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美人皮 ...
-
“路公子可有哥哥?”吴锦衣伸手将镜子扣在桌面上,扭过头时眯起了眼睛。
“没有。”路苍霖莫名其妙地看着吴锦衣,他是独子,无人不知,这明知故问里有何深意?他是来拖延时间的,吴锦衣倒是十分配合的一直问废话。
“是。”吴锦衣点点头,发自肺腑的笑意直达眼底,“自然是没有。”
他笑着把面具递给路苍霖时忽然又问:“路公子身上的毒并不会让人失忆,为何会不记得了?”
“坠崖时撞了后脑,也有人说是受了惊吓。”路苍霖答,便是没发生什么,多少人长大之后对五岁前的记忆也都会逐渐淡忘。若非他的记忆牵扯着洛掌门遇刺的真相,失忆与否其实并不会引人注意。
“这么多年都无起色,想来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路苍霖沮丧地喃喃道。
即便五老峰年年都派人来问,又多番为他求医问药,期盼着他想起些什么以便找出凶手,可二十年来他仍旧丝毫都想不起来。
洛家伯母更是数度因此失态,那双本该妩媚多情的丹凤眼因长久的哭泣而失了神采,让他不敢看,也不敢忘。
吴锦衣自然不会信这些庸医的敷衍托词,忽然失忆自然多是这两个原因,可二十年过去了,还丝毫未得恢复,只怕其中是有人动了手脚。
至于是谁动了手脚,只看谁最关心此事,总之对吴锦衣来说是友非敌。
他只管把路苍霖送回太白山,让他彻彻底底离开极乐净土放弃云寒衣,至于到时候藏在五老峰的人会做什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总之路苍霖只要不是死在他手里,让还没新鲜够的云寒衣恨上他,路苍霖死在谁手里他都乐见其成。
不管是没了路苍霖,还是太白山不接纳,无处可去的人别无选择,就只能留在极乐净土,只能留在他身边。
他心里恶毒地盘算着,面儿上却笑得更加真诚,把面具珍而重之地放在路苍霖手上,“小玩意儿,送给路公子。”
路苍霖皱着眉看手里的面具,吴锦衣特意把他叫来送张面具,绝不会只是为了高兴。
果然,吴锦衣垂眸努了努嘴,看着路苍霖的袍角。路上走得急,珍珠灰的衣料上沾了尘土,分外显眼。
“这衣服啊,干净的穿在身上,人便会仔细爱护些。”吴锦衣弯腰给路苍霖弹了弹灰,话里别有深意似的,“若是已经脏了,怕就不在乎再脏一点了。”
“路少主将来回了太白山,落难时曾托庇于极乐门,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吴锦衣抬起头,满脸是为人着想的诚恳,“极乐净土的嘴我能帮路公子管住,但若出了此地,在重建太白山之前,带上这个,总归是对路公子好的。”
“为什么?”路苍霖攥着面具,努力控制着表情,不让自己的情绪过多暴露。他明明仍能感受得到吴锦衣对他的杀意,可对方又的确是句句为他打算。
“因为,”吴锦衣顿了顿,笑得春风拂面,“我想帮你啊。”
这其实挺难让人相信的,路苍霖忍了半日,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吴锦衣若想帮他,早前在云寒衣之前便有机会拉拢他,何必费了许多周折如今才说这话,冠冕堂皇得真是一点也心虚。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不是他在与吴锦衣周旋,而是吴锦衣在和他东拉西扯想说些什么。
“路公子以为凭你当日的本事,拖着一副病躯,真能几次从阿修罗的追杀中逃脱,还能躲过在须弥山的搜捕?”吴锦衣从路苍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可却猜得到他在想些什么。脸上依旧是泰然自若的笑,还有些不得理解的埋怨,“从路家灭门后我得知路少主仍幸存时,便吩咐了修罗殿所有的暗桩,必要时对路少主暗中留手。”
路苍霖一双圆圆的眼睛越睁越圆,难怪!以修罗殿的实力,他其实一直在怀疑自己为何能次次顺利逃脱,果然是有人在暗中助他。
“路公子实在不必怀疑我的诚意,”吴锦衣叹了口气,谦虚道:“其实还是路公子自己运气好,我在修罗殿可用的人并不多,又不能暴露,能给你的助力委实算不上什么。”
“你……”路苍霖此刻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跟吴锦衣说话,“你为何要帮我?”
“自然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吴锦衣嘴角斜斜勾起,不似平日那般温煦,显出一种轻蔑不屑,可话里却愈发心酸牢骚,“你瞧这极乐净土,比须弥山不知大了多少倍,我日日熬着心力死死盯着,才勉强防备住修罗殿的渗入。”
极乐门与修罗殿必然会发生的火拼,源自修罗殿多年前就开始的主动窥伺。以前吴锦衣不知他们到底想探查什么,只是被动防备着。如今既然知道了原因,必然不能再容他们试探。
“你并不需要我。”路苍霖冷静回应。
修罗殿即便崛起迅速,可若正面对上百年根基的极乐门,怕是胜算不大。吴锦衣轻易便杀了西方阿修罗,他若决意要对修罗殿出手,自己的助力其实微不足道。
“难道门主就需要路公子的助力?”吴锦衣盯着路苍霖的眼睛,语调忽然拔高,尖锐而恶毒,“你果真了解他么?”
