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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失散的哥哥 ...

  •   屋里情意绵绵,屋外寒风瑟瑟。

      吴锦衣捧着画纸一直等到天黑透了,等到路苍霖睡下,等到称心如意的云寒衣走到院子里透气,仍直挺挺地站在听雨轩的院门外。

      “不是说了让你回去,有事?”云寒衣低声问。一个大活人站得活像个脑门贴了符的僵尸,堵着大门口,吓他一跳。

      吴锦衣想抬腿时才发觉,站了一天已站得膝盖僵直动不了,只好僵立在原地,高声喊了句“门主”。

      云寒衣做贼似的紧走两步,隔着门槛站到吴锦衣面前,不耐烦道:“听见了,小点声。”路苍霖肩膀疼,翻来覆去刚哄睡着,这么大声把人吵醒了又难以成眠。

      吴锦衣弯不下腰屈不了膝,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

      习武之人,别说站着不动,就是盘腿倒立也不至于此,可他想着事儿,一颗心七上八下患得患失,又站在风口上,身上被寒风吹得僵冷,竟一直没发觉。

      他抬了抬胳膊,把那一捧纸往云寒衣眼底递了递,巴巴儿地又喊了声,“门主。”

      云寒衣看见那些纸就来气,可不知是不是天太黑了,衬得吴锦衣一双眼睛闪着光,语气里全是可怜,把他的火气堵住半截,只外强中干地说了句,“你还有事?”

      吴锦衣垂下手,垂下头,“没事了。”

      跟被欺负了似的。

      云寒衣更气闷,这一天下来,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觉得窝囊。

      “那还不走?”杵在这儿当门神?那今晚他还敢不敢放心睡觉了?

      “走不了,腿麻了。”吴锦衣闷声道。

      这大概是吴锦衣第一次在云寒衣面前示弱。
      云寒衣把垂头耷脑的吴锦衣从头看到脚,伸出手捏住他的肩一旋,毫不怜惜地一脚踢在膝窝里,把人一屁股按在门槛上。

      “那就坐会儿。”云寒衣迈腿,也坐在了门槛上。

      这么一屈膝,麻劲儿蹿了吴锦衣一身,可他能忍,一声不吭地坐着,手里还稳稳捧着那摞纸。

      云寒衣抬起头,今夜阴天,没星星也没月亮,乌云盖着天,不妨碍他心情好,那天他和路苍霖并肩坐在门槛上,头顶也是只有云。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旁边坐着的不是路苍霖。吴锦衣的呼吸有些紊乱,两条腿仍保持着被他踢弯的僵直模样,还麻着呢。

      “聊聊。”云寒衣抬手放在吴锦衣的膝盖上,运着内力给他推功过血。
      他和吴锦衣也算是同门,做过死敌当过战友,如今是面和心不和的主子和下属。他琢磨不透这个人,可时光荏苒,极乐门的佛、菩萨,连门主都换了一代,和他认识时间最久,仍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个吴锦衣。

      “嗯。”吴锦衣把那摞纸捂进怀里,抱着胳膊缩在门槛上,竟看着有些乖巧。

      “咱们认识,有十二年了吧。”云寒衣忽然不知该从哪儿开始说。

      “不止,”吴锦衣否认得坚定,“更久。”

      云寒衣,“……”随便吧,反正也只是个开场白。

      “举钵罗汉走了。”云寒衣道。

      “门主慈悲。”

      “……”云寒衣侧头,果然乖巧都是表面的,里子还是和他过不去,说一句顶一句,“静坐罗汉也走了。”

      吴锦衣又要张嘴,却被云寒衣打断,“今夜好好聊会儿,不是门主,也不是吴总管。”

      “是。”吴锦衣怔了一会儿,低眉顺眼地应。

      “你想走吗?”云寒衣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离开这儿,我没地方可去。”吴锦衣侧头看着云寒衣,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门主忘了,我是个孤儿。”

      “……”云寒衣思忖着,什么叫他忘了,他本来也不知道啊,这语气哀怨得他像个负心汉。“那你想要什么?极乐门,门主之位?”

      吴锦衣深深看了云寒衣一眼,“当年没要,现在也一样。”

      当年,是联手诛杀尹墨的时候,吴锦衣果然是有意想让的。

      “倒是本座误会了,没想到吴总管如此忠心?”云寒衣讥讽,当年的事日久了,可炼谷的杀意还新着呢。
      不要门主之位,却想杀了他。

      本打算推心置腹的深谈,在一片沉寂里中止。

      “其实,我有一个哥哥。”沉默许久,吴锦衣把中断的推心置腹往下接。

      云寒衣抬着头看黑夜里的乌云,费眼,看得仔细。

      “一块饼,掰成两半,我吃大的,他吃小的。一袋水,他只抿一口,剩下的都给我洗伤口。遇到危险,他总会把我挡在身后。相依为命,把命栓在一起。”

      云寒衣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继续,余光瞟了瞟,吴锦衣低着头缩成一团,愈发可怜。
      “失散了?”

