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不死院[双更二合一] 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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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夜色一点点爬上天际时，天空已经彻底被黑幕所浸染。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混合的香气，偶尔还夹杂着一点浆果的味道，伴随着温和的风，让人昏昏欲睡。
牛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前行着，有些颠簸。银发的孩子躺在车板上看着天空，他试图数星星，但偌大的天空中却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在教堂里遭遇的恐惧已经渐渐消散了，可某些更根源的东西却依旧镶嵌在心脏深处，久久无法散去。
蒙哥马利已经睡着了，他睡的非常死，还在打着呼噜。没办法找人谈心的安布罗斯只能看向天空，继续发呆。
如果不喜欢去，那就不去好了。
反正也不是一定要去教堂……而且那个神父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可对方所说的话却让安布罗斯的心猛地一紧。
当那个人看向他的时候，安布罗斯总感觉对方是透过自己，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
仿佛他的灵魂被对方所点燃。
但他却知道，终有一日，他会被这份恐惧燃烧到彻底干涸。
“已经到啦。嗯？蒙哥马利是睡着了吗？他睡眠质量真好，这都能睡着啊。”
走过来的是个很漂亮的金发女孩，也正是蒙哥马利之前提到的莉亚。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蓝色的眼睛，让安布罗斯想起了母亲手杖上的蓝宝石。
“对，要把他叫醒吗？”安布罗斯问。
“不用啦，难得睡的这么沉，让他好好休息好了，我等会把他搬回房间。”莉亚对他笑了笑，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说起来，你家距离这边还挺远的吧？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的吗？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你要送我吗？”安布罗斯看向对方，虽然说莉亚长得比一般的女孩子要个高一点，手臂上也有少许肌肉，但考虑到最近有不少人员失踪的事件发生，他还是觉得对方一个人很危险，
“你应该知道最近失踪人员的事情吧？你送我过去，还得一个人回来，很危险的。”
“没事，刚好我又不是这个村子里的，我住在隔壁的村落，和你家的方向也很近。”莉亚说，
“而且我的箭术很好，要是真遇上什么野兽我也可以解决掉——我的胆子可比蒙哥马利大多了，我可以靠自己射杀野兽。”
我也能靠自己把野兽的头掰下来。安布罗斯想。
但这句话要是说出来就太直接了，也容易暴露身份，所以安布罗斯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还是婉拒了莉亚的好心。他并不想让蒙哥马利之外的人知道他住在哪里，虽然他父母的古堡在这附近并不算是什么秘密就是了。
在和蒙哥马利的父亲等人告别后，安布罗斯就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天色越来越黑了，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像是有人把空气杂糅成了一块湿润的抹布。
和煦的风在他的耳畔溜过，绕地他的脖间微痒。而在那嘈杂的草丛间，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那并不是野兽的脚步声，而更贴近于人的。但对于人来说，这样的声音又太轻了些。
像是猫在走路。
安布罗斯看向了森林的一侧，从他的方向看去，那边是一望无际的黑，黑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定睛一看，他却能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形。
在看清了对方的面孔后，安布罗斯原本的警惕一点点放下，逐渐露出了一个自然的笑容。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你是在接我的吗？”
那身影在听到安布罗斯的声音时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终于，在他逐渐接近之时，月光也渐渐倾洒在了他的身上，安布罗斯也渐渐看清楚了他的脸。
眼前的男人拥有着一头漂亮的银色长发，一双被红酒浸染般美丽的眼睛，他的皮肤苍白，身形修长，可白色的衬衫上却沾染了星点的血迹，像是绽放的玫瑰。
那正是他的哥哥。
“安布罗斯，你怎么在这里？这个点了，还不回家吗？”
