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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火烧炼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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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寒衣到了炼谷,远远看到眼前的景象,脑中首先反应出的便是“屠谷”二字,而后他认可了静坐罗汉的话——吴锦衣果真是疯了。
眼前火光冲天,吞吐的火舌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和一股烧焦的肉香。寂静得从无生气的炼谷,此刻哔剥叫嚣,通往谷中的小径,带着席卷天地的灼热,仿佛喷火的巨龙吐出的一条舌头,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生命。
入谷处人墙层层叠叠,提着水桶抱着水盆的守卫侍从甚至罗汉菩萨,全都愣成一圈,不知手里的水该不该泼洒出去,也不知该往哪儿泼。
举钵罗汉先看到云寒衣,喊了声“门主”,人群便随着声音潮水般散开,挨个儿低下头对云寒衣行礼。
“无尽意菩萨昨日入了炼谷,刚发现起火。”不待云寒衣发问,举钵罗汉便上前汇报。火是不是刚起的其实谁也不知道,刚惊动了人是真的,若不是火势快烧到了天上,只怕这会儿还没人知道。
炼谷里落叶之下全是腐尸,火势起来,席天卷地,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吴锦衣呢?”云寒衣问。
吴锦衣不在,整个极乐净土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提着水,却连个真正救火的人都没有。
“还在……谷里。”举钵罗汉低着头斜眼朝小径看去,炼谷只有一条路,昨日自从吴锦衣进去,除了静坐罗汉,至今没有人出来过。
云寒衣讶然之色难抑,吴锦衣想干什么,自杀?难道他觉得放把大的,就能把不腐尸身烧化?
“把炼谷周围的易燃之物全铲了。”云寒衣看了看火势,心知这火凭人力是灭不掉了,只能聊尽余力保住极乐净土其他地方。
“门主……”举钵罗汉眼见云寒衣朝火中走去,犹豫再三,还是喊了出来。
吴锦衣今日必然是出不来了,若是云寒衣也搭进去,药师佛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底下的恶鬼菩萨再无人压制,今日一火极乐净土怕是要彻底烧干净了。
他对极乐净土虽恨之入骨,却不想为极乐门陪葬。
云寒衣回过头,站在漫天的火光前,眯着眼看了会儿举钵罗汉,看得他满身冷汗,心里直后悔多嘴。
“过来。”
举钵罗汉咽了口唾沫,心里一横,颤着腿走过去。
“男孩还是女孩?”云寒衣压低声音,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可这句话却如同千斤压在了举钵罗汉肩上,让他“扑通”一声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满月酒办了吗?”云寒衣低下身,声音压得更低。
举钵罗汉双目噙泪,浑身颤抖,嘴巴连张数次,却语不成声。
“瞧你这模样,怎么当人爹。”云寒衣笑语晏晏地伸手,虚虚扶了一把,取笑的语气像是多年的老友。
举钵罗汉跟着云寒衣的手略抬了抬膝盖,还未站起来,头顶传来的语调一转,冷得他双腿打颤,又扑通跪了回去。
“带人守着听雨轩,里面的人少一根头发……”云寒衣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有时候无声的威胁胜过任何言语。
“属下一定拼死守好听雨轩。”举钵罗汉立刻伏在地上起誓。
“待本座回来,许你脱离极乐门。”云寒衣拍了拍举钵罗汉的肩膀,转身走进火中。
举钵罗汉在外成家的事是半年前吴锦衣报上来的,说那女子已有身孕,请示他该如何处置。极乐门倒不是不许人成婚的庙,只是将家室偷偷藏起来,便是有了异心。
极乐门规矩一向严苛,尤其是尹墨在位时,最见不得人出双入对蜜里调油,遇上这种事,一般都是把肚子剖了包饺子。云寒衣却懒得管,此事便拖到现在。
此刻谷内情形不定,虽然他全身而退应当不成问题,可别人未必这般想,他这段时日在路苍霖身上投注太多,难保有人以此谋算。
之前他是不在乎,甚至颇为刻意地引导,抱着作壁上观的心态想瞧瞧太白山的路少主在满是恶意的极乐净土如何生存下来。可如今,他又不想如此了。
路苍霖把手伸出来,让他把心放在掌心里,他想尝尝这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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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谷外圈火光遮天蔽日,深处却因着有几处溪流,火势倒有些缓和。
云寒衣起落之间四处搜索,只见处处是新鲜的断腿残臂,却不见吴锦衣的踪迹。
他其实并不在意吴锦衣的死活,吴锦衣死了他倒能松口气儿。极乐门虽会因吴锦衣之死发生动乱,强压之下三五年便也能恢复上几分,总归不至于彻底覆灭。
只是如今路苍霖托庇于此,修罗殿于外虎视眈眈,又有那猜不透的正道之人藏在幕后。若此刻失了极乐门的助力,路苍霖非但报仇无望,只怕自身也难保全。
吴锦衣一直肯费心帮路苍霖盯着修罗殿,今后的谋划会是最大的助力。
他要替路苍霖把吴锦衣带出去。
云寒衣收起思绪,闭上眼沉下心来静静聆听,耳边是吞噬一切的喧嚣火声,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难道吴锦衣已经死了?
