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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不死院[双更二合一] 沉重的爱 ...


  •   城邦的街道上从未有过如此压抑的时刻。

      在战争结束之后,这样的流血事件已经很少再见到了。更何况还是这样惨烈的流血事件。

      远远看去,玩具店的门扉处有血向外流淌,一些碎肉和血块混杂在一起,散发着极为浓郁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光是前去打扫的人就吐了几遭,其他人更是远远地站着,脸色煞白。

      “天哪,这也太残忍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尸体,那是被野兽撕咬过的吗?”

      “血肉都融合在了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常规死亡吧?”

      “我听说死的人是玩具店夫妻?他们怎么会遭遇那种事情……”

      “我早上还和他打过招呼,这也太突然了。”

      “该不会是仇家吧?可格尔先生和玛莎小姐都不像是会和人结仇的人啊?”

      “绝对是怪物干的!居然敢在城邦内闹事!!这之后应该怎么办?我都不敢路过那个巷口了……”

      ……

      因为突发性的死亡事件,从山上来的车队也全都被留下来了。

      事态过于严重,就连教堂的神父也来帮忙处理了下现场。守卫在帮忙维持着秩序,同时也在盘问着住在玩具店附近的人们。

      但大部分的人们都声称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甚至玩具店内都没传来任何声音。

      那对夫妇的死就像是埋在了黑雾之中,像是某种不可触及的隐秘。

      奥因还在哭,他的眼睛都哭肿了,无论蒙哥马利怎样安慰都无济于事。

      “呜呜……爸爸……妈妈……呜呜呜……”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几乎贯彻了整条街道。

      安布罗斯就站在不远处,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感受着四周的喧嚣和躁动,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在这世界之外的地方。

      他不明白。

      奥因是憎恨着自己的父亲的,既然是憎恨,为什么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他不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吗?

      安布罗斯的目光探向了蒙哥马利,红发的少年正在拍着奥因的肩膀,面色沉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在蒙哥马利的脸上看到了那样沉重的神情。

      可他的情绪很低落,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安布罗斯忽然涌起了一股奇怪的罪恶感,那种感觉像是一团火焰,不断地燃烧着他的心脏,也让他变得有些难以呼吸。

      他是做错了什么吗?

      可他只是遵从了对方的意愿,明明是实现了他们的愿望,为什么他们会难过呢?

      “安布罗斯,先去教堂那边待着吧!”莉亚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安布罗斯,立刻拽住了他的手腕,待着他向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外面现在很危险,谁也不知道杀人犯会不会再度回到现场,以防万一,你们这些小孩都给我待在教堂里!”

      “还有你!蒙哥马利!现在马上给我过来!别待在那边了!!我不是和你说了很危险吗!!小心大晚上的给怪物吃掉!!”

      “我才不怕怪物。”
      蒙哥马利低着头,但还是顺从地走了过来。莉亚一只手抓着一个,把两个孩子塞进了教堂后门的房间里。

      莉亚在任何时候都是很靠谱的女孩,她三下五除二就将孩子们都安顿好,然后就去忙车队的事情了。

      孩子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大人慌张,他们多少也产生了恐惧,也忍不住逐一害怕地大哭了起来。

      一时间,广袤的教堂里吵闹万分,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无数把锯子在耳畔锯着,让人头皮发麻。

      蒙哥马利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而安布罗斯则静静地看着他。两个孩子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是发现了吗?

      安布罗斯想。

      其实,如果是蒙哥马利的话,他大概很快就能直觉感觉出凶手是谁。

      那么,如果蒙哥马利发现了凶手是他,他会把他的秘密公之于众吗?

      安布罗斯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安布罗斯问。

      “不知道。”蒙哥马利别开了目光,“你把我想的也太聪明了吧?我怎么知道凶手是谁?我又不是侦探、”

      撒谎。

      蒙哥马利一点都不会撒谎,尤其是当他撒谎的时候还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简直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你为什么不想和我说话?”安布罗斯说,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对话的。”

      “你不知道什么叫隔墙有耳啊!”蒙哥马利叹了口气,他看了眼安布罗斯,又飞快地把头瞥了回去。

      而在那一瞬间,安布罗斯察觉到了一丝情绪。

      那是名为恐惧的情绪。

      蒙哥马利是在恐惧什么吗?

