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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炼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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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锦衣走在前面引路,半响,说了句“路公子何必如此?”
“嗯?”
吴锦衣的脚步未缓,声音轻不可察,路苍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锦衣顿住脚,转过身来,倚着廊下的台柱,似笑非笑地盯着路苍霖,“这也是手段吗?”
“什么?”路苍霖觉得今日的吴锦衣——站在廊下,一旁的芭蕉叶子被微风吹动,晃得枝影在吴锦衣的脸上明暗恍惚——有些阴森。
“路公子若是想报仇,哄得门主高兴,极乐门自然能为你所用,又何必去炼谷受这份儿苦呢?”
阴森转瞬即逝,吴锦衣笑靥如花,春风和睦,像是多年的好友诚恳地替路苍霖出谋划策,“进了炼谷,几个月、几年,出不来也是常有的。门主可不是个长情的人,路公子别欲擒故纵过了头。”
路苍霖终于听明白吴锦衣话里的意思,知道他看到了刚才的事,一时又羞愤又心虚,小声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哦,不是吗?”吴锦衣不置可否,转过身继续引路。
路苍霖以为炼谷是个山谷,可是吴锦衣把他带到了一排库房前。
吴锦衣交代他稍等片刻,便转身进了库房,过了没一会儿,手里捧着一把金灿灿的东西走出来。
走到跟前儿路苍霖才看清,那是一副金蚕丝手套,薄如蝉翼柔韧无比,阳光一照金光闪烁。
“门主最喜欢好皮囊,路公子可要保护好这身养出来的好肌肤啊。”吴锦衣温柔仔细地替路苍霖带上手套,真诚地提醒道,“真伤了也无妨,总归药王菩萨会祛疤。”
路苍霖想起那万蚁咬噬般的痛痒,心有余悸,觉得身上那些已经消失的疤,又开始疼起来。
*
炼谷的确是个山谷,郁郁葱葱,花香阵阵,仿若真的极乐净土般安闲适意,只是这片绿意却透着死寂,除了风声,不闻一点生气。
入口处立着一块大石,上面刻着鲜红的一个大字“炼”,不知是用的什么涂料,色泽在阳光下愈发艳丽,透着阵阵香甜。
旁边倒着条矮一些的石头,像张桌子,上面摆着两个旧竹匾,里面零零散散是些小木牌,暗黑斑驳的痕迹,很脏。
吴锦衣朝竹匾里点了点下巴,示意路苍霖选一个木牌。
路苍霖捻着袖口迟疑片刻,拣了一块刻着“十七”的木牌。原因无他,这块木牌是新的,干净。
吴锦衣看到木牌上的字,愣了一瞬,伸手便按住路苍霖握着木牌的手,又好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慌乱地收回手,垂着眸子沉声道:“换一块。”
“换什么?”不待路苍霖反应,云寒衣从大石后面转出来,“去哪儿了,才到?”
“给路公子找了一副手套。”吴锦衣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余光仍旧盯着路苍霖手里的那块牌子。
“嗯,这是个好东西,以后练剑也带着。”云寒衣看到路苍霖手上带着的金蚕丝手套,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拿过木牌,放在手里随意翻看着。
一时间,三个人的目光全聚在那块崭新的木牌上。
“拿这块吧。”吴锦衣伸手从竹匾中拿出另一块木牌,递给路苍霖,眼睛却瞟着云寒衣。
路苍霖无可无不可,伸手去接,又被云寒衣夺了去。
“有什么问题?”云寒衣将两块木牌拿在手里抛了抛,眯着眼,看向吴锦衣。
吴锦衣愣愣地看着一新一旧两个木牌被叠握在云寒衣的手中,有些出神,没答话。
“拿着。”云寒衣朝路苍霖伸出手,“这块干净。”说着把那块刻着“伍”的旧木牌随意抛在地上。
路苍霖这才注意到云寒衣手里一直拿着一包东西,用白帕子裹着,和新木牌一起递过来。
路苍霖拿起木牌,掀了掀帕子,是今早桌上的糕饼。
“门主。”吴锦衣失声喊了一句,缓了口气,才沉下声缓缓道,“这不合规矩。”
“什么时候极乐净土倒成了讲规矩的地方?”云寒衣冷笑一声,依旧伸着手把糕饼递给路苍霖。
“炼谷是讲规矩的地方。”吴锦衣不复平日的顺从,毫不让步。
“你在跟本座讲规矩?”云寒衣眯着眼,声音冰冷得让站在一旁的侍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空气中暗流涌动,直到吴锦衣站得笔直的膝盖颤抖起来,缓缓跪下,而那侍从早已口溢鲜血,伏跪在地。
云寒衣见路苍霖几次不接,拽过人把帕子塞进他的怀里,鼻尖蹭过柔软的发丝,留恋地嗅了嗅,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路苍霖往谷口推了两步,轻快地说:“快点出来,到时候我来接你。”
路苍霖回过头,看到云寒衣站在谷口,朝阳照在大石的红字上,漆料反射出斑斓的光,一张绝艳的笑脸,就隐在那片光芒里。他没应声,踩着小径朝未知的山谷里走去。
看着那一角灰色的衣袍转进山谷,云寒衣收了笑,冷冷地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吴锦衣,“你不是一直在暗助他么,在修罗殿手里不讲规矩,在极乐净土倒要讲规矩了?”