男人微笑着摸了摸安布罗斯的头，后者则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眉头微微皱起。
“你去干什么了？”
这一句话像是质问，却没有质问那样严肃。
“我？我只是在完成家族给予我的任务。”男人轻轻笑了笑，
“是你不需要去做的事情，所以你也无权知晓。”
不可知晓。
安布罗斯懂了，那并不是他能知道的事情，所以他也不用多问。
但他注意到，哥哥的手臂是受伤了的。
虽然只是擦伤，但那些血还是顺着伤口染红了他的袖口，看着就很疼。
安布罗斯知道，一般的武器是很难对血族产生伤害的，如果这个伤口长时间没能愈合，那大概是用银制作成的武器。
更准确点说……对方是冲着想要杀了他的态度来到这里的。
安布罗斯咬了咬嘴唇，没有吭声。
“别担心，只是一些猎人而已，他们专门捕猎血族。只不过没能打过我。”男人牵着安布罗斯的手，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你最近最好不要出门了，哪怕要出门，也尽量隐藏好自己的身份。或者尽量和人类一起行动，这样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安布罗斯问道。
“因为我们是血族啊，血族和人类是不一样的，在他们眼里，我们是罪恶的，是恐惧的，是会吃人的。”男人淡淡道，
“哪怕我们帮助王国打赢了胜仗，也只能被发配到这种偏远的区域居住，这也是很合理的情况。”
“这样说的话，爸爸妈妈应该是王国的英雄了。”安布罗斯点头。
“是啊，但是英雄未必会有好的下场，更何况……如果我们去城邦住，也会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的。”男人叹了口气，
“你还小，很多东西都不懂。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哥哥不是经常去城里吗？”安布罗斯问，“那边的人很欢迎你吗？”
“当然欢迎，毕竟我也是王国的大功臣，未来如果要打仗的话，恐怕还得用得上我呢。”男人笑了笑，
“不过他们也在畏惧我就是了。从小到大，我还没遇到过不畏惧我的人类呢。”
人类确实一直惧怕着血族，书本上是这样说的。
可蒙哥马利是不一样的。
他哪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血族的可怕之处，他也能将自己当做正常人一样看待……
安布罗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就好像那天心血来潮地想要离开家里，又心血来潮地救下了蒙哥马利，这一切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命运。
只是每次想到命运，神父的那张脸却也诡异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就好像刺入他灵魂的一颗钉子，生疼，却无法拔除。
安布罗斯轻轻攥紧了胸口的衣服。
未来的他又会怎样呢？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但或许，期望并不是错误的行为吧。
起码在此时此刻，他感到非常的幸福。
·
时间过的总是比想象中更快，眨眼间，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虽然村子里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他们对安布罗斯都非常好，也许是来的久了，也渐渐地将他看做了村子里的一份子。
没有人会问安布罗斯从哪里来，安布罗斯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不关心这个问题，但想来蒙哥马利向来有一张很会说的嘴，大概是对方都帮自己处理好了。
偶尔，邻村的莉亚也会来到他们这里，为他们带来很美丽的鲜花。
安布罗斯很喜欢那些碎杂的小花，明明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总能遍布山野，而将它们集合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副颜色丰富的点彩画。
至于蒙哥马利……他根本就不喜欢花。
但他还是总纠缠着莉亚，每次莉亚来的时候他都会兴致勃勃地扑上去说东说西，然后被莉亚抡在地上，让他去帮忙采摘更多的花来。
安布罗斯不太懂那种感情，但他知道，蒙哥马利对莉亚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就好像蒙哥马利对自己的感情也不一样那样。
莉亚对他很好，也一直把他当做弟弟看待，每次来的时候，莉亚都会给他带来各式各样的糖果和蛋糕，这些都是莉亚自己做的。
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蓝白拼接的花布裙，金发编成两缕麻花辫在两侧垂下，带了几分活泼的气质。
大概是因为安布罗斯长得很小只，莉亚总是对他特别好，也会比较偏爱和关心他，这也让蒙哥马利很难过。
“是因为我长得太高了吗？”红发的少年很悲伤，
“莉亚都不怎么关心我，天天都去关心你了，明明吗一巴掌能拍倒一棵树……”
“可是你不能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安布罗斯说，
“你答应我要保密的。”