      恍然间,悠扬的大提琴声音忽然于压抑的空气中泛起,打破了原本的寂静。那美妙的音乐声像是一场细密的雨,抚平了人们心中的苦痛。

      孩子们的哭声渐渐地微弱了下去。很快,外面就变得一片寂静,再也没有哭闹的声音了。

      肩膀的位置骤然一沉,安布罗斯看向身边,却发现蒙哥马利竟然也睡着了。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呼大睡着,全然没了之前紧绷的样子。

      那琴声好像有着某种魔力,能让人的内心沉静下来。但对于安布罗斯来说,这声音却只能抚平他内心的一些不安的起伏,却无法达到彻底治愈的效果。

      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蒙哥马利放在了地上,向着门外走了出去。

      因为时间紧急,莉亚是带着他们从后门走进去的。但仔细想想,这竟然是他第一次来到教堂里。

      安布罗斯推开了房间的门,顺着走廊走了出去。

      走廊很黑,却并没有点上蜡烛,再加上原本不安的气氛,让整个空间都散发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没来由的,他感受到了一股怪异的情绪。

      好像有很多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那些眼睛分别来自于不同的方位,却隐约不定,让人无法彻底将其攥住。

      安布罗斯鲜少会有这种感觉,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而在神父那里确是例外。

      所以,他的内心深处也难免被引出了一点兴奋感。

      穿过了那片阴郁的黑暗,他终于来到了道路的尽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偌大的空间铺天盖地地向着他的方向压了过来,立刻涨满了他的整个视野。那巨大的,几乎要笼罩住他全部视野的穹顶雕刻着繁杂的浮雕,于烈火中燃烧着的人们痛苦扭曲着,却又争先恐后地向着那唯一的蛛丝爬去。

      而那自地狱而来的烈火自中心向着四周开始流淌,一路坠落到教堂的最底端,分明只是浮雕,可安布罗斯却觉得,这里的火焰好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纯白的地狱之中,年轻的神父坐在中心,他依旧穿着初见的那件白色的神父服饰,金色的留边在白色的地狱中显得愈加扎眼,他的长发漆黑顺长,解开了发带,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却意外地打破了原本禁欲的气质,变得诡异地的放浪了起来。

      那把古朴的大提琴被他靠在一旁,恰好藏入了阴影之中。他轻轻侧目,那双漂亮的金色瞳孔比月华还要美丽,唇角的笑意让人流连忘返,仿佛此刻的他从神父变成了塞壬,哪怕一个眼神也能让人心弦崩断。

      孩子们正在小憩在四周,他们蜷缩成一团,亦或是倚靠着石像。分明是坚硬的石板地面,却睡的格外的香甜。

      安布罗斯几乎被夺取了心魂,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安布罗斯小先生?”

      那声音很温柔,却让安布罗斯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神父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弯下了腰,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没能让他这个动作得逞。

      被抓住了。

      恐惧感从心脏深处涌出,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压断。安布罗斯飞快地转动着大脑,喉咙却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始终无法发出分毫的声音。

      “你在发抖。”神父瞥见了他的手腕,
      “你在害怕着什么……让我猜猜,你是害怕你的罪行被发现,会和那些怪物一样被丢入牢狱之中,备受折磨?”

      “不……不对,你并不会恐惧这些,如果不是恐惧责罚的结果,那么你应该是害怕在被发现了你虐杀的本质后,你所珍视的人会离开你,是么?”

      被神父发现了。

      安布罗斯的的心脏几乎要压抑到极致,他的指尖颤抖着,艰难地压抑着那股杀意。

      他能杀死神父么?

      不……不能这样做。

      如果他杀死了神父,蒙哥马利一定会发现的。到时候他该如何解释?

