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小剑山 ...
-
小院离要爬的山不算远,打着马过来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到山脚下时月亮从头顶稍稍偏到了一边去,路苍霖的困乏也在马上颠没了,睁大了眼问:“这是哪儿?”
“路公子没来过,”云寒衣眨了眨眼,“梦游小神仙也没来过吗?”
路苍霖刚想问谁是梦游小神仙,忽而想起什么,又闭了嘴。
上山的路渐渐陡峭,路苍霖提着斗篷角仍被灌木拉扯得站不稳,又走出一身热气,便打算解了斗篷。
“少林有种武功叫沾衣十八跌,你听过吗?”云寒衣走在前面开路,忽然问。
“是少林睡罗汉拳法,要领是四两拨千斤,讲究抽身换影,借力移形。”路苍霖不知云寒衣为何有次一问,如数家珍地讲出来,一时忘了解斗篷。
“那有种轻功叫不沾衣,知道吗?”云寒衣又问。
他本意是先拿个有名头的来镇镇场子,没想到路苍霖引经据典一通点评,此刻才让他插上话。
路苍霖思索良久,摇了摇头,他对江湖典籍涉猎不算少,但没听过这个名字。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云寒衣扭头给他紧了紧斗篷,肃穆正经地说,“想想怎么转身抬脚别被挂住,你就学会不沾衣了。”
路苍霖被云寒衣的神色唬得一愣一愣的,果然开始低头观察,摸索沉思,全副心思都用在想怎么腾挪转身别被挂住,竟忘了云寒衣顶着这副肃穆正经的面孔都干过些什么不正经的事儿,丝毫不置疑这套理论的真假。
一直走到无路可走,路苍霖抬起头,看到眼前直立陡峭的绝壁山崖,千仞峭壁如刀削斧劈,福至心灵,一把抓住云寒衣的袖子,天上还未隐去的星星忽地掉进了眼中,语气里全是激动的颤抖,“小剑山?”
“梦游小神仙想起来啦?”云寒衣回望着路苍霖,忍不住揶揄。
“那叫游梦!遨游梦中,”路苍霖微恼,“不是梦游。”
“以后不用做梦了,”云寒衣伸手把路苍霖拉到身前,转身蹲下身捞起双腿就把人背起来,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没给路苍霖片刻拒绝的机会,“以前你梦里想去的地方,以后我都陪你去,把梦变成真的。”
以前,以后,把梦变成真的。
路苍霖趴在云寒衣背上,宽厚有力的背部肌肉紧贴着他的胸膛,让人顿觉安宁。紧绷的背松下来,下巴轻轻落在云寒衣的肩窝里,那只微凉的耳垂就在唇边咫尺之处摇晃,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看着我脚下落点,回来要自己走。”云寒衣没发觉背上之人的小小心思,低着头全神贯注于脚下。从此处跌下去,万丈深渊,粉身碎骨绝无悬念。
云寒衣忽然发声,把出神儿的路苍霖吓了一跳,他收回思绪时好似还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不用怕,我会护着你的。”云寒衣柔声安慰。
前心紧贴着后背,路苍霖小鹿乱撞的心一下又一下紧密而又毫无遮挡地敲打着云寒衣的背。
云寒衣很是体谅,谁第一次攀上这凿石架空的飞阁,都是怕得一颗心要从嘴里跳出来。
小剑山自成天险,飞鸟难渡,为了通行便宜,古人便沿着近乎笔直的山壁硬生生凿出一条飞阁栈道,依山傍崖步入云端,最宽处也仅容一人贴壁站立,正是练习提纵之术最好的场所。
此刻云寒衣背着人,起落间仍如履平地,还不忘与路苍霖讲解提气腾挪的要点。
走完盘旋迂回的飞阁,人便已在山峰悬崖同为一体的小剑山上,崖上是峰,峰下是崖,截野横天,奔峰倒地。
没路苍霖拖后腿,云寒衣走得极快,登上崖顶时天边刚刚亮透,正赶上日出。
通天岩上路苍霖在日出之时失去了雪云霞,没赏到朝阳之景。认真说来,这其实是二人第一次一块看日出。
与通天岩的高耸入云直插云霄不同,小剑山并不算太高,俯首鸟瞰,依稀还能瞧见远处点点村落,层层梯田,是带着烟火气儿的百丈豪情。
路苍霖解开斗篷,把云寒衣裹了进来,两个人依偎着并肩坐在山顶,静静眺望着天尽头的日出。
“高兴吗?”云寒衣抬眼看着远处,轻声问。
路苍霖红着耳垂轻轻点头。
“别怨我了,行不行?”云寒衣低下头,飘飘渺渺的声音里带着沮丧,“我皮厚,不怕疼,就算把药王菩萨的药全吃了,也没什么。回去你把我全身的疤也给刮一遍,成不成?”
“……”
柔情暧昧的气氛被破坏殆尽,路苍霖转过头,蹙着眉看云寒衣,这人对疤是有什么执念?谁有功夫伺候他祛疤养肤,又犯病了?
云寒衣用余光偷偷瞧着路苍霖,看见他皱眉,闭上眼心一横,抱着路苍霖的腰跟着半个身子趴上来,软着声道:“以后你养我行不行?”
路苍霖,“……”
这人到底想说什么,极乐门穷得门主要卖身了?
这么美的景色面前能不能闭一会儿嘴!
“等路大侠报仇雪恨功成名就那天,就把我当个玩意儿养着玩,怎么养都行。高兴了赏我块肉,不高兴了踹我两脚给你解气,我绝无怨言,成不成?”