“我知道我知道，哎，但是莉亚真的又厉害又漂亮，她还很聪明，会算加减法，这么想想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啊……”
“我也会算加减法，你为什么不夸我？”
“好好好，夸你夸你，我是觉得你身上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夸了啊，你每样才能我都夸了十几遍以上了，你怎么还想让我夸。”蒙哥马利坐在高坡上，双手捧着脸，看向了安布罗斯，
“你实在是太优秀了，做什么事都很厉害，和你比的话我都没得比了！”
在听到蒙哥马利的话后，安布罗斯总算是笑了下，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说起来，我们最近还要去城邦吗？”
“可以啊，大概三天后吧，到时候我们还要去那边一趟。”蒙哥马利说，
“这一年的失踪案件比之前少了很多，感觉也不是很危险了。不过这一次我们去那边不是为了卖东西的，而是为了做另外一件事情。”
“另外一件事情，是什么？”
“是教堂那边。神父好像最近收养了一些小孩，所以想要在我们这边收购一些粮食，还有衣服之类的。”蒙哥马利挠了挠头，继续道，
“他是真的花了不少钱啊，这年头愿意花这种大价钱的真的很少了。”
“神父？”安布罗斯的脊背忽然间冰冷了起来。
时隔一年，他依旧没有遗忘当初的恐惧，以及初见时感受到的那份战栗。
虽然他已经有一年没有踏入教堂了，可每次回想起那段事件，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恐惧。
唯独这件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怎么了？安布罗斯？”蒙哥马利不解地看向他，
“你是在害怕吗？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你还是别去好了。我不会勉强你的。”
“我没事……”安布罗斯摇摇头，
“既然你们大家都说他是个很好的人，那我觉得，可能也是我多想了。”
“好好好，你觉得没事就好。”蒙哥马利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笑嘻嘻道，
“安心啦，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你到时候抓着我的手就行！我不会松开你的！”
“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
又是那样的承诺。
蒙哥马利很喜欢给出这样的承诺，对于安布罗斯而言，承诺是很重要的事情，也是绝对不能违背的事情。
可蒙哥马利一次都没有违背过。
哪怕他其实是个很弱小的人，可每次出什么事也会第一时间挡在他的前面，全然忘记了他才是更强的那个。
他好像习惯性地回去保护身边的人，那对平凡却温柔的夫妇教会了他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道理，那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温柔和包容。
就像是耀眼的星星。
安布罗斯很喜欢这样漂亮的星星，他也想待在星星的身边，直到永远。
等到牛车终于再度来到城邦的时候，安布罗斯和以往一样，跟着蒙哥马利跳下了车。
莉亚也和往常一样让他们两别乱跑，随后就开始帮着大家收拾起四周的粮食和花。她的动作总是很麻利，收拾的速度很快，也让安布罗斯学到了不少。
“教堂还会买花吗？”安布罗斯边收拾边询问道。
“当然呀，这个世界需要很多的花。”莉亚笑道，
“花可以给人带来希望，也能让人心情愉快，带给那些孤儿们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可是花会枯萎的。”
安布罗斯拾起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将其放在眼前端详，
“等到它们枯萎的时候，它们就失去了原本的色彩，也不会如同往常一样吸引人了。”
“那时候，它们就算和最肮脏的泥巴混合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认出它们。哪怕它们存在过，最终也会归于尘土吧？”
好脆弱。
就和人一样，很轻松就死掉了。
对于脆弱的东西，安布罗斯总是格外的呵护和珍惜，可他很不喜欢失去的感觉。
那好像在他的心脏深处挖掉了一块，痛地鲜血直流。
可是，他们却喜欢这样短暂又美丽的花。
为什么呢？
“傻瓜。”莉亚咯咯地笑着，
“就是因为短暂，花才会显得如此美丽呀，这样短暂的绽放时间，才会让人愈加去珍惜它们，这也算是一种爱吧。”
“爱？”
“对，是爱。”莉亚说，
“因为爱，哪怕它们枯萎了，我们也会一直记得它们盛放的样子，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吗？”
他还是不明白。
这样抽象的概念让安布罗斯的大脑一时间宕机，他低下头看向了手中的那朵漂亮而又脆弱的花，在风的吹拂下，它已经掉落了几片花瓣了。
爱是这样伟大又神奇的存在吗？
就在他思考着这样的问题时，一只纤长的手却错开了他，接过了他手中的那朵纯白的小花。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一年未见的，充满了笑意的声音：