      安布罗斯不知道。

      “你杀死不了我的。”神父笑了笑,目光中却带着诡异的柔和,
      “别害怕,孩子,我不是说过吗?你想要实现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如果你请求我,或许我可以帮助你删去他们的记忆,这样就不会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了。”

      “我不会和魔鬼做交易的。”安布罗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神父看起来心情更好了,
      “但太聪明过头也不是好事,更何况……你在其他的方面,似乎没有那么聪明。”

      “但是你在害怕我,说明你已经看穿了我的某些本质。既然如此,我们或许才是一类人呢。”

      “要不要来到我的身边,我可以教你很多东西。世人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教予你。”

      “我不要。”安布罗斯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为什么呢?我可以听听你的理由吗?”神父困惑道。

      “因为我不喜欢你。”安布罗斯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了他的眼睛,
      “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神父,但他却总觉得眼前的人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的身上有种和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像是风,随时都可能会离开。

      也随时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杀死他。

      “讨厌我?”
      神父被这个回答弄地愣了一下,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可真会说话啊,小家伙。”

      “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想只是因为我们相遇的时间不对而已,倘若我们在不同的时间线相遇,或许你对我的态度会全然不同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布罗斯垂下眼眸,
      “如果你想杀死我,那么就杀死我吧。我会奋力挣扎,直到赢或者死去。”

      “那么我可要违背你的心愿了。”神父松开了他的手腕,他将双手背在了身后,目光温和,
      “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和你斗争来的。我只是为了实现大家的心愿。毕竟,我是一位仁慈的神父,而并非地狱的恶魔。”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安布罗斯一点都不相信对方的话,但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内心的恐惧和兴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

      所以他也恐惧着那样真实的自己,恐惧着眼前的神父,恐惧着他的诱惑……

      他害怕,自己一旦承认了那种感觉,他可能就会变成全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了。

      而在那时候,他就再也无法变回去了。

      “我要回去了。”安布罗斯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向后退了两步。

      “这就要走了吗?”神父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我们能多聊一会。”

      “我没什么想和你聊的。”安布罗斯眼神厌恶,
      “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

      “那么,起码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名字。”神父微笑着看向他,
      “倘若有一天,你有了想要实现的愿望,或许你可以呼唤我的名字。只要你想,我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名字?”
      那像是个奇怪的魔咒,让他下意识地站在了原地。

      “[林谌],这是我的名字。”他笑着说,
      “你一定会永远记住的。”

      ……

      [林谌]。

      不是林错,而是林谌。

      林谌发愣地注视着眼前的神父,他从未想过这事情竟会向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这个神父,他说自己叫林谌?

      你叫林谌,那我是谁??

      一时间林谌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竟是无人可言语。

      他被禁锢在这片虚无之中,无法前往任何地方,仿佛一个置身于电影院的孤魂,在电影结束之前,他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可仔细一想,林谌又觉得并不冲突。

      这位神父,和自己印象里的林错并不相似。

      林错的气质要更为尖锐一些,他身上[人]的气息很少,而锋利和病态的气息更多。他的眼中从来不会有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不会对任何东西感兴趣。

      他的骨子里有种古怪而又扭曲的偏执,那偏执渗透着剧烈的情感。林谌不明白那份感情是从何而来,但他明白,有些东西最好是不要去触碰,一旦被揭开,他所面临的将会是无垠的黑暗。

      但神父的身上却并没有这种过分极端的情绪。

      相比起林错而言,他的气质要更为平和一些,但和他又完全不同,一定要说的话……他就像介于自己和林错之间的某个存在。

      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林谌所感觉到的事实确实是这样。

      门被推开的声音再度响起,伴随着脚步声,蒙哥马利打着哈欠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你人去哪里了安布罗斯?”他揉着自己的眼睛,看起来还在犯困,
      “我一醒来看到你人不在了,真的吓了我一跳啊!你不要乱跑,到时候又会有很多麻烦事……”

      “蒙哥马利?你醒了吗?”
      安布罗斯的内心一阵混乱,他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借口说些什么,可一转眼,却发现神父早已消失不见。

      真的像是做梦一样。

      “你在看什么啊?”蒙哥马利注意到他的动作,表情困惑。

      “没什么。”
      安布罗斯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蒙哥马利,
      “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我想出去走走。”

      “别啊!”蒙哥马利慌乱了起来,”你要到处走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我可罩不住你啊!你也知道外面刚刚死了人,凶手说不定就在外面呢!你要是出去了被对方干掉了怎么办!?”

