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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生辰八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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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剑山的飞阁对练习提纵术的人来说,便犹如儒生的太学,再差的学生,进去混上几年,出来也是拔尖的。
不过三五日,路苍霖虽然在飞阁上仍走得磕磕绊绊,但上山下山的一段路,已能如履平地健步如飞。每日骑马爬山开了胃,再加上药王菩萨亡羊补牢的补药,面色也开始白里透着红润,像块放在怀里暖久了的白玉,润里犹显光彩。
萧承平的事当日没商议出结果,路苍霖其实是心里害怕,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大哥哥,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父亲的遗言言犹在耳——“谁也不要相信!”
路苍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个呈现在脑海的名字便是——萧肃。
虽然萧肃至今在路苍霖的分析中仍是无懈可击得应该信任,但他更应该相信父亲最后一刻拼死留给他的护佑,那电光石火的时刻,父亲绝不会说些无用之语。
也许现在他和萧肃之间的关系,只差一些凿凿可据的证据。
云寒衣也没坚持,他习惯不轻易相信任何事,萧承平这个人看上去太合适,合适得让人心里不安生。到底能不能用,他总要盯上段时间,再斟酌。
且报仇之事不急在一时,如今棘手的是路苍霖身上的毒,药王菩萨说能养回来,可他从不会把事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得另想办法,彻底解决掉这个时不时吓他一场的隐患。
到了第十日,路苍霖第一次一口气走完飞阁,没踩落一粒山壁上掉落的碎石。他站在飞阁顶端的石头上抿着唇回望,云寒衣每日紧紧跟在他身后护持,此刻正隔着不远抬头看他。
云寒衣没见过路苍霖此刻这般的模样,山风吹动衣袂,意气风发睥睨山林,他就这么仰望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份满足。这份顶天立地的耀人光彩,才配得上他的小鹿崽,这才是路苍霖生下来就该有的好。
他没有过,他嫉妒过,可老天没算亏欠他,路苍霖以前有,以后也会一直有。而他,有路苍霖。
他这么想着,便觉得命运也是一报还一报,欠他的如今也算还回来了。对天生不公的那点子埋怨,就这么在那耀眼的笑中化开,又被带着秋日里丰收味道的山风吹散了。
路苍霖笑着从石头上跳下来,一步便跃到他身边,明明是白日,圆圆的眼睛里却闪着星星,红润的小脸在他眼底下微微仰着,嘴巴半合,没说话。
“路公子天资过人,短短几日就可以出师了。”云寒衣立刻会意,这是等着他夸呢。
路苍霖抿着唇翘起嘴角,末了,觉出自己有点得意忘形,干巴巴地找了个话题,“你当初用了几日?”
他并非是想和云寒衣比什么,他只是想去了解那些他未参与的过去。像云寒衣对他许诺的以前以后,他也想找些云寒衣的以前,许下以后。
云寒衣侧头看着蜿蜒的飞阁,脸上无悲无喜,思绪却好似跟着蔓延到很远的地方。
沉默得有点久,正当路苍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又忽然收起没有表情的表情,用惯常的调笑神色自嘲道,“我没路公子的好天赋,花了很久才学会。”
尹墨第一次把他带来小剑山,是提着他上来的,扔在山顶让他自己下去。
给了他半日时间,和他给路苍霖的时间一样,只不过他被随意地挟在腰间,胳膊腿收不牢被山风吹成刀子的石壁挂出血来是自己活该,也没人巨细无遗地跟他讲解腾挪要点。
路苍霖掐着时辰完成了,可他却没完成。
尹墨不会在后面跟着他等,只是给他灌了瓶半日时间会发作的毒药,像他随手扔了搅灭火堆的烤火棍那般,把他轻飘飘随手一扔,打了打衣袖,留下一句下山拿解药便迤迤然离开。
他挨了半日,摸遍了整个山顶,可除了飞阁就是悬崖,找不到其他下山的路。挨到毒发,疼得实在受不了,只能从飞阁往下走,那意味着他选择回到极乐门。
浑身的疼劝着他,不回去还想去哪儿,家里人早就不要他了,把他卖给别人家换口粮,他贱得比不上一兜馒头。
就算到了如今,他能替自己做主了,心里恨透了极乐净土,可还是得回去,不然还能去哪儿呢?