“是吗？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用所谓的爱去记住这朵小花。我会将它做成漂亮的标本，然后永远带在身边。”
那声音几乎让安布罗斯彻底僵住了。
时隔多年，男人的声音依旧会让他发自内心的胆寒，可奇怪的是，四周的人似乎不这么觉得……
“神父先生！”
莉亚的眼睛亮了，她立刻捧起了那一堆花里最美丽的一束花，走上前去，
“这是给您的花！请您收下！！”
安布罗斯提着心脏，他缓缓地向着身后看去，很快看到了神父的那双漂亮的鎏金色的双眸。
他这次换了一身纯白色带着金色边缘的服饰，看上去圣洁又纯粹，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在了身后，伴随着风的掠过缓慢拂动着。
神父长着一张让女孩们非常喜爱的脸，他的眼中沉淀着慈悲，一举一动彰显着平和，而当他接过了那一束花，将其贴在面颊处的时候，那样温柔神圣的气质几乎要镌刻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这就是他们敬爱的神父，也是他们所崇敬的人。
可安布罗斯却并不这样觉得。
他有种古怪的直觉，好像眼前的人并不是他所展现的那样。他本质上应该是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而那怪物之所以没有展露他的本性，是因为他现在对于杀戮并不感兴趣，或者说——他沉迷起了角色扮演的游戏，因此他才会是现在的样子。
一旦有一天他腻烦了这一切，他就会展露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就在安布罗斯心神不宁的时候，蒙哥马利却拽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蒙哥马利并没有任何的说辞。他只是很自然地这样做了，好像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
安布罗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蒙哥马利的声音便盖过了他一头：
“爸！我先带安布罗斯出去玩了！这边就麻烦你们啦！”
说完，他就拽着安布罗斯离开了这个地方。他一路小跑着，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一灰溜儿就不见了。
安布罗斯被他紧紧攥着手，心脏跳的飞快，而他却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臭小子，别跑太远啊！对不起神父大人，我家孩子总是有点没大没小的，他不太懂事，还请您谅解。”
“没事，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比较顽皮。孤儿院那边也有几个孩子是这样的，我已经习惯了。”
……
那些声音最终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等到他们终于跑开了一条街外后，蒙哥马利才停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安布罗斯还拽着他的手，站在那里看着他。
“为什么？”安布罗斯不解，“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啊？你问我为什么？”蒙哥马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因为你不喜欢他，所以我就带你走啊，这很难理解吗？”
“我知道我不喜欢他。可是……”安布罗斯想了下，困惑道，
“可是，那和你没有关系啊？”
他记得蒙哥马利还蛮喜欢神父的，为什么会这样很没礼貌地抛开？
“什么叫和我没关系啊？”蒙哥马利气呼呼地瞪着他，
“因为你不喜欢，所以我带你走，就这样而已。”
“只是因为我不喜欢？”
“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好了，不要让我说重复的话，我上次和你说这附近有个很有意思的玩具屋，我还想去看看呢，作为报酬，你现在就陪我去看吧！”
“……”
只是因为他喜欢。
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因为其他人而改变自我的吗？
安布罗斯看向了蒙哥马利的后后脑勺，少年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一些，发尾已经到肩头了，因为嫌麻烦，他干脆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也清爽了很多。
他也是看着蒙哥马利一点一点发生了变化。
人的成长要比血族快的多，蒙哥马利很快就比自己高个头了，那么时间再继续流逝下去呢？
他会渐渐地长大，变成一个成年人，然后再慢慢地老去，最后死掉。
最后，他会变成山头的一个小小的坟包，而他去探望他的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记得起他的脸。
安布罗斯不想这样。
他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