      “不会被干掉的。”安布罗斯说,
      “因为凶手是我,我不会干掉我自己。”

      空气寂静。

      蒙哥马利万万没想到安布罗斯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他整个人彻底呆掉了。

      “你……你……”
      他颤抖着手指向了安布罗斯,险些连话都无法说出口,
      “你,你刚才在说什么?谁??你??”

      “是我表达不清楚吗?”安布罗斯愣了一下,继续道,
      “我是说,凶手是……”

      “闭嘴!”
      蒙哥马利一把捂住了安布罗斯的嘴,他惊恐地左顾右盼了一会,确认没有人听到后,才使劲拖着安布罗斯离开。

      一路上蒙哥马利都没有再说话,但是他的力气确实非常大,而且态度极为坚决。安布罗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那样生气,可既然对方这样做了,他也打算顺从对方的做法。

      直到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蒙哥马利才将门猛地关上反锁,这才转眼看向了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跌坐在了地上,他不安地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蒙哥马利的神色,心情有点忐忑。

      “好了。”
      蒙哥马利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于是他盘腿坐在了安布罗斯的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向了他。

      “我现在问你问题,你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但如果你不想回答,就说你不想就可以了。”

      “好。”安布罗斯点头。

      这是要问罪吗?安布罗斯想。

      但如果是蒙哥马利的话,他觉得被问罪也没什么。哪怕对方真的要揍他一顿,或者杀了他,也比讨厌他要好。

      只要这样对方能满意的话。

      “第一个问题。”蒙哥马利看着他,
      “你之前杀过人吗?”

      安布罗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蒙哥马利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但想到过自己决定不对蒙哥马利撒了谎,他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哎……”
      蒙哥马利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你是出于自愿杀人的吗?”

      安布罗斯摇头。

      “那——你今天晚上做了那样的事情,也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所以才这样做的吗?”

      安布罗斯点点头。

      空气再度陷入寂静。

      他生气了吗?

      安布罗斯感受着对方的情绪,他能够很敏锐地察觉到人气息的变化,所以也能感受到,此刻的蒙哥马利是在生气。

      他看起来身体都在发抖,是因为极端的愤怒扰乱了他的想法吗?

      安布罗斯愈加不安了起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怎样和朋友相处,从小到大,他都是在那座昏暗的古堡之中生存的。

      实际上,他的父母对他并不算严厉,甚至相对于他的妹妹和哥哥而言,对他要更为溺爱一些。

      甚至第一次杀人,也是因为那个人先威胁了他。

      安布罗斯对杀人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喜好,他其实是个相当内向的人,可当他一旦想做什么事,就会变得意外的偏执。

      比如说,蒙哥马利。

      他不想被蒙哥马利讨厌。

      他垂着眸子,余光注意到了蒙哥马利抬起的手,他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像是某种情绪压抑到了极点。

      那一巴掌或许会扇到自己的脸上。

      于是安布罗斯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痛感却并没有传来,可他却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巴掌声。

      他困惑地抬起头来,在微弱月光的笼罩下,他看到蒙哥马利的脸上浮起了一个红色的掌印,清晰无比。

      这下轮到安布罗斯愣住了。

      “蒙哥马利……”
      他想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却又胆怯了,
      “你为什么要打自己?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可蒙哥马利却没有说话。

      他缓缓起身,小幅度地挪动着身体,在挪到了安布罗斯的身边时,却展开手臂,抱住了他。

      毛茸茸的头发蹭地他的脖子发痒,也让他的心愈加忐忑。

      他不明白蒙哥马利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明明是他做错了,为什么蒙哥马利要打自己?为什么他要露出那样……愧疚的表情?