“你,坐好。”路苍霖眉头皱得更深,伸手把云寒衣歪七扭八挂在他身上的半边身子推正,理了半天思路,也没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别怨我了,好不好?”云寒衣没敢再乱动,抱着腿缩在斗篷里,下巴耷拉在膝盖上,委屈得可怜,“我改了。”
他越说越沮丧,若是光改了,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的话,杀人也不用偿命了。
“……”路苍霖总算拍马直追地跟上了云寒衣七拐八绕又直白简单的思路。
从他拔了簪子陪自己一块披头散发,到这会儿他说的这些话,云寒衣的思路很明白,一报还一报。你打我一巴掌,我再打你一巴掌,这事就扯平了,不行就再多打一巴掌,先动手的吃点亏。
路苍霖也把下巴抵到膝盖上,浑身抖得撑不住,东倒西歪了一会儿,笑声终于憋不住,靠上云寒衣的肩膀捂肚子,求救似的“哎哟”,笑得肚子疼。
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半天,太阳趁人不备,当着两个不专心的人的面儿忽地跳到头顶,日出又没看着。
路苍霖坐直身子深吸了口气,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没,哈哈,怨你。”一句话得分成两半说,还没笑够。
“真的?”云寒衣抓住路苍霖的手。
“真的,没怨过你。”路苍霖觉得云寒衣一定是这次走火入魔伤了脑子,此刻怎么也看不出来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带着惊喜的人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画痴毒绝,极乐门尊主。
他这次没挣开云寒衣抓过来的手,反手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他是失望过,但从没怨恨过。
“你真好。”
云寒衣道,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思绪,此刻只有这最简单的三个字可以表达。
他学过杀人,学过用毒,学过睚眦必报,也学过嗜血滥杀,他都学得很好。但他没学过怎么对人好,他也没见过人怎么对他好。如今他见到了,他也想学。
路苍霖没说话,抿了抿翘起来的嘴角,日头上来有点热,交握着的手心出了些汗。
**
围着火堆,两个人各叉着一张饼就着火烤热。
云寒衣,“小剑山在极乐净土北面,平时少有人来,咱们就住在山下,等你轻功大成再回去。”他把用内力温热的水囊递给路苍霖,接着说,“以后再带你去书里写的其他地方。”
“嗯,不着急。”路苍霖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又低着头,好像在蹭下巴上残留的水珠,小声道:“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云寒衣觉得火烧得太旺,烤得他口干舌燥脸颊发热,干咳几声,找了个话题,“你写的小剑山跟真来过似的,不然也不会骗得我信了,打着圈儿去找神仙渡,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不是看来的,是听来的。”路苍霖咬着饼,说:“承平师兄来过,跟我讲的。”
“承平师兄?”云寒衣疑惑,太白山派路苍霖的同辈都以“长”为名,哪儿来的承平师兄。
而且小剑山其实算得上是极乐净土北面的门户,因仗着天险,只是偶有巡逻,此地给极乐门占了的意思到了就行,未设据点。正派之人为了避嫌几乎无人踏足,这个师兄什么时候来的?
云寒衣顿生警觉,防守竟无人察觉。
“是五老峰的萧肃。”路苍霖解释,“太白山与五老峰一向如此称呼。那本游记还是他收了我乱写的纸,拿去刻印的。”
萧肃常年不在师门,偶尔回来一趟必然会来太白山看望路苍霖,他知道路苍霖向往外面的世界,总是带些新鲜玩意儿,巨细无遗地讲解自己在外的见闻。有次瞧见了散稿,便鼓动着路苍霖整理出来,人出不去太白山,书流传出去,也算聊慰人心。
“那我得多谢他了。”云寒衣打趣,“他若是不拿去刻印,我可要去哪儿找梦游小神仙。”
五老峰的萧肃,萧承平,名满江湖的游侠。
差着辈分年岁,武功上也许比不上他师伯武林盟主重岩,名声上却不差多少。
若说重岩是高峻伟岸,萧肃就是风光霁月。
若是他,那来小剑山应当只是游玩罢。以萧肃的武功修为,躲开小剑山的防守,便不能说驾轻就熟,总能应付自如。
云寒衣暂且按下疑惑。
“承平师兄为人心善,瞧我可怜,解闷儿罢了。”路苍霖经不得人打趣,只好把话题再转回到萧肃身上。
“他和重岩不和吗?”云寒衣忽然问。
“为何有此问?”路苍霖不答反问。其实他没有答案,萧肃常年不在师门,也不常在他面前提及重岩。而他待在太白山,对五老峰的人情世故了解不多。总之,面上肯定是和的。
“你没给他写信。”云寒衣看着路苍霖,“他可信?”
萧肃出师之后虽仍是五老峰的弟子,但已可算作一股单独的江湖势力,可当初路苍霖亲赴须弥山设计绝笔信,有重岩,却没有萧肃的名字。
“若是可信,不如找他……”
云寒衣沉吟,名门正派之中路苍霖得有自己人为他打探奔走,之前是想用路长志,可惜人没接到便死了,若是萧肃可信,不失为好帮手,声望有,人品有,能力有,不争锋芒,不站派别,只独游江湖行侠仗义,再找不到更合适的。
“别,”路苍霖脱口而出,一反常态拒绝得毫无回旋余地,“绝对不能找他!”
云寒衣诧异地看着路苍霖,他所见得的路苍霖一向软弱无力,而不是此刻提起萧肃的模样,反应如此之大,竟像个炸毛的猫。
“还是等忠叔回来,先问清楚那些箱子里的旧物再作决定吧。”路苍霖低声道,他不善撒谎,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箱子是现在唯一的线索,可里面的东西他都不识得,是不是太白山的旧物都两说,如今旧人也只剩路忠一个,知不知道都得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