那……如果蒙哥马利可以为了他而改变的话，他是否可以为了他，成为自己的眷属呢？
从那朵鲜活的小花，变成一朵寂静的小花标本？
安布罗斯的眼睛渐渐地黯淡了下去，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难过，可又无法放弃这样的念头。
“对了，安布罗斯。”蒙哥马利的声音从他的耳畔响起，当安布罗斯再次抬头，看到的就是那座相当漂亮的玩具店，架子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对于那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子而言非常具有吸引力。
“我之前就在想，你大概没见过这些稀罕玩意，所以特地攒了一段时间的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玩具，我可以买给你。”
“玩具？”
安布罗斯念着这个古怪的词汇，眉头微微皱起，
“玩具是干什么的？”
“我的老天。”蒙哥马利人傻了，
“你连玩具是干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的童年在做什么？？”
“训练，看书，学习炼金术？”安布罗斯不确定地回答着。
“停停停，又是一些我不知道的高大上的东西。好了我明白了，这样吧，你进入那家店，然后选一个你喜欢的东西，我买给你，你看可以吗？”
蒙哥马利挠了挠头，即便相处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有点摸不清安布罗斯的想法，不过他最近察觉到了安布罗斯的不安，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希望他开心点。
起码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觉得安布罗斯和传闻中可怕的血族完全是两种人，他觉得安布罗斯是可以信任的朋友，既然如此，他就要对朋友很好。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安布罗斯总是看起来不高兴？他到底在想什么？
“啊，你要给我买东西吗？”安布罗斯愣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喜欢的东西都很贵，你确定吗？”
“你选便宜一点的不就好了！”蒙哥马利有点沮丧，
“哎，我是没什么钱，我要是有钱的话我还会在这里，我早就跑城邦里住了。”
“你的梦想是去城邦里住吗？”
安布罗斯推开了玩具店的门，他听到了风铃响起的声音，像是雨水落在地面上，清脆又让人心旷神怡。
“是啊，准确来说，我的梦想是成为城邦的英雄，哈哈哈……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吧？”蒙哥马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你看，我连你都打不过呢，所以也就是想想而已……”
“这样。”
安布罗斯没有再问更多，而是目光扫视过了房间。
这件玩具屋的内部其实没有特别大，但是那些玩具却看起来特别精巧，有铜制作而成的金色的牛，也有稍微拉一下线就能跑起来的木制的猫，也有那种会自己转圈的风车房屋……
安布罗斯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事先说好，我身上就三个金币啊，你要买更多的东西我可付不起……”蒙哥马利小声说着，脸颊有点泛红。
“好。我知道了。”
安布罗斯点点头，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当他的视线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后，他非常悲伤的发现……蒙哥马利的钱好像只够买一只小老鼠。
他并不想让蒙哥马利难堪，但既然对方一定要送，他也不好拒绝对方的好意。
只是……
安布罗斯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透明的瓶子上。
那是个看起来相当古老的瓶子，瓶子上面刻着奇怪的文字。
“采血瓶？”
安布罗斯拾起了那个瓶子，念出了上面的字样。
“是医用的采血瓶，疗养院那边用剩下的，我带过来了。”
声音响起，蒙哥马利和安布罗斯的目光同时看向了那边，金发的孩子正坐在石凳上，双腿晃悠着，一副百般无奈的无聊样。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长着一张天使才能拥有的脸。只是他面无血色，嘴唇发白身材瘦小，看上去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安布罗斯问。
“我父亲是，我在帮他看店。”男孩说，
“我的名字叫奥因，你们想要买什么？直接和我说就行了。”
“那我想要这个。”安布罗斯拿起了那个采血瓶，看向了蒙哥马利，
“可以吗？我喜欢这个，你能买给我吗？”
“啊？你要这个？？”
蒙哥马利有点不太懂安布罗斯在想什么，但是他想了下，礼物果然是对方喜欢才更重要，所以也就顺势问道：
“那这个瓶子可以卖给我吗？要多少钱？”
“瓶子？”
金发的孩子瞥了眼安布罗斯手上的瓶子，耸耸肩，
“送你们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看你也不像是有多少钱的样子，就不坑你的钱了。”