      “对不起。”
      安布罗斯听到了对方很小的道歉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巨大的痛楚,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随随便便就对你说出那样暗示性的话。其实我一点都不成熟,我根本不知道奥因家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就随随便便地妄下定论。”

      “其实奥因的父母一点都不坏,只是他们很喜欢打骂孩子,那些言论也是因为奥因偷东西,所以才说出来吓唬他的。”

      “他的父母很爱他,是我弄错了,因为我的话你才做出那种事情的,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

      安布罗斯瞪大了眼睛。

      他僵持着身体一动不动,好像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已经失去了链接。那种压抑的感觉一点一点磨着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如此艰难。

      蒙哥马利收回了手臂,他的双手支撑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却看上去痛苦又沮丧。

      “我会和你一起承担责任的,但……”蒙哥马利的声音很低,却包含着某种难过的寓意,
      “我不会暴露你的身份,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

      “如果他们知道你是血族,你会被杀死的。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你是想要包庇我吗?”安布罗斯问。

      “是的。”蒙哥马利点点头,
      “虽然很对不起奥因,但这一切也事因于我。我是很了解你的,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去做坏事……而且,你很信任我,我却辜负了你的信任。”

      “我做错了事情,我很后悔,但是我会用我的方式努力补偿他的。”

      “……”

      安布罗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即便在这种时候,蒙哥马利也在考虑他的想法吗……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又要露出痛苦的表情呢?

      是因为他让蒙哥马利痛苦了吗?

      “如果你因为这件事情痛苦……其实,你可以把我供出去,让他们杀了我的。”安布罗斯说,
      “我不会说是你做的,如果这样会让你好受点的话。”

      “你疯了!?”蒙哥马利猛地转过头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好了!不许再说这个话题了!你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想,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好吗!!我保证,以后我不会再说出任何这样的话了,但是,你也不许再说出这种话!!”

      “你要学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吗!!”

      “……好。”
      被拽起来的安布罗斯迷茫地看着他的双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蒙哥马利松开了安布罗斯,他看着坐在地上的银发少年,表情变得愈加痛苦,
      “我自己出去冷静一下,你待在这里不许走,我等会会接你出去的。”

      “好。”安布罗斯再度点头。

      于是他看着蒙哥马利离开了。

      或者说,他几乎是逃跑一样跑开了。

      安布罗斯无法理解那种感情,他只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透过自己的胸腔,将他的心脏彻底挖出来。

      他忽然开始迷茫了。

      好痛。

      他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胸口,剧烈的疼痛感让他的眼泪都忍不住掉落了下来,身体也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闭上了双眼。一幕幕的画面从他的眼前一晃而过,那些红色的血,那浓郁的血的味道,更是让他的喉咙愈加干涩。

      好渴……

      好想喝点什么东西……

      安布罗斯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回家了。

      而他的母亲曾经叮嘱过他,无论如何,他每天都必须要回家。

      难道这就是反噬的作用吗?

      在意识到问题所在后,安布罗斯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他必须快点离开……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蒙哥马利一定会出事。

      安布罗斯打开了门,他正准备走出门口的时候,蒙哥马利的话却又跃然于他的脑海中。

      【待在这里不许走。】

      【我等会会接你回去的。】

      是啊,他答应了朋友不会离开这里的,如果他离开了房间,岂不是违背了友人的诺言了吗?

      更大的恐惧从他的内心深处涌现了出来,安布罗斯终于还是退回了屋内,将门合拢上。

      月亮的光辉逐渐被浓密的乌云所笼罩住,屋内也逐渐变得昏暗了起来。

      安布罗斯蜷缩在角落里,他感觉自己的身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心脏向外都在不断地灼烧着。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就好像他生吞下了一整条滚烫的铁链,那滚烫的触感已然让他失去了对温度的判断力。

      好渴……好渴……

      想喝血。

      想吞食人的血肉,看着他们露出惊恐,害怕的表情,感受着他们于尖叫中泯灭的生命,直至死亡。

      一万根针在他的皮肤上绵密地扎着,那剧烈的酸麻感让安布罗斯几乎要哭了出来。他只能试着咬住了自己的手腕,试图从自己的身上得到一些血液。

      可味道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血液寡淡无味,全然不如人类的血液那般甜美。

      哪怕这样做只会让身体的痛楚愈加明显。

      有什么人……

      有什么人可以来救救他么?

