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聘书 ...
-
路苍霖乌着眼,白着脸,坐在窗下晒着太阳。夜里没睡好,不光是肩膀疼,还做了一夜的噩梦,不是手撕活人,就是被人追杀。
梦里被血糊住了眼,看不清人,可他心里却明确地知晓,手撕活人的不是欢喜罗汉,紧追不舍的也不是修罗殿的阿修罗。
不管是谁,总之平生的怕事都挤在一个梦里,让人不得安宁。
路苍霖挤了挤眼眸,努力从一夜噩梦的混沌中清醒,左手一振,袖中的匕首便滑进掌心,手腕一翻,便刺出一刀。
云寒衣坐在对面画画,桌上摆着路青枫送的笔墨纸砚,各色颜料。
路苍霖几番抬头,欲言又止,想问问自己的肩膀到底怎么了。他已可以确定这绝不是简单的摔了一跤“碰了一下”,可云寒衣总是含糊其辞,不愿明言,药王菩萨来换过一遍药,也是缄口不言绝口不提。
都在瞒着他。
云寒衣终于画完了一幅画,微微掀起抖了抖,审视了几遍,媚眼流转,捧到路苍霖面前献宝。
“给你画的,要不要?”云寒衣问。
路苍霖收起匕首,略略扫过一眼点了点头,“好看。”
“画的是一首词。”云寒衣又说。
路苍霖心不在焉,又点了点头。
“能给我一句准话吗?”云寒衣把画纸塞到路苍霖的左手里,“我就只要你一句话,让我等两年,等一辈子都行。”
殷切而热烈的目光,让路苍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敷衍,低头展开手里的画纸,只见画正中是一只小鹿,睁着黝黑晶润的圆眼,正低头轻嗅一丛艳丽盛开的丁香,对角处垂着含苞娇嫩的豆蔻花,俏丽的粉白让他想起通天岩的雪云霞。
“一首词?”路苍霖抬头,可对上云寒衣炽热的目光时,忽然又把头低下去,轻声问,“鹿?”
“鹿是你。”云寒衣铁了心没打算拐弯抹角,说得直白。
“丁香,豆蔻……”路苍霖认真品着,画工精细,构图巧妙,配色绚丽,是一首词。
“要不要?”云寒衣蹲在路苍霖面前,双手扒拉着他的膝盖,这样低着头的人脸上的表情便无处可藏,全都落进了他的眼中。
路苍霖落在画上的迷蒙神色渐渐清明,忽地又被红晕笼住,他侧了侧头,想躲开云寒衣那一眼不错的审视,却是把红透了的耳垂递进了对方的眼里,心里的情绪愈发暴露无遗。
“看明白了?”云寒衣半蹲着直起身来,那红了的耳垂正落在眼前,他把人挤在圈椅里,小心着不碰到吊在胸前的胳膊,又不留一丝让人躲避的缝隙,似撒娇,似哀求,“要不要?给我句明白话行不行。”
路苍霖倚着圈椅往后仰,手里捏着那张画,随着云寒衣的靠近指节微微蜷起,却好似怕损了画,又克制地松了手指,屏着呼吸,依旧轻轻捏着画纸。
“我这一颗心,从没装过任何人,如今才知什么叫‘心头鹿撞’。”云寒衣抬手,顺着路苍霖的手腕滑到手心,轻轻点着那幅画,叹气,“这只小鹿崽,怎么这么大的劲儿,把我一颗自以为刀枪不入的心撞得七上八下,日日惶惶惴惴。路公子,发发善心罢,赏我颗定心丸,好的坏的我都认。”
当然,心里话自然是,坏的那是绝不可能认的。
路苍霖咬着唇,局促地侧身,吊着的胳膊肘碰到椅子圈,忍不住轻嘶了口气。
云寒衣立刻站起身来,退了半臂的距离,却仍旧箍着圈椅,“彻底解毒的办法我已想到,不必三年。解了毒路公子想走想留,悉听尊便。我不逼你,这画你若不要,我自此便熄了这个心思,再不纠缠。帮你复仇的许诺仍旧算数,日后能用到我的地方,也绝不含糊。”
他张开手掌,把路苍霖握成半拳轻轻捏着画的左手包进手里,“这画你若要了,就得许我一辈子,往后心里只能装我一个人。我踏实陪你守孝,两年后这就是聘书。以后你到哪儿,我到哪儿,我的事全由你做主,你说什么我都听。”
包着对方手的指节顺着蜷起的纹路把半握着的拳慢慢舒展开,画纸轻轻落在路苍霖的膝上,手掌翻开,薄薄的茧子上手纹清淡,润着柔软的光泽。
“你叫我放心,我听你的,就把心放在这儿了。”云寒衣轻轻摩挲着路苍霖的掌心,“要还是不要?”