“那也不行啊！”
不等安布罗斯反应过来，蒙哥马利还是将手中的一枚金币拿了出来，塞到了奥因的手中，郑重其事道：
“我觉得你还是需要钱的吧？不管怎么样，这个瓶子我是买下了，你不用想太多嘛，金币你藏起来，给自己用不就得了？”
说完，蒙哥马利还对奥因眨了下眼睛，眼中充满了笑意。
“你……”
奥因捏着手中的金币，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没明白蒙哥马利是想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太瘦了，估计平时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吧？”见对方还是不理解，蒙哥马利只得解释道，
“这钱你就拿去自己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人总要有点零花钱的，不然过日子过的多憋屈？”
“你是在施舍我？”奥因皱起眉头。
“怎么会。”蒙哥马利笑了，
“哈哈，我只是单纯的想给你钱而已，想那么多干什么？安布罗斯我们走吧，还剩下不少钱，我们还能去吃顿好的！”
“好。”
安布罗斯点点头，跟着蒙哥马利离开了。
但在离开的时候，他也注意到奥因的视线——他一直在看着蒙哥马利，目光里包含着复杂的感情。
他为什么要看蒙哥马利？
是因为被无意间帮助了，所以会感到感激吗？
好像，蒙哥马利一直很受欢迎啊。
安布罗斯的内心不禁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和大部分人一样，蒙哥马利有着喜欢的女孩，也有着自己微不足道的梦想。他总有一天也要结婚生子，或者拥有比他更重要的人。
安布罗斯忽然觉得，这件事情变得很难以接受了。
哪怕理性上是可以接受的，但感情上却无比的难受。
是他病了吗？
安布罗斯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他感受到了一种古怪的眩晕感，但好在他还是很快安稳了下来，思绪也一点一点变得更清晰了。
他选择采血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如果蒙哥马利有一天需要一件礼物，他觉得可以把自己的血送给对方，然后告知他，血族的血具有疗愈百病的作用，说不定对方就会顺从地喝下去。
蒙哥马利一直很信任自己，他要是这样说了，他肯定会照做。
可是……这样真的正确吗？
他最近确实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他总是感觉到口干舌燥，情绪也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这或许是血族身体的成长变化，但安布罗斯却不知道这象征着什么。
他只是感觉有点难过而已。
“那个叫奥因的孩子，其实很可怜。”
在他们走了一段距离后，安布罗斯才听到蒙哥马利开口了。
红发的少年不再和往常一样嬉皮笑脸，他的神色甚至看上去有些沉重，甚至是沮丧。
“他父母其实一点都不爱他，而且喜欢殴打他，并且——你知道吗？因为他长得很好看，所以他的父亲总计划着想卖掉自己的儿子，卖给那种王城贵族的变态们。”
说到这里，蒙哥马利气愤地攥紧了拳头，眉头紧皱，
“真是一群恶心人的混蛋！这种人渣真应该去早死！！”
“你想让他们死吗？”
安布罗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玻璃瓶的表面，目光闪烁。
“当然。”蒙哥马利坦然道，
“人渣就应该去死，这才是世间的真理！”
他说的没错。
安布罗斯垂下眸子，目光探向了自己的指尖。
他想要让奥因的父母死掉吗？
既然如此，这个世界将会如他所愿。
·
夜晚很快再度来临了。
在忙碌了一整天后，蒙哥马利再次躺在牛车上睡着了。莉亚为他们带来了热乎乎的烤饼，她的笑容依旧和春天一样温暖，正如同这烤饼的温度一样。
莉亚开始找了半天，但也没能找到安布罗斯。可在过了一会后，安布罗斯却很快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在水里浸泡了一遍，外衣好像也弄丢了，银发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显得整个人都有点楚楚可怜。
“你又去哪里了？”莉亚很无奈，很快从怀中抽出了一条毛巾，盖在了他的头上，
“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你要是跑丢了的话会很麻烦的。”
“对不起。我刚刚在玩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护城河里，外套也被冲走了。”
安布罗斯道了歉，他低下头，顺从地接受了莉亚的擦拭。
他很久没有干过杀人的勾当了，所以行动起来有些不熟练。
但他确信自己处理的很干净，哪怕有人问起来，他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你还是要小心点呀。”莉亚擦着他的头发，耐心道，
“最近听说这附近有不少野兽会叼走小孩呢，说不定还会有可怕的吸血鬼徘徊，你要是再乱跑，到时候被抓走吃掉了可就不好了。”