      “他说会带我走的,可有一天他不见了。”
      不见得彻彻底底,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尸体。吴锦衣把一摞纸捂在心口上,隔着纸张,隔着衣服,摸着挂在脖子上的一件物什,只剩这一样,提醒着他过去真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

      “可等转头再重逢,一切都不一样了。他风光无两,成了……却把我孤零零扔在地狱里不闻不问。说的话都不算了,坚守的底线也没了。也,不要我了。”
      当时初相逢,宁可他是真的死了,也好过在那狼狈不堪的时候重逢,也好过重逢时那陌生冰冷的眼神。

      吴锦衣依旧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平日从无破绽的语调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埋怨,带着很多情绪。

      “我恨过他。”所有的情绪都结束在这句话中,只剩平静。

      “我会离开极乐门。”云寒衣截断道,他懒得再听吴锦衣说些没头没尾陈芝麻烂谷子像是要跟他卖惨的话,“若你想留在这里,以后极乐门就是你的,若你想离开,我随时放你走。”

      “你……你要去哪儿,你能去哪儿!”吴锦衣惊愕过后,死死抓住云寒衣的胳膊,怀里的纸张抖落四散,刚刚还缠绵哀怨的语调此刻尖锐得像个疯子。

      云寒衣,“我从没想过留在这里。”
      杀尹墨,便是为了能离开。只是,一直不知能去哪儿,才徘徊到如今。

      “因为路苍霖?”吴锦衣松开手,控制住自己的失态,俯着身子去捡地上的纸,一张又一张地码好,手抖得厉害,抓得纸张簌簌声响。

      是与不是,云寒衣都不可能回答,推心置腹不是交代弱点,暴露命门。猜测揣度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

      “他是太白山的少主,解了毒便会离开。”吴锦衣用讥讽掩盖自己的慌乱,“这是他亲口说的。他如今落魄不得不留在极乐净土,等他重回太白山时,太白山也能给你一席之地吗?”

      黑夜融了乌云的轮廓,满天的阴沉让人烦躁,云寒衣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子。

      “难道要把他永远留在这里?那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云寒衣问。
      问吴锦衣,也是问自己。

      “留下,不好吗?”吴锦衣攥着纸,哀求似的,“你已经是门主了,想做什么都不会再有约束,顺眼的养着逗着玩,不顺眼的打了杀了,我都帮你。”

      “……”云寒衣没听明白,这是在说路苍霖吗?

      吴锦衣:“我没有家,你也没有家,除了极乐净土没地方可去,它再不好,也是个唯一的容身之所。”

      所以修罗殿对极乐门虎视眈眈,他便也死盯着修罗殿。所以修罗殿对路家动手,他便暗中留下路苍霖一命给修罗殿埋下隐患。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极乐净土的安宁和——寻找一个丢失的人。

      吴锦衣哀求,“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把极乐净土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云寒衣怔住,他忽然发觉,这些年极乐门在吴锦衣的手里,的确在慢慢改变,甚至在朝正道靠拢。

      路青枫能顺利且不为人知地走进极乐净土,便有吴锦衣极力促成的原因。甚至在他有意刁难路青枫时,吴锦衣还曾与他分析对太白山施恩的利弊。只是那时他觉得吴锦衣在这件事里没安好心,是借机试探净琉璃火对他功法的影响。

      毕竟,尹墨死时那句近乎诅咒的话,在场听到的,除了他,还有吴锦衣。门里其他人不确定他功法上的隐患,吴锦衣却是清清楚楚的。

      他愈发不明白,吴锦衣果然对他是忠心一片?图什么?
      他不谦虚地自问,自己可真不算什么好主子,对属下可能还不如尹墨做得好。再不谦虚点,可真不如尹墨。

      这些年吴锦衣努力维持极乐净土的同时,云寒衣也在努力,努力地折腾极乐净土,他讨厌这里,可又只能留在这里,所以他恨这里,他等着有一天把极乐门折腾没了,不走也得走了。吴锦衣便由着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要怎么拆台就怎么拆台。

      “我不喜欢这里,它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喜欢。”云寒衣有些不耐烦,他今夜推心置腹,不是为了和吴锦衣讨论极乐净土好不好,“你喜欢就留下,不出三年,我必退位让你。”

      他以前没有家,无处可去,可如今他有家了——在路苍霖的手心里。不管路苍霖对未来的筹谋之中有没有他,既然他认定了,愿不愿意路苍霖都别想把他甩开。

      “从没,喜欢过吗?”

      吴锦衣抬起头来,云寒衣才终于看清,不是语气里带着哭腔,是他真的在哭。

      其实吴锦衣是个挺爱哭的人。

      所以以前面对吴锦衣的穷追猛打他才会次次留手,处处相让。云寒衣想,他在极乐净土见过唯一的真情实感,便是后山冷潭旁那个哭泣的人。

      虽然他不知那个人到底为了什么哭得那般伤心,可那个哭声,让他觉得在地狱般的极乐净土仍有一丝干净,只要他坚持住,总有一天能从黑暗里爬出去,去听一听属于人间的喜怒哀乐。

      “我不想与你为敌。”云寒衣道,这是他今夜说的最真的一句话,不带有一丝目的。可下一句,他便直接说出了今夜的目的,“没有五决功护持,药师佛的功力谁也拿不走,你是想要他的命?”

      “我怎敢要他的命。”吴锦衣答。

      云寒衣只是试探,吴锦衣却承认得痛快。药师佛回来了,但被吴锦衣藏了起来。

      “那就把他的命留好,”云寒衣站起身,“我要。”

      “门主。”吴锦衣仍旧坐在门槛上,伸出手扯住云寒衣的衣袍,仰着头,带着泪,像条被人丢弃的小狗,就差扑到他腿上抱住了,“我错了,我早就不恨他了,我不该恨他的,我该相信他说过的话,我一早就该知道,他绝不是故意扔下我的,他也不是嫌我脏。我恨错了人,我知道错了,他没不要我,他只是,”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哀伤,“他只是忘了我。”

      “……”云寒衣觉得吴锦衣这人是真没法沟通,门主之位许给他了,药师佛也许给他了,还要跟他演,没完没了上了。

      云寒衣使着劲儿才把衣服从对方手里拽出来,有点不放心刚才的话这人听没听见,“你想拿药师佛干什么都可以,我只要个还能喘气的,等……”他朝亮着一盏小灯的屋里看了一眼,“最迟下个月,本座要看到人,若等到本座亲自去拿人,你该知道后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失散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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