      “幽灵先生……”
      安布罗斯看向了虚妄的天空,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眶落下,
      “可以救救我吗?我不想杀人,也不想失去理智……可我也不想违背友人的诺言……”

      “我从未见过你,但只有你知道我的一切,也只有你一直都在注视着我……”

      “可以帮帮我么?”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向着虚无的天空中抬起,想要抓住些什么。

      可他真的能抓住吗?

      林谌注视着那只手。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可这一次,林谌却感觉自己好像和这个世界有了些联系,他似乎能够嗅到空气中泛起的血腥味,亦或是那热切的渴望,以及那份沉重的痛苦。

      只有他能够感受到。

      在这一瞬间,他共感了。

      林谌在半空中注视着安布罗斯,缓慢地伸出了手,试图触碰那孩子的指尖。

      而这一次,他竟然成功了。

      那冰冷的触感从指尖处传达而来,他的皮肤很烫,像是滚烫的雪,稍稍触碰就会融化。

      于是他选择更近一步,将手指穿插过他的指缝之中,轻轻攥住了他的手。

      他真的触碰到了他。

      林谌的手指是冰的,当安布罗斯触碰到他的时候,舒适的冰冷也让他眷恋地攀覆了上来。

      安布罗斯抓住了林谌的手,却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似乎想要通过他的温度来给自己降温。而他锐利的尖牙从他的口中露出,轻轻摩擦着林谌手臂的皮肤,目光向上探去。

      “可以吗?”
      孩子犹豫不决地问着,目光中透露着些许迷茫,以及……渴求。

      对血纯粹的渴求,以及对林谌的依赖。

      “当然可以。”
      林谌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准许了他的请求。他的发尾很软,像是某种温热的小动物,很难让人拒绝他的接近。

      于是,尖锐的牙齿咬破了他的皮肤。

      很奇怪的,林谌并没有感受到疼痛。或许是因为孩子实在是太小了,那样细微的伤口并不能带来什么伤害,就像是被幼猫咬了一口,甚至还能感到微微的痒意。

      小时候的安布罗斯和现在的白日川不同,他并不需要太多的血液,只需要一点,他就能让自己安心下来。

      在结束了这一次的喂食后,安布罗斯也渐渐安稳了下来。他的身体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头脑也终于不再发胀发晕,四周的一切也渐渐清明。

      他用外衣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又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唇角,露出了饱足的是神情。

      “谢谢你。”
      他用很小的声音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失去了知觉。

      他扒拉着自己的手,竟是直接睡着了。

      这也让林谌变得有些为难了起来。

      身为一个幽灵,他当然是没有实体的。在结束了触碰之后,他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而安布罗斯的身体也从他的臂弯中跌落。

      所以……他这算是改变了过去么?

      林谌思考着。

      但唯一可以知晓的是,安布罗斯的家人之所以让他留在家中,也是因为他的体质……

      血族的体质无法离开鲜血。人类惧怕血族,他们当然不可能一直为血族提供血液。

      一旦这样的供给关系产生了偏差,实力悬殊的血族和人类又会爆发怎样的冲突呢?

      结果当然不言而喻了。

      安布罗斯又是这样直接的死脑筋,所以他们才会选择让安布罗斯待在家里,这也是最把稳的情况。

      可惜的是,安布罗斯交到了人类的朋友。

      固有的未来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
      安布罗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当他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在家里。

      准确来说,是在家里柔软的被褥之中。

      他疲倦地支撑开了双眼,床铺的柔软感让他感到无比的舒适,空气中弥漫着的书本的气息也让他十分安心。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

      他不是一直在教堂里吗?

