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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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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翻看着吴锦衣送来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看出什么了?”云寒衣坐在对面看路苍霖,嘴角带笑,觉得越看越顺眼,哪里都满意。
“修罗殿,不像是只认钱不认道义的……”路苍霖把“魔门”二字顿在喉间,看向云寒衣。
云寒衣半仰在椅子上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杀的这些人,大多臭名昭著,确有恶行。”路苍霖摩挲着册本,又补充道:“如果资料无误的话。”
吴锦衣送来的资料很详细,修罗殿近年来杀的人都有生平祥解。
“哦?”云寒衣提起了兴致,伸手拿了其中一册来翻看,“他肯交出来的资料,应当无误。”
吴锦衣若不想配合,有一百种使绊子的方法,没必要拿些一核实便知真假的资料来授人以柄。
此刻云寒衣指节屈起敲击着册本眯了眯眼,他对着资料陷入沉思,却不是为上面的内容,而是那暗淡的墨迹。
自从炼谷戳破了他的心思,吴锦衣是一点也不费心遮掩了。
这墨迹一看便不是新近整理的,他早已细致入微地调查着修罗殿,是从路家被灭门前就在准备了?
“你看着,修罗殿像是为了钱吗?”路苍霖按捺着等云寒衣翻完一册,迫不及待地想要证实。
“你可以去问问吴锦衣。”云寒衣合上册子,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晕。其实他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只是对着路苍霖殷切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一页页翻下去。
“他会告诉我?”路苍霖总觉得云寒衣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盲目自信。
云寒衣又开始笑,“路公子不常照镜子么?”
他知道路苍霖没经过风雨,空有才智从无用武之地,以往见到的又全是各派翘楚,加之久病最磋磨心性,便有些不自信,这才费心安排让他亲手去杀欢喜罗汉。
他做的很好,怎么如今还如此懵懂。
路苍霖不太明白,下意识地转了转头,没找到镜子,便就着茶杯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瞧瞧这张脸。”云寒衣跟着把头凑过来,啧啧称叹,“用美人计啊,路公子。”
云寒衣确定了吴锦衣的心思,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吴锦衣肯费心思去保护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大约是能活得舒服些。
若有可能,他并不想与吴锦衣正面为敌。有这样一个敌人,是件很糟糕的事。
而且,明显路苍霖眼里没他,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云寒衣侧头看到路苍霖的耳垂忽然红起来,像蘸满了颜料的朱笔不期落下一滴晶莹软润的红珠,落在了白玉盘上。
他有些能理解事事滴水不漏的吴锦衣为何在路苍霖的事上自乱阵脚地暴露无遗。
极乐净土不乏美人,吴锦衣自己便十分俊美。可是每个人,漂亮的便极尽妩媚,聪明的便步步为营,压榨着别人也压榨着自己,能利用的东西都拼命用到极致,赤·裸裸得让人恶心。
而路苍霖,像一块剔透的水晶,被细心呵护地养在琉璃世界里,没见过肮脏,也不知自己有多干净。
毫不自知的美貌和聪慧,才最要人命。
只是吴锦衣也够反复无常,前几日还暗暗搓磨路苍霖,转头便又为他生出醋意。
云寒衣不自觉皱起眉头,努力想要抓住隐约的思路,却被院里传来的一阵细微轻响打断。
他打开门,便看见仆婢们已抱着被褥枕头各色物件齐齐站在院里等候。
吴锦衣办事速度快得有些意味深长,看上去很像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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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看着进进出出的婢子,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忍不住背着人小声问,“你晚上,总是那样吗?”
他问的是云寒衣晚上晕过去的事。那个时候,看上去谁都可以轻易杀死画痴毒绝云寒衣。所以他才会害怕,才会时时刻刻地戒备,觉得睡在自己身边安全一点?
云寒衣想告诉他不经常如此,可是看着路苍霖小心翼翼帮他保守秘密的模样,心里一动,半蹲下来,两只手乖巧地搭在路苍霖的膝盖上,歪着头可怜兮兮地说,“是啊,求路公子保护我。”
路苍霖犹豫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伸出手,轻轻放在云寒衣肩头,说:“好。”
云寒衣低头伏在路苍霖的膝盖上,忍着笑,忍到浑身发抖。路苍霖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好骗。
路苍霖却以为云寒衣在自伤其身,可怜无助,软绵绵的声音又稍稍提高了些,好似这样更能显出决心,“我保护你。”
“嗯。”云寒衣终于忍下了笑,抬起眼含情脉脉地望着路苍霖,因为憋得太狠,眼角看上去有些湿润。
“放心。”抚着云寒衣头顶的手因着他抬头滑落在了脸上,路苍霖忍不住摸了摸那尾卷出一个勾人弧度泛着晶莹的眼角。
云寒衣顺势歪头,心猿意马地蹭进路苍霖的手心,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路苍霖手掌柔软滑腻,蹭得人心里发痒。
