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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路长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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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饱了。”路苍霖不知咽了多少口嚼都未嚼的菜,终于逮到间隙说出这句话,再吃要吐了。
云寒衣打量着路苍霖的脸色,约莫他真是吃饱了。
“那你出去走走吧,不借凭仗先把这个院子走一圈。”云寒衣捡过路苍霖只吃了两口的饭碗。他只顾着看塞成松鼠脸的路苍霖,自己倒没吃几口饭,这两日守着路苍霖,又用了琉璃净火,真是有点饿了。
“好,云门主慢用。”路苍霖礼貌告退,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摸墙,想了想,又收回胳膊,仿若能看得见般站直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走。
云寒衣瞧着路苍霖的脚步一步比一步稳,不自觉露出一丝欣赏之态。路苍霖只是从小孱弱,又被保护得太好,才养出来一副软弱性子,其实头脑聪明,资质上佳。若非中毒,以路家的地位路苍霖必然幼年便能得到许多教导助力,此时应当是个前途无量的名门侠士。
路少主的命实在太好,连老天都看不下去。
吃饱饭,云寒衣踱着步走到庭院里,只见路苍霖站在院中凉亭前,手里拿着一节树枝比比划划。
云寒衣找了个台阶大剌剌地半坐半躺,看了一会儿,随手捡了个石子打在路苍霖的手肘上,说道:“这一招要再抬高一点。”
路苍霖在练剑,太白山的剑法。
直到石子打出,路苍霖才发觉云寒衣的存在,他揉了揉手肘,略有沮丧,“我没有听到你来。”
“听力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要不,让我把你也弄聋了试试?”云寒衣戏谑道。
路苍霖没接话头,重新伸出剑招,虚心问道:“是这样吗?”
他之前身体孱弱无力,家里从不让他碰剑,只是记住了招式,此刻默默演练出来,只有形似。
“我又不会你们路家剑法。”云寒衣翻了个白眼。
“那……”路苍霖闭了嘴,不想和云寒衣争执,只在心里腹诽,不会那你还说要高一点。
“只是那一招,如果再高一点,可以杀人。”云寒衣解释道。他不懂剑法,只懂如何必杀。
只练了两遍,路苍霖便将一套太白十三式使得行云流水,若再有内力为辅,杀个不懂武功的,应该是行的了。至于多久他才有能力去报仇,云寒衣算不出,这只小鹿总能带给他很多惊喜,谁知道将来的事情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我记得。”云寒衣托着下巴想了想,路青枫陆续送来的礼物中有几把剑,“你老子给我送了不少剑,回头我找出来给你用。”
极乐净土的功法并不用剑,也不知路青枫是怎么想的,给他送剑。是预料到今日,提前给他儿子备下的?
云寒衣回忆着路青枫陆陆续续送来的礼物,除了那几把剑,也没什么贵重的,都是些日用家常的物件,朴质得一点也不似“赛孟尝”的一掷千金。
“多谢云门主。”路苍霖喘匀了气儿,步履平稳地走到院中凉亭里,摸索着倒了两杯茶,“云门主,喝水吗?”
云寒衣走到跟前,瞧了瞧杯子,水正正好好倒了八分满,不多不少,一滴不撒。
“水倒进去,高度不一样,手的震感不同。”路苍霖低着头将茶杯往前推了推,耳垂微微发红。
“谁教你的?”云寒衣奇道,这才多大会而功夫,他适应得也太快了。
“我以前,经常有五感衰微的时候。”路苍霖平静地答道。
三种剧毒在体内并不那么容易平衡控制,偶尔失控,带来不同的折磨。
时日长了,总得想法子适应。眼睛偶尔看不见,他也能如常地取物。耳朵偶尔听不见,他便努力地分辨嘴型……
云寒衣想起路苍霖不多的资料中写着:行事规整,任何东西都要严苛不变的放置……
其实,养尊处优的日子,他过得也并不好。
云寒衣拉过路苍霖的手腕,按上脉搏。
路苍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发觉云寒衣只是在号脉,便老老实实坐下,把手放平任由他号脉。
“我可以用药物拓宽你的经脉,让你修炼内力时能够快速提升。”云寒衣道。
路苍霖有路家剑法心法,并不需要云寒衣来教武功,只是现在才开始打基础,即便资质再好,也有些晚了。
“可以吗?”路苍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
云寒衣看到路苍霖的表情,知道他在怀疑自己不怀好意,忍不住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轻笑一阵才低声说道:“会很疼。”
“我不怕疼。”路苍霖立刻答。
云寒衣的手轻轻拂过路苍霖的发梢,明明柔软得可以随意缠绕,却又韧劲十足地在手中回弹。
乌黑的发丝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依旧是盈盈一握的脆弱。
云寒衣的手垂在路苍霖的脖颈上方,竟有些不敢落下。
太瘦了,比在通天岩时又瘦了许多,他以前安富尊荣的日子也是这样瘦吗?