      安布罗斯猛然惊醒,他坐起身来,却发觉身上很软,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很累,又很困。

      “你醒了?”
      女人的声音让他一惊,随后,安布罗斯才看向了床边,而他的母亲正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母亲?”
      安布罗斯眨了眨眼睛,努力在眼中流露出了一些困惑。

      “别装了。”女人叹息,
      “我没打算责备你。来,先把这个喝下吧,你现在感到难受是很正常的,我们血族必须每天都固定摄入一些血液,长期不喝下血液,就会彻底变成废人。”

      女人将杯子递给了他,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殷红的液体微微晃动着,散发着鲜美的气息。

      那味道让人垂涎欲滴。

      安布罗斯顺从地接过了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果然,他感觉身上的力量开始渐渐地恢复了,那种不适感也开始逐渐消失。

      “你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女人叹息道,
      “我们才离开这么一会,你就出事了。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死城邦的人?是因为忍耐不住想要吸血,所以才杀死他的吗?”

      “不是。”

      安布罗斯低下头,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母亲,我是怎么回来的,我记得我明明是在教堂,为什么我……”

      “是你的人类朋友送你回来的。”女人温和道,却又在对方惶恐的目光中安抚着,
      “别担心,我没有对他做什么,我让你的妹妹送他回去了。他不会有事的。”

      “好,好的……”
      安布罗斯把头低得更低了。

      “你也不用担心该怎么解释,你的朋友已经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了。”女人看着他,
      “你做错了事情,安布罗斯。但是不用担心,我不是和你说过么?家族会替你解决所有的事情,哪怕你错了,也不需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只是两个普通的人类而已,他们的命并不值得你付出任何东西。你不用为此感到愧疚。”

      安布罗斯不再说话了。

      他隐约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事情,却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客无论如何,他还是做不到和母亲说的那样,毫无芥蒂地将这件事情一盖而过。

      蒙哥马利知道他的所有秘密,但他还是选择将自己送了回来,并且选择将罪孽背负在他自己一人的身上。

      他觉得很难过。

      “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有那样强大的忍耐力。”女人感慨道。

      “忍耐力?”安布罗斯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样说?”

      “你还记得吗?你因为渴血而昏迷了,在不摄入血液的情况下,你竟然能保持自己的理智,并且一直坚持到了现在……这在血族中也是极为难见的。”女人说,
      “起码在这一点上,你是值得嘉奖的,我亲爱的孩子。”

      “是这样吗?”

      可他明明记得,是幽灵先生帮助了自己。

      在他极端痛苦的时候,幽灵先生拥抱了他,为他献上了血液。

      还是说,那只是在理智上安抚了他的精神,实际上他并没有喝到血吗?

      安布罗斯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嘴唇,他还记得对方冰冷的触感,像是寒冷的雪,却又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无论如何,幽灵先生都救了他,让他不用违背诺言,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

      想到这里,安布罗斯轻轻地笑了起来。

      “看起来你的身体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
      女人缓慢地起身,她的双手叠交在身前,目光深邃地看向他,
      “安布罗斯,现在起床吧,我要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我要看什么?”安布罗斯困惑道。

      “你跟着过来就知道了。”

      母亲鲜少露出那样严肃的表情,这也让安布罗斯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呼吸也变得紧促了起来。

      他很快下了床,换好了衣服。跟着母亲离开了房间。

      偌大的古堡十分寂静,只有在偶尔,能看到一些仆人的身形。可那些仆人们也面无表情,毫无生气,当安布罗斯过来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礼貌地鞠躬问好,随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之中。

      在穿过了无数繁杂的通道后,母亲拿出了一把鲜红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那是安布罗斯从未见到过的钥匙,大部分时候,古堡中的钥匙都是银色的,可唯独那把钥匙却是古怪的红色。

      当门被打开后,一条蜿蜒扭转的螺旋楼梯呈现于他的面前,只是这里面的空气弥漫着极为浓郁的血腥味,让人内心深感不安。

      安布罗斯跟随在母亲的身后,他见到母亲点燃了烛台,随后缓步向下走去。

      这个过程简直漫长又煎熬,起码对于安布罗斯来说,他并不喜欢这种毫无生气的死寂。

      可书上说,血族都喜爱待在潮湿又阴冷的地方……这又是为什么呢?