云寒衣没想到昨日的试探会把吴锦衣刺激到这个地步,他竟这般在意路苍霖?
忽然一声尖锐的哀嚎自西北传来,不是吴锦衣,是坐鹿罗汉的声音。
云寒衣当下朝着声音飞掠而去,几番腾挪如履平地,还未靠近,先听到吴锦衣近乎癫狂的声音:“说,是不是你杀了他!”
未看到人,先看到一截抛起的断臂,带着一道喷薄的血迹划过半空,在火光的映衬下似彩虹般挂起,下面便是满身鲜血的吴锦衣,和瘫在地上艰难蠕动的坐鹿罗汉。
坐鹿罗汉双腿已无,断腿处的血痕也已干涸,显然是早已断裂。他昨夜被吴锦衣接二撕掉两条腿后趁机逃脱了,可又跑不出炼谷,只能以手撑地到处躲藏。
欢喜罗汉死后立刻补进来是的笑狮罗汉,昨日刚进谷便被吴锦衣撕成了八瓣。静坐罗汉不愿进来练功,一直在外圈徘徊,见势不对倒逃脱得快。如今只剩他一个阿罗汉,吴锦衣却不打算再痛痛快快要了他的命,竟是百般折磨起来。
“告诉我,他在哪里!”吴锦衣蹲下身,眼神冰冷,语气却有些温柔,“别害怕,你是不是把他带走了?那我要谢谢你呢。”
“还是你杀了他!”语调陡然急转,阴冷刺骨。
坐鹿罗汉只剩一只手臂撑着半个身子,看着宛如恶鬼索命的吴锦衣,绝望地闭上眼。
他已被盘问了许多遍,不知说了多少种答案,可是鬼知道吴锦衣要找谁!怎么回答都不对。
“你再好好想想,才过了十八年,怎么会不记得呢?”吴锦衣歪着头,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十八年前,我还不是阿罗汉。”坐鹿罗汉颤声道,“你该去问佛爷啊。”
吴锦衣默然片刻,从善如流地点头,“你说的对,我该找那时候的阿罗汉。”
坐鹿罗汉刚松了口气,紧接着他便喘不过气来了。
吴锦衣扼住坐鹿罗汉的脖子,手上越收越紧,脸上却笑靥如花,“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我若找不到人,也来陪他。”
耳后风声袭来,他一偏头,坐鹿罗汉也跟着偏了头。只是他的脖颈仍能运转自如地扭回,而坐鹿罗汉却已被拧断了脖子,脑袋软软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吴锦衣回过头,眼眶通红,怒目圆睁,瞳孔之中映着火光,仿若被业火焚身的地狱厉鬼。
云寒衣本想劈晕吴锦衣,不料他癫狂之中竟也防备极强,一掌落空,当即手腕回翻,化掌为爪,抓向吴锦衣咽喉。
吴锦衣却好似早已料到,回过头不看来人便直接朝外一翻,一手撑地一手将坐鹿罗汉甩出去,替自己挡住攻击。
待云寒衣躲过残尸,吴锦衣已经不见了。
云寒衣皱着眉四下洒望,大约确定了四条可逃的路线。排除掉最容易和最难的,他犹豫片刻,凭着直觉踏上其中一条。
他从未来过炼谷,对谷内情形却好似有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大约是哪里的山谷都一样吧。
走过一棵被枝蔓藤条裹住的大树,云寒衣站定,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拉开了藤蔓,内里果然中空。这并不是会长成空心的榕树,外面看自然天成,其实里面是人工挖出来的,又不伤树木根本,可做长久躲藏之所。
和他惯用的手法,很像。只是看上去有些生涩日久。
云寒衣微微倾身,想再看仔细些,就在此时,被大火灼烧得翻腾的空气忽然送来几声细碎的声音。
吴锦衣果然选了这条路。
云寒衣望着越烧越大的火势,有些烦躁,顾不得再探查,松开枝蔓顺着声音飞掠而去,很快便找到了吴锦衣。
他此刻正半趴在一片泥沼中摸索,口中喃喃自语,褐色的衣服几乎融在泥里,若是不动,便很难让人发现。
云寒衣走近了才听清,他在找东西。
“哪儿去了?”吴锦衣摸索得十分仔细,此处离火光远了些,狰狞退却,趴在泥里的人显出几分无助可怜,“哪儿去了?”