“我想要一把匕首,或者短剑。”路苍霖敛目凝眉,思索片刻,伸手比了比,“可以藏在身上的。”
云寒衣目光跟着那只忽然离开脸颊的手,恍惚地点点头,“好,过几天给你。”而后回味过来,才明白路苍霖刚才说的那句“放心”。他盯着路苍霖表情略有些凝重的脸,终于破功,笑出声来。
路苍霖皱眉看着乐不可支的云寒衣,认真解释:“我现在武功不行,只能出其不意。”
云寒衣笑断了气,捂着肚子伏跪在路苍霖细瘦的腿上。
身上全无二两肉的路苍霖此刻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如何保护他,毫无内力自身难保的路苍霖想要保护极乐门的画痴毒绝。
那一句“放心”,像忽然破开云层喷薄而出的朝阳,一下子便驱散了云寒衣多年生活在黑暗中的无助。又像是天边挡住烈日的一片灰云,想要努力为他遮住强光的刺眼,只留下白日的温暖。
路苍霖是那个被他毁了唯一救命良药之后还盼着他活的小鹿,是明知无力却仍旧想要拚命保护他的人。
云寒衣一直笑出眼泪,才站起身来,揽过路苍霖把人死死按进怀里,想把这个人按进心里,叹着气道:“嗯,我放心。”
“放心”这个词,第一次形象具体地出现在云寒衣的脑中,是路苍霖柔软又坚定的手,他可以把自己的心,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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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没有拒绝云寒衣的搬入,甚至还对屋内陈设的摆放认真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让云寒衣不禁沉浸于某些遐想之中。
按捺到入夜,当云寒衣认认真真把自己洗得白白嫩嫩香喷喷,换上干净的寝衣,乖乖巧巧把鞋子摆在脚踏上,而后慵懒又风情万种地躺在重新换过的床褥上,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勾人表情看着路苍霖时,他深刻体会到了路苍霖的行动力和决心。
路苍霖微笑着朝他走过来,而后俯下身子——拉过薄被,给春光半露的云寒衣从头到脚严严实实捂上,甚至还温柔地拍了拍,“我守着你,安心睡吧。”
“……”云寒衣在这温柔地拍抚之中忍不住打了个颤,他觉得画风有点不对劲。
路苍霖看到云寒衣一双狭长妩媚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神闪动,仿佛显出一丝无助的忐忑。沉思片刻,小声提议,“我……我给你唱歌?”
云寒衣眨了眨眼,点点头。行吧,路苍霖脸皮薄,那先唱歌。
随着路苍霖磕磕绊绊的哄睡童谣,云寒衣的脸越来越黑。
“……哪个父母不疼仔,哪个公婆不疼孙……”路苍霖手里还颇有节奏地拍着云寒衣,俨然一副慈母模样。
云寒衣的遐想碎得稀里哗啦。
然后,他——睡着了。
在路苍霖走调的歌声和时缓时重的轻拍中,云寒衣竟然睡得沉醉香甜。
其实这并不意外,从路苍霖进了炼谷,他便没怎么休息过,又为压制吴锦衣和为路苍霖祛毒接连用了五决功和净琉璃火。昨晚甚至晕过去,身体却一直备受毒功反噬折磨,算不得是休息。
便是铁打的人,也该扛不住了。
早饭时,饭桌上的两个人,都垂着头没精打采。
路苍霖跪在脚踏上趴着睡了一夜,有些精神不济。云寒衣么,睡得倒是饱满,只是思绪有点凌乱,人便也恹恹的。
路苍霖又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圆圆的眼睛里几条血丝沁在水雾中,泪花愈滴未滴。
“没睡好吗?”他往头顶抬了抬眼,努力把因为哈欠洇出的眼泪收回去,给云寒衣夹了菜,关心道:“怎么不吃?”
云寒衣看着路苍霖眼中闪烁着一种貌似慈爱的神情,觉得事情发展的方向越来越不对劲,他有必要对此立刻进行纠正。可还未待他张口,忽然远远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凌乱的呼吸让云寒衣直觉发生了什么,他警觉地眯起眼,望向门口。
“门主……门主。”静坐罗汉满身是血地扑进来,一向平和的面孔在鲜血中显出一丝狰狞,眼中充满恐惧。
云寒衣伸手扶住静坐罗汉,一手运了内力按上他的后心,缓了片刻,静坐罗汉脸上终于恢复些人色,
“怎么回事?”云寒衣沉声问道。
这个月静坐罗汉奉他暗令进了炼谷,虽然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但一月之期尚未到,怎地此刻不顾规矩跑了出来?
进了炼谷的人不乏有能杀掉阿罗汉走出来的,阿罗汉进了炼谷自然也明白这个规则,不可能因为打不过就自己跑出来。既得了练功的好处,总是要承担些风险的。
“无尽意……疯了!”静坐罗汉声音颤抖,“他屠了炼谷。”说完这一句,一个白眼便晕了过去。他奔命跑出来报信儿,虽得云寒衣内力相助,此刻也已力竭。
云寒衣和路苍霖面面相觑地看着倒在中间的静坐罗汉,消化了好一会儿。
炼谷既是给极乐净土补充人源的地方,也是给极乐门低阶门徒练功的地方,他们练功的方式的确几近于屠杀。
但以吴锦衣如今的功力,去拿那些普通人练功,对自己已不会有太大提升,不如找个阿罗汉或者菩萨一起双修来得事半功倍。他去“屠谷”是要干什么?“疯了”又是什么意思?
极乐净土的人,哪个练功时不是疯子,值得静坐罗汉专门来报信儿?
“我去看看。”云寒衣有些迟疑地说,他其实没怎么明白静坐罗汉拼了半条命送过来的消息,正是不明白,才得去看看。
“哎……”路苍霖一手扶着静坐罗汉,可是看到云寒衣往外走,又有些焦急,想要跟上。
“喊药王菩萨来看看他。”云寒衣回过头,看了一眼路苍霖,“你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等我回来。”
不管炼谷发生了什么,那都不是路苍霖该看的。
“那你,”路苍霖犹豫片刻,低声嘱咐,“小心些。”
“放心。”云寒衣冲路苍霖笑了笑,他如今有些喜欢上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