交叠的手心里沁出一层细汗,却不知是谁的。
云寒衣嘴上说的洒脱,可五脏六腑都被心里的那头小鹿撞成了战鼓,一声擂过一声往嗓子里挤,心里话一口气说完,喉咙便被什么堵住了,活到如今,竟似连如何呼吸都不会了。
他心里本是打定主意,今日问了这一回,成便是皆大欢喜,不成那刚才说的便全然不认,死缠烂打都是后话。想得洒脱,可心里仍是期盼着,他没会错意,路苍霖心里是有他的。
“这画……”路苍霖的两瓣樱桃唇轻轻一张阖,揪得云寒衣一颗铜墙铁壁的心像一条刚揉好的麻花,拧得七拐八绕,滋一声扔进了油锅,刚浮出热油面儿又被路大师傅的筷子按回去,片刻的功夫儿,煎熬得彻彻底底。
“这画,”路苍霖又顿了片刻,非得等这根用一颗真心揉出来的麻花在油锅里炸透,“还少点东西。”
“少什么?”云寒衣的手不自觉攥住路苍霖的手,直捏的人指节发白。
路苍霖轻笑出声,偏不给人痛快,“你捏疼我了。”
“少什么?”云寒衣松了手,再问出这一声,竟是哑了嗓子,五脏六腑都被这只坏透了的小鹿撞到了嗓子眼,声音挤得艰难。
路苍霖伸出一指,点着丁香上面的那角留白,“这儿,可以再画片晚霞。”他抬头,用同样炽热而坚定的眼神回应着,“既是聘书,有鹿,也得有云。”
云下有只鹿,眼里有片云。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麻花出锅了,喷香。
“一辈子?”在地狱里挣扎了十几年,多苦的时候都没皱过一次眉头,可此刻云寒衣的声音里却带了哽咽。
“早就说过了,以后年年我给你过生辰,”路苍霖稍做犹豫,还是把头轻轻靠在了云寒衣怀里,“自然是一辈子。”
云寒衣心满意足地吸了口气,心里那只到处乱撞的小鹿总算闹腾累了,乖乖巧巧趴在他的心坎上,轻轻舔着他的五脏六腑。
油锅里滚了一圈,炸酥了骨头,浑身舒坦。
“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云寒衣轻轻抚摸着路苍霖柔软的头发。目的达到,伏低做小的伪装说撤就撤,语气里全是不容商量的霸道。
“嗯,”路苍霖此刻和趴在心坎上的那只小鹿一样的乖顺,“只有你一个人。”
云寒衣使劲儿把路苍霖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俯下身,伸手去解对方胳膊上绑着的孝布。
“干什么?”路苍霖不明所以,侧身要躲,这哪儿是能随便解的东西。
云寒衣,“我听说休妻有‘三不去’。”
屋里供着火盆,路苍霖只穿了件单衣,孝布绑在胳膊上露在外面,云寒衣轻轻一绕便解开了孝布,拿在手里瞟着他,“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
刺拉一声,孝布撕成两条,云寒衣神色得意,“今儿起我跟你一块守了孝,以后路公子便是要做负心汉,也别想休了我。”
“……”路苍霖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半天憋了句无奈的赞许,“你想得,可真周到。”
云寒衣将半条孝布绕过路苍霖的胳膊,还没系上却又收了回来,背过手,只站着一动不动。
路苍霖本是抬着胳膊就着云寒衣的动作,见他收了手,疑惑,“怎么不系上?”
云寒衣喉结上下滚动,重重咽了口唾沫,俯下身,贴着路苍霖的脸,道:“亲我一口。”
“……”路苍霖别过脸,真是别指望这个人守一会儿规矩。
“亲我一口,”云寒衣腆着脸贴着路苍霖的脸又转到面前,“趁这会儿孝布还没带,亲我一口。”
路苍霖只是抿着嘴不吭声。
没拒绝,没呵止,没气也没恼。
有门儿。
云寒衣立刻装腔作势顺杆儿爬,“刚才说的话,都是哄我的?连主动亲我一回都没有过,还说心里只有我。聘书都收了,连亲我一口都不愿意。”
一唱三叹哀怨缠绵的架势,堪比卓文君叹一首《白头吟》,贾人妇弹一曲《琵琶行》。
“……”路苍霖被云寒衣胡搅蛮缠的话堵得睁大了眼,思索片刻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点,嘴唇快咬出了和耳垂一样的红艳,才哼哼出一句话来,“亲过了。”
“……”云寒衣也瞪大了眼,什么时候有的这好事儿,高兴得他都失忆了?
“在极乐殿,”路苍霖从耳垂红到脸,脖子以上像刚下了蒸笼,“你晕了。”
“你都说晕了,我不知道,那不能算。”云寒衣说得讨债似的理直气壮,心里却在美滋滋地回味,当时虽然晕过去了,可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留有一丝感知,原以为是自己白日做梦,没想到竟是真的。路苍霖心里早早就一直都有他,只有他。
“路公子行行好,给我留点念想罢。”见路苍霖不吭声,云寒衣把脸凑得更近,恬不知耻地连哄带骗,“就亲一口,管我回味这两年。”
一张厚脸皮就在嘴边晃着,路苍霖闭上眼,把心一横,抬起下巴往前递,本想敷衍过去,却没料到一张嘴没落在那城墙厚的脸上,而是落在了另一张又软又热的唇上。
明明是一张薄唇,却跟那脸皮一样厚,见缝插针地立刻黏上来,撬开他的牙关,夺了他的呼吸。不老实的手箍着他的腰上下游走,不老实的舌头追着他的气息里外游走。
求着让亲一口的时候像个恨不能跪下来卖身典当的,此刻转脸却成了放高利贷的,一分的本儿,得讨回十分的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