安布罗斯的动作僵住了。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置信莉亚所说的话。
可莉亚只是将他的僵硬当做被吓到了，随即笑道：
“知道害怕就好，就怕你和蒙哥马利一样，说了半天都不听……”
“莉亚姐姐。”
安布罗斯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你很讨厌吸血鬼吗？”
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询问过其他人对血族的态度。
或许是因为蒙哥马利包容了他，才让他有了全世界好像都会包容他的错觉。
“当然讨厌啊，谁会喜欢那种会杀人的生物啊。”莉亚理所当然道，
“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一辈子都不要遇到这种东西，这种会随便杀人的玩意还是死干净比较好。”
安布罗斯没有回话。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凉水泼在了身上，冰冷彻骨。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被这群人接纳过。
只是蒙哥马利为他编织的这份谎言过分美好，他才会产生那样的误解吧。
“我自己擦就可以了。”
安布罗斯将毛巾按在了头上，自己擦拭了起来，
“莉亚姐姐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在这里坐着，蒙哥马利不会出事的。”
“好好好，你能这么懂事我也很安心啊。”
莉亚丝毫没有怀疑，她很快将毛巾交给了安布罗斯，自己去忙了。
安布罗斯蜷缩在牛车上，他抱着膝盖，开始发呆。
蒙哥马利还躺在他的身边打呼噜，看得出来他睡的非常香。
他总是能睡的无比安稳，因为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父母爱着他，村子里的人爱着他，而城邦里的人们也喜欢他。
他们喜欢的是原本的他，而并非虚伪的他。
不像他自己，必须披着一层人类的皮囊，才能被大众所接纳。
安布罗斯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种涩然的感觉在他的心口绽放开来，带着微微的苦涩。
“……嗯？”
蒙哥马利睡醒了。
于是，在空气沉寂了一会后，红发的少年缓慢地坐起身来，那一头炸毛的红发披散在他的身上，看上去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天哪，我已经好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过了。”蒙哥马利神了个懒腰，才看向了身边发呆的安布罗斯，
“嗯？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是今天我选的礼物你不喜欢吗？”
“不是。”安布罗斯说，
“我只是很难过。”
“难过？哪里难过？”蒙哥马利好奇地问道。
“我是被大家认可为人类，才被所有人所接纳的吧？”安布罗斯将头埋地更深了，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血族，谁也不会对我露出微笑了，他们只会恐惧我，然后想要杀了我……”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几乎到了听不清的程度。
再然后，空气也变得异常的寂静，也不知道蒙哥马利是在思考，还是在斟酌话语。
“但是，他们所看到的你，就是现在的你啊。”蒙哥马利想了下，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的你才是真实的吧？既然他们想这样认为，你就让他们这样认为就好了嘛。”
“哪怕这是在骗人吗？”
“怎么能叫骗人呢？”蒙哥马利说，
“只是想让他们看到更美好的一面而已。这是美好的谎言吧？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其他人。”
“不过安布罗斯你本来就不会撒谎，做这种事情还真是难为你了。”
说完，他还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几下。
可这样的触碰却莫名让他感受到了安心。
“好啦，别难过了。有我陪着你呢，你担心什么？”蒙哥马利笑了笑，道，
“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你就好啦。”
“好。”安布罗斯轻轻点头，
“这是你说的。”
“嗯？是我说的，那又……”
然而蒙哥马利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却突兀地在空气中响起：
“救命，救命啊！！有人死了！！有人死了啊！！”
那凄厉的叫声贯彻了整条街道，也唤醒了无数个早已陷入了沉睡的人、
于万人的震惊中，安布罗斯悄然抬起了头，目光变得冰冷而死寂。
蒙哥马利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不死院[双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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