“吴锦衣?”云寒衣试探地喊道。这会儿好像还是很疯,但看上去是能进行交流的模样。
听到喊声,吴锦衣果然抬起头,迷茫的眼中蒙着水雾,让人难以联想到刚刚就是这样一个柔弱懵懂的人一手便捏断坐鹿罗汉的脖子。
吴锦衣坐在泥里,茫然地望着云寒衣,好似已认不出人来。
云寒衣忽然想起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记不清什么时候了,十年总是有的,好像是个夜晚。
自己在做什么?大约是吃了尹墨新做出来的毒,折磨得难以成眠,想去后山的冷水里泡一泡。
可是冷潭已被人抢先一步。
云寒衣听到哗啦的水声里压抑着迎合的呻·吟,这种不正常的律动声响在极乐净土随处可见。
他没兴趣听壁角,遗憾地转身离去,却在动情的吟哦声中听到一声闷哼,紧接着是扭曲的低吼,在音调陡然爬上高点时又戛然而止。
这个声音让云寒衣忍不住回身,又朝冷潭靠近了些。他自从来了极乐净土,不是被尹墨单独带出去试炼便是关在丹室里喂毒,见过的人不多,这个声音的主人恰巧昨日在丹室刚见过——无尽意菩萨。
不是吴锦衣,是当时的无尽意菩萨,来丹室给他新收的宝贝徒弟求练功的药,尹墨心情正不错,打趣对方上了心,他跟在旁边多听了一耳朵。
不过他的确也是那个晚上第一次见到了吴锦衣——从功力耗尽已成干尸的无尽意菩萨身下钻出来,赤着的身体还沾着血,又被潭水冲淡,在月光下像洇着红丝儿的玛瑙。
明明得了功法,却好似很难过,抱着臂缩在潭边的石块上,满是红痕的身体又被锋利的石头划破,“滴答”的水声轻轻砸在石块的水洼里,迸起晶莹的水滴,却不是血,而是泪——他在哭泣。
云寒衣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极乐净土的人,会笑,也会哭,不过那都是在人前,哭还是笑,都是为达目的的手段。
此刻无尽意菩萨已经死了,没人来看,他难道还真是念着同床共枕的情分为亡者哀悼?人不是他自己杀的么,还是在最动情的时刻。
这一哭便哭了大半个晚上,一个攀在树上看,一个缩在潭边哭。直到那个玛瑙似的人冻得嘴唇发白,浑身抖瑟。潭边散落的都是布料碎片,他也没衣服可穿。
云寒衣对极乐净土的人其实有些恐惧厌恶,每张笑脸下都是云波诡谲肮脏不堪的心,他并不爱与人打交道。可是那会儿大约是被那个看似柔弱无助的模样蒙骗了,忍不住脱下袍子从树上扔下来,罩在那人的身上。
那算是他俩第一次照面,树下的人抬起头,就是如此刻般,眼里带着水雾,茫然地望着云寒衣。
“吴锦衣。”云寒衣的声音变得有些柔和,又喊了一遍。
吴锦衣从茫然中渐渐聚焦,聚在云寒衣的脸上,却仿佛仍旧认不出人,摸索着站起来,衣服泡在泥里挂住一块尖石,撕拉一声划破袖口,一块木牌滚了出来。
“找到了!”吴锦衣呆愣的目光顺着声音落下,忽然惊喜地喊。他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木牌。木牌沾上了泥,他顾不得站起来便贴在身上使劲儿擦拭。
吴锦衣真的疯了。
云寒衣看着在他面前躬着身子的吴锦衣,命门暴露得毫不在意,简直是把命送到他的手里。
吴锦衣一晚上手撕两个阿罗汉和无数普通人,火烧炼谷,就是为找一个木牌?