“还得过段时间,等你体内的毒稳定下来。”悬着的手最终落在路苍霖的发顶,柔软中有一丝独特的温暖,云寒衣轻轻说:“我会帮你的。”
这个人是命好的路少主,让他们这种烂在泥里的人嫉妒的好命。可这个人也是在通天岩盼着他活的那只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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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坐在饭桌前,紧抿着嘴。
“今天的饭菜不合路公子的胃口吗?”云寒衣拿着筷子敲着碗沿,笑眯眯地问。
路苍霖依旧紧抿着嘴,不说话,语言沟通对云寒衣毫无作用,他在用行动拒绝云寒衣乐此不疲的喂饭行为。下午那顿饭本以为只是云寒衣的心血来潮,可到了晚饭时路苍霖才意识到,云寒衣就没打算让他自己再碰筷子。
“本座想起一道名菜,不如今日做来给路公子添添胃口?”
路苍霖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云寒衣依旧笑语晏晏,可他知道,云寒衣在他面前自称“本座”时,就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听说这驴肉最好吃的做法叫‘活叫驴’。把活驴绑了,备上滚开的热汤,想吃哪儿就把哪儿浇熟,然后当场割下来。”
云寒衣顿了顿,伸手在路苍霖越攥越紧的手背上慢慢划过,好似在挑选哪块肉好吃的食客,“那驴啊,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被烫熟割下来,装进盘子里,配上佐料,端上桌子,真真是色香味声俱全。路公子现在看不见倒也无妨,这道菜,最风味的地方便是它的叫声。”
路苍霖惨白着脸,嘴唇翕动,此刻他虽看不见云寒衣的脸色,却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冰冷。
“今儿是谁做的菜,败了路公子的胃口,绑来。”云寒衣又敲了敲碗沿,说得云淡风轻,一字一顿,“剐了,给路公子下酒。”
“云寒衣!”路苍霖喊道,声音忍不住哽咽。
“怎么?”
路苍霖感觉到云寒衣的气息喷在脸上,刚才还冰冷得让人胆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阳春三月般的温柔,“路公子不想吃‘活叫驴’,那想吃什么?”
“喝……喝碗汤。”路苍霖眉毛抖动,忍着眼泪,忍到眼角微红。
随着几声轻轻吹气的声音,盛着热汤的勺子递到嘴边,路苍霖乖顺地张开嘴,由着云寒衣喂,不凉不热。
“还想吃哪个。”云寒衣兴致极好地看着桌上的菜色给路苍霖报菜名,事事询问,温柔体贴。
一顿饭吃得竟有些温馨。
不过路苍霖更想哭了——撑的。
云寒衣是想把路苍霖喂胖些,却也不想撑死他,只是饭前的小插曲吓着了路苍霖,一顿饭吃得他不敢再拒绝,此刻撑得脸色发白,人有些恹恹的。
“做饭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如此?”云寒衣拉着路苍霖散步消食,觉得有些好笑,前几日还发狠似的要杀人,如今又成了活菩萨。
“我……杀人,是为了报仇。”路苍霖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认得听雨轩之外的路,只能任由云寒衣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不知要去哪里。
“你的仇敌,可是连做饭的也没放过。”云寒衣嗤笑道,路家是鸡犬不留的灭门啊,“路长志死了。”
路苍霖的手心冒了汗,不由地抓紧云寒衣的手,“什么时候?”
路长志是路青枫的三弟子。路家生意遍布海外,上次出海的船队由路长志负责,如今正是回程的时日。
“昨天在沧州发现的尸体。”云寒衣本打算派人去岸口守着,等路长志一登岸便悄悄带来极乐净土,路苍霖如今需要帮手。可是派去的人被抢了先,只接到了具尸体。
沧州临海,路长志是登岸便被杀了。
路苍霖一直没有试图去联系这个因出海而唯一幸存的师兄,他以为自己陷入追杀,已无雪云霞,对方必然会用路长志为饵来诱捕他,只要自己不露面,路长志便是安全的。
如今路家灭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以路长志的身手听到风声有所防备,自保应当是不成问题的,至少比带着路苍霖这个什么都不会的累赘强些。
“为……什么?”晚风有些凉,路苍霖觉得很冷,形销骨立的脸颊抖动着。
“谁也不要相信!”路青枫的遗言反复在耳边回响,路长志被杀害的速度如此之快,是否和这句话有关,他会去相信不该相信的人?
沉默。
云寒衣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想从路青枫的嘴里逼问什么,赶尽杀绝又是想掩藏什么?杀一个许久不在门派的弟子比杀路家的少主更紧迫?
路苍霖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别过脸“哇”的一声,晚饭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他无助地跪在一地污秽中,泣不成声。
幕后之人从来没把路苍霖当目标,杀他只是顺手而为。那个人是这般地了解路家,他确定,在太白山重过一切的路苍霖知道的东西不会比在海上漂了大半年的路长志知道的多。
路苍霖的行踪可以慢慢找,甚至不用找,云寒衣的出手相助是意料之外的变数,若非净琉璃火,他本就活不了多久。
是灭门,也是灭口。
路苍霖绝望地睁着眼,眼前是一片孤独的黑暗,越来越静,越来越黑。
云寒衣揽过路苍霖,沉默着,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背脊。
微微的震动从背脊传到胸腔,一下又一下,陪伴着那颗在黑暗中缩瑟的心。
“我会帮你的。”
路苍霖耳边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温柔的声音驱散了夜风的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