吴锦衣抬头,神色坦荡,“不是……”
“本座没兴趣听你的想法。”云寒衣打断吴锦衣的话,似笑非笑地微弓了身,手背在身后,逗狗似的瞧着地上的吴锦衣,“无尽意菩萨,你最好记住一句话,今日你能做的一切,都是本座许你做的。”
“属下铭记。”无形的内力直扑吴锦衣面门,重压之下,吴锦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既然做了,就好好继续做,听懂了吗?”云寒衣收回五诀功,未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属下,明白。”吴锦衣回答的仍旧艰难。
云寒衣已离开,吴锦衣却还跪在地上,那侍从也不敢动,只能伏在地上偷眼去瞧,瞧见吴锦衣跪得笔直的身板晃了晃,伸出手似乎想去拿地上的木牌。侍从立刻跪爬两步,将木牌捡起来,依旧伏在地上,双手高举着递给吴锦衣。
吴锦衣的手悬在木牌之上,良久,才拿起来。
“那块牌子,哪儿来的?”吴锦衣问的是路苍霖拿走的那块新牌子。
“属下分牌子时发现少了一张,就擅自做了块补上。”侍从冷汗津津,他新被分来管牌子,数来数去少一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弄丢的,本以为悄悄补上一张便罢,炼谷平时冷清得无人问津,谁知今日刚做好牌子就撞上了两尊大佛。
吴锦衣站起身,笑得温柔,“丢了许久,今儿才发现少了?”
“属下知错。”侍从又伏在地上,想到无尽意菩萨的手段,瑟瑟发抖。
“你做的很好,哪里有错呢?”吴锦衣笑着伸手扶起侍从,“新来的?”
侍从被吴锦衣亲自扶起来,有些错愕。
“整个极乐净土,就属炼谷的花开得最艳,你知道为什么吗?”吴锦衣眺望着山谷,声音化在柔和的山风中,带着阵阵花香,异乎寻常的平易近人。
“不知道吗?”吴锦衣歪过头,侧颜在阳光下有些俏丽之色,“过来,我告诉你啊。”
侍从尚沾着血痕的嘴角忽而涌出一口鲜血,无力地汩汩流出,脖子软软地歪下来,瞪大的双眼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恐惧。
“因为,这里的土地,最肥啊。”吴锦衣凑到侍从的耳边,轻轻说。可是死人,再也听不到声音。
人的血肉,最能滋养大地。
“呀,忘记了。”吴锦衣将沾上鲜血的手在侍从身上擦了擦,似是惋惜,“极乐门的人尸身不腐,你连做花肥的资格都没有。”
吴锦衣看着另一只手里的木牌,因为握得太紧,沾了些汗渍,手心的热气煨化了牌子上经年的斑驳,将干净的手掌染出一片旧年的黑红。他撇了撇嘴,“是不干净啊。”
那张刻着“伍”字的木牌在吴锦衣的手中化为齑粉,被风一点点吹散在空中。
吴锦衣打了打手,剩下的粉末顽固地和着血渍粘在手心,他“啧”了一声,嫌弃道:“果然,真脏。”
卸去伪装,只剩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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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谷里枝蔓横生,遮天蔽日,因为炼谷的土地从不缺肥料。
从炼谷走出去的,才能算是极乐净土的人。走不出去的,只能是炼谷的肥料。
被放进炼谷的人,大部分是孤儿,有的是买卖来的,有的是被抓来的,也有自愿来的。
在外面活不下去,地狱有时也是一条生路。
刻着“十七”的木牌紧紧绑在路苍霖的手腕上,这就是他在炼谷里的名字——十七。他摸着自己的木牌,回想着竹匾里剩下的木牌,大约还有十几张。
进入炼谷的人数上限是一百人,木牌回到竹匾里,要么是平安出去了,要么是,死了。也就是说,此刻的炼谷里还有八十几个藏在暗处的对手,和三个罗汉。
每个月都会有三名阿罗汉来炼谷,练功或者收徒。拿炼谷里的活人练功,或者收炼谷里的人为徒,以便持久练功。
而活着出去的方式,也有两种,杀了阿罗汉取而代之,亦或成为他的徒弟。
路苍霖不是来拜师的,他是来杀人的,杀欢喜罗汉。
本月在炼谷坐镇练功的阿罗汉是欢喜罗汉、坐鹿罗汉和静坐罗汉。
路苍霖一遍又一遍回忆着云寒衣给他念过的名单,那都是欢喜罗汉残杀过的妇孺幼子。
云寒衣给他找好了练手的对象,也给他找好了下手的原因。
他是太白山的少主,提起了剑,除了报仇,还有除魔卫道的责任。
欢喜罗汉,该杀。
极乐门的功法是以人体为器皿代代传承,欢喜佛身死功散,本支的弟子谁也没得到真正传承,如今个个想出头却又没那个实力统辖他人,乱成一团。
云寒衣对路苍霖说,“替我除掉那些不听话的东西。”
云寒衣要路苍霖做他手里的一把刀,只要这把刀足够好用,他允许这把刀借着他的势去报自己的仇。
只是……路苍霖想起云寒衣在谷口那番轻松的语调,有些心虚,云寒衣好似十分自信他能一举杀掉欢喜罗汉,他真的,有这个实力吗?
也许云寒衣并不是自信,只是不在意吧。不好用的刀,毁了就毁了。
这次的安排,也许只是云寒衣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资格做他手里的刀。
路苍霖这么想着,忽然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