云寒衣很想看看什么木牌如此重要,心念电转,吴锦衣便把木牌递到了眼前。
“……”路苍霖的木牌。云寒衣记性再不好,也还记得就是前日,路苍霖进炼谷时拿的木牌,上面刻着“十七”。只不过那崭新的木牌跟着吴锦衣在炼谷烧杀了一晚上,不复那日的干净,又脏又旧,还有许多刀斧裂痕。
“别再弄丢了。”在云寒衣愣住的瞬间,吴锦衣已抓住他的手,将木牌仔细绑在他的手腕上。
“掉了木牌,人就死了。”吴锦衣望着云寒衣,眼里充满关心和……担忧?
云寒衣不确定自己的感受有没有出错。
只不过吴锦衣说的没错,在炼谷里失去木牌的人,就会直接被巡逻者清扫出去,一般是赏给比阿罗汉还低一阶的侍从守卫,怕是死得更惨。
吴锦衣是担心路苍霖在炼谷里掉了木牌?他不记得路苍霖昨日已经出谷了吗?
“找着了,走吧。”云寒衣收回胳膊,冷声道。
“嗯。”吴锦衣的手自然而然从木牌上滑下来,握住云寒衣的手,十分乖巧地应道。
云寒衣,“……”
吴锦衣被刺激成这个样儿,还能不能恢复?
算了,先带出去再说吧。
云寒衣见过吴锦衣弱小无助的模样,也见过他凶狠毒辣的时候,更多时候是装出来的恭顺驯服,但绝没想过吴锦衣还有如今这幅乖巧天真、全心依赖的样子。
甚至都不问要带他去哪里,就这么跟在身后往火里走,丝毫没有迟疑。
火已经烧得看不清前路,云寒衣仅能凭着直觉寻找出谷的路。他平时最认不得路,许是生死关头,脑子也变得好用起来,只进来一次,倒让他摸对了。
随着谷口越来越近,吴锦衣抓着云寒衣的手却越来越冷。
“门主。”吴锦衣乖巧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从耳后传来。
当云寒衣被吴锦衣从背后点住穴道时,除了认栽,只有服气。他明明知道极乐净土都是些什么样会演会扮的人,自己在吴锦衣手里吃过多少次亏,竟然还是被骗住了,还毫无防备地把后背暴露给他。
吴锦衣仍旧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许是因为即将能得到他的功力,手心出了些汗,微微颤抖。
“门主。”吴锦衣一把按在云寒衣的肩头,没用内力,但手劲很大。
“你来干什么?”
云寒衣闭着眼全神贯注试图冲破穴道,不去理会吴锦衣的话。吴锦衣早已力竭,穴道点得轻,他还有机会。
“门主从未来过炼谷,此番该不会是专程来救属下的吧。”吴锦衣轻笑,娇柔的语气里带着嘲讽,手已经死死捏住云寒衣的右肩琵琶骨。
就在这生命垂危的最后一刻,云寒衣却想到了路苍霖。
早晨没看到他吃东西,此刻已到午时,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会不会在等着自己。
云寒衣恍惚明白自己为何会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吴锦衣泪眼朦胧的样子像极了路苍霖,竟让他一时忘记戒备。
可这世上真心盼着他活的,只有一个路苍霖。
也好,若是吴锦衣取而代之当了门主,也许对路苍霖的助益更大。
吴锦衣站在云寒衣的背后,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五指勾起,却不是要捏断琵琶骨,而是撕破了他肩头的衣服。
急促的呼吸由远而近,喷在云寒衣赤·裸的肩膀上。
哎……吸功可以不走这一步。
云寒衣一咬牙,真气乱窜,逼出一口闷血,却仍旧差一点,没冲开穴道。
湿热的呼吸带着血腥味落在肩头,吴锦衣软软地搭在他的耳边,轻笑,“就说我不会认错的,怎么会认不得呢?”
声音越来越轻。
吴锦衣在将晕未晕的那一瞬,抬手轻轻拍在了云寒衣被封住的穴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