通话。
骆野低低叹了口气:“俏俏。”
“哼。”
“我很想你。”
荆小花那边传来关窗的声音,半晌,荆小花才又出声,没头没尾的一句:“八个小时。”
窸窸窣窣一阵,好像不止是关窗,听筒传来拉卷帘门的燥音,荆小花道:“正好赶上。”
“嗯?”骆野疑惑。
荆小花那里的声场阒然开阔,像是离开店内到了大街上,随后有车笛声响。
“骆野,油钱给我报。”荆小花坐进驾驶舱,降下车窗咬了支烟,一脚油门飞了出去——
骆野听到“呜呼”一声畅快的怪叫,荆小花的头发在风里猎猎作响,每一根发丝都染上荒诞的夜色。
“等等,你……”一个猜测萌生,骆野着实心惊了一下。
荆小花兜风不忘和街坊打招呼,刚下夜班的理发小哥“呦呵”一声:“这么晚,花哥夜里去哪逍遥?”
“去北京看日出——”荆小花的声音回荡飘远,“和男朋友——”
骆野急切道:“不荆小花,夜里高速不安全,不可以……”
“骆野,我生气了。”荆小花说。
观察骆野一晚上了,对方眼底的忧郁乱他心志,他扬声道:“一脚油门的事儿,搞什么伤春悲秋。”
“天亮之前,想想怎么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