      “安布罗斯。”女人开口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有着源源不断的血液供给么?”

      “一般来说,血族摄入的血液量并不大,但这只局限于一般的情况。你应该知道,我们血族拥有着常人不曾有的强大能力,而那份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摄入更多的血液。”

      “我们都是王国的英雄,是王国战胜外来敌人的战士。不断地出征当然会为我们的一族带来荣耀,但也会让我们变得更为渴求血液。”

      “这是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

      “为什么不能让大家来献血呢?”安布罗斯不解道,
      “如果每个人都奉献自己的血,那不就可以维持我们的生活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女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来,即便我们是王国的英雄,大部分人还是恐惧着我们的。他们没办法将我们视作同类,更不会把自己的血液奉献给我们。”
      “二来,安布罗斯……你或许不知道,身为王国的战士,我们几乎要透支自己的能力去战斗,所需要的血液量也是十分恐怖的。”

      说着,她抬起了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看,安布罗斯,那就是我们一直存活下去的根源……也是我们能够维持理智,安心生活下去的源泉。”

      安布罗斯顺着母亲的手向前看去,身形怔住了。

      他听到了水在流淌的声音。

      不,不是水,而是血。

      谁也不曾想到,在古堡的最底端,竟然养着一片巨大的血池。

      那些血都是新鲜的,而四周的墙壁也呈现出淡淡的肉粉色,看上去就像是人的血肉。在那片广袤的血池之中,甚至漂浮着一些人的身体。他们眼神无光,面如死色,但手却还在颤抖着,显然还活着。

      而他们之所以无法动弹,是因为他们的身上缠绕着无数灰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是从上方垂落下来,一直蔓延到血池的中心。它们束缚了这些坠落血池的人们,也让他们成为了滋养血池的原料。

      人。

      这里全都是人。

      活着的人。

      巨大的恐惧感笼罩了安布罗斯,也让他的手脚冰冷,嘴唇发麻。

      他甚至在那片血池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是贝拉小姐,蒙哥马利曾经提过的女孩。实际上,安布罗斯见过她。她曾经和安布罗斯打过招呼,笑起来的时脸上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但她现在也成为了滋养血池的一部分,她的身体干瘪,皮肤灰败,几乎要露出骨骼的颜色。

      “为什么……”
      安布罗斯脸色灰败,他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双手按住了肩膀。

      “没有为什么。”开口的是他的哥哥,那位年轻的血族叹了口气,轻声道,
      “这是用最少的人产出最多血液的方法,只要我们滋养的那些血玫瑰吸收了这些血,我们就可以用血玫瑰的花瓣制作出甜美的血液……那些血液和正常人的血并无大碍。”

      “我们都要为王国出战,这就是王国给予我们的嘉奖。”

      “安布罗斯哥哥,你什么都不知道呀。”妹妹的声音也从身边欢快地响起,
      “你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我们这片地带有人失踪吗?因为这片领地,本来就是王国给予我们的领地呀。”

      “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每个人,全都是血族的财富。他们就是为了成为我们的血包才能生存在这里的。而我们也会给他们下发粮食,为他们提供住所呀。”

      “别担心,孩子。”
      他的父亲也来到了他的身边,温和地揉着他的发际,
      “你不需要忍受渴血的痛苦,也不需要成为王国的英雄,你只需要成为古堡的领主,继续待在这座小小的古堡,和你的朋友好好地相处就可以了。”

      “我们都知道你很喜欢那个叫蒙哥马利的孩子,所以我们也没有伤害他们。”女人轻轻笑道,
      “你的家人一直都会无条件的爱你,安布罗斯。”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尊重你的选择,既然你想要和人类成为朋友,那么我们就不会伤害你的朋友。但是……安布罗斯,你也要知道一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家人会这样爱你。”

      “所以……也请一直爱着我们,好么?”

      ……

      这或许是第一次。安布罗斯感受到,所谓的爱,原来是这样沉重的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不死院[双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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