可是毒发了走不动,只能一步一挪,爬了近两日,才爬到尹墨脚底下求得解药。什么尊严,什么骨气,一路爬下去,连身上的皮都在凌厉凹凸的山石上磨掉一半,剩下那一半,在山脚下被尹墨踩成泥,从此什么都不剩。
只剩一身皮糙肉厚,什么都不再怕。
他血肉模糊地缩在飞阁上背风的山窝里喘气儿时,抱着腿望着天也想过,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摔倒了擦破皮,家里人会不会给他吹一吹,哄一哄,心疼一会子。
路苍霖听不见他心里想什么,也绝不可能看出他神色下藏着什么,却仿佛感知到他伪装的情绪,也侧过身,和他并肩站着,肩头轻轻碰着他的肩头,从胳膊后面挽过来,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尹墨养狗似的把他养大,他恨得无时无刻不想反咬一口。可他也这么对待路苍霖时,路苍霖从来没怨他,还肯对他好。
握剑拉缰,以前柔若无骨的手心很快变成不止是拉了毛的缎子,更像是凸着结的麻布,浆洗过再晾干,带着天然的肌理,干燥温暖,怎么变,还是一样的让人着迷。
他此生也不想再来飞阁,可是路苍霖的游记里,字里行间是艳羡向往,挑来挑去也只有小剑山最近,最安全。那就来吧,反正他皮厚,不在乎。
如今心里那点子不在乎,在这轻轻一握里,烟消云散,心头只剩一片柔软。
云寒衣蜷起小指挠了挠路苍霖掌心薄薄的茧,刚长出来,还留着点柔软,他笑道:“瞧,起了茧,以后再磨就不疼了。”
路苍霖在云寒衣的小动作中缩了缩手,觉得刚才一瞬即逝的寂寥之感只是静寂空旷的山林作了伪,眼前还是那个不着四六的云寒衣,哪里是需要安慰的模样。
可那只手跟着他指尖蹭过来,却又没继续追着他的手,从他腋下伸过去,把人挤在了石壁上。
“叫声云哥哥来听听。”云寒衣贴过来。
路苍霖微侧了头,躲过迎面喷过来的气息,耳垂贴上泛着水汽的石壁,却觉得石壁越来越烫,心里越发断定刚才的错觉又是云寒衣装出来惹他心软,嘴上便犟起来,“怎么不叫路哥哥。”说完便立刻被自己的回嘴逗乐了,噗嗤一笑,接着问:“你多大?”
云寒衣一愣,他是哪一年生人?又没人惦记着,久而久之他也不记得了。
“反正比你大就行了。”云寒衣耸耸肩,打算赖上。
“不记得了?”路苍霖不放过。
“记这个有什么用?”云寒衣挑眉,“难道等黑白无常来抓人的时候说自己还小,没活够?”
“那,”路苍霖又开始哼哼,“那以后怎么给你过生辰?”
“过什么……”云寒衣满不在乎的音调渐渐低下去,“以后,给我过生辰?”
路苍霖仍是蚊蝇哼哼似的声音,眼神却不再躲闪,抬起头,对着云寒衣的眼睛,“以后,年年,我给你过生辰。”
云寒衣忽然把脸埋进路苍霖的颈窝里,他有些高,这个动作做来得微弓着背,不太舒服,可脑袋仍使劲儿往下低,压得路苍霖感觉自己又矮了一截。
“可是,”良久,云寒衣才把脸抬起来,下巴歪在路苍霖的脑袋上,叹气,“我真不记得了。”
“那,你跟我一天吧,同年同月同日,送给你当生辰。”路苍霖忽然大方起来。
云寒衣满意非常,连连点着头,下巴磕在了路苍霖的头上。下巴颌明明硬不过头盖骨,可路苍霖先捂着头哎哟。
箍在两侧的手紧忙着抬起来,给矫情哎哟的人揉脑袋。路苍霖却趁机旋了个身,轻飘飘跳到一边去,地主讨债似的扬着下巴站在高处,“日子送给你了,时辰不能再要了,你自己挑个时辰吧。”
刚说大方,又小气起来。云寒衣明明觉出点不对,可这会儿不知为何反应慢了半拍,跟着路苍霖的话果真认真思索了片刻,迟疑地说:“早晨?”
“那是卯时,还是辰时?”路苍霖立刻问。
“卯时?”云寒衣被路苍霖咄咄连问得晕头。
“那就定下了,这就不能改了!”路苍霖笑眯眯地走到云寒衣面前。
“嗯,定下了,不改了。”云寒衣被这抹笑迷了眼,明明看出那双圆眼睛里憋着坏,却仍不由自主地答应着。
“那,”路苍霖伸手学着云寒衣平日的皮样儿,抬起胳膊可着劲儿揉对方的脑袋,“叫声路哥哥来听听。”
云寒衣,“……”
“我是子时生的,比你大!”路苍霖揉完脑袋,心满意足地跳开,沿着飞阁的窄道朝山下奔去。
那个灰色的影子越来越小,可是却有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睁着一双无辜圆润的眼睛,从山间的窄道上,一蹦一跳,钻进了云寒衣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