未待路苍霖开口,吴锦衣忽然伸出手,快如闪电奔向他的脖颈。他本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防备着吴锦衣,可刚刚谈话的内容让他分了神,此时二人离得有些近,闪躲已来不及。
左手袖中刀瞬间滑进手心,只等那只手取上脖颈便要出手,这次吴锦衣不是病歪歪地咳嗽着,他也不再是只能坐以待毙的无能之辈。只是那只势在必得的手却并未取向颈处要害,而是反手一探扯开他的衣领,露出一片光洁。
“瞧瞧这吹弹可破的肌肤,路公子怎么不想想,药王菩萨那点不够看的医术,一身菊老荷枯的皮,做出那些养肤之药来是费了多大的心力,拿多少人试过药,又是谁许他这么做的?”吴锦衣阴恻恻的语气充满嘲弄。
路苍霖不知吴锦衣又忽然发什么疯,收回匕首拉扯住自己的领口退了一步。
这么一退,却激得吴锦衣身形鬼魅似的一闪,堵住了来路,将他挤进床尾与斗柜之间的犄角处。他连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上一处柔软异香,再无路可退。
香味有些熟悉,触感也有些熟悉。
吴锦衣未再逼近,而是看向他的身后,又恢复了和煦的笑容,没再说话,抱起手臂倚在斗柜上,欣赏似的四顾着这一犄角。
路苍霖从吴锦衣的表情中读出些危险的信号,喉结连番滚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可余光仍忍不住瞟向身侧。
日光透过雕花窗隐隐约约照进这一犄角,路苍霖却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听了个鬼故事,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那异香他在通天岩闻到过,其实就在几个时辰前,也闻到过。是云寒衣毒画上的味道,也是他手心流出的毒血散发出的味道。
那触感自然更该是熟悉的,他日日都会接触——是人皮。
吹弹可破的冰肌玉肤上画着五彩斑斓的工笔,一整张,完完整整,头发丝,指甲盖,一点不掉。那隐在散着头发中的美丽脸庞,耷着眼皮,低垂的睫毛因他刚刚的碰触隐隐颤动着。若非下面接着一具干瘪的皮囊,路苍霖几乎以为这只是一位安然沉睡的美人,一位被挂在墙上的美人。
“好看么?”吴锦衣笑问。
惊恐被堵在喉间,路苍霖条件反射似的跳开,敷着药的右肩重重撞在另一侧的墙上,依旧是一处柔软异香,不必回头也知道又撞上了什么。他被逼进角落走投无路,浑身僵硬地一点点往吴锦衣的方向退去,机械地转过身才看清楚,整个犄角的墙上,满满挂着美人皮。
路苍霖颤抖地张开嘴,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退到床边时,紧绷的后背才松了下来,贴着架子床的木框缓缓滑坐下去。他努力把自己缩起来,吊在胸前的右臂被挤压着,右肩的疼痛逼出了眼泪。直到眼泪划过嘴角,滴答落地,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声调,“这,这是,什么?”
“路公子看不出来么?门主的画技一向了得,见过之人,必不能忘。”吴锦衣认真点评着,语气愈发轻快,像是在向人展示他珍藏喜爱的画作,“门主最喜欢好皮囊啊,这样画出来的画,才流畅精细。”
瞧着路苍霖吓傻了似的窝囊相,吴锦衣轻蔑一笑,“门主之前说过他最擅长剥皮,难道路公子竟以为是说笑吗?”
路苍霖看得出,他几个时辰前刚见过这般精彩的画技,在炽热期待的目光里仔仔细细一笔一划地看,只是那时见到的是盛满相思的聘书,这会儿见到的,是鬼故事里才会有的美人皮。
“这一水儿的好皮子,浸过画痴毒绝的颜料,经年不腐。瞧瞧,多美的人儿,多美的画。”吴锦衣把人皮说得和宣纸绢帛没什么分别,云淡风轻的语气让路苍霖浑身抖动得更厉害。
他乜着眼,偏要继续逼迫这只缩在床边走投无路的小鹿,“想来将来路公子这身好皮囊画出来的画,定是更美。”
“不,不会的。”路苍霖声音干涩,把头死死埋进自己的怀里,他不敢抬头,可闭上眼便是挥之不去的在炼谷里手撕活人的欢喜罗汉,耳边回荡着的却是云寒衣贴着他的耳朵说,“剥了皮,挂在床头,给路公子做新床幔。”
当时他只当云寒衣是故意吓唬他,原来最让人恐惧的,不是听人讲鬼故事,而是忽然发觉,以为是鬼故事,结果竟是真实发生的事。
“如今路公子被门主捧在心尖儿上,一时片刻自然是不会。”吴锦衣连连点头,笑着附和,“只是门主向来并不长情,这些也都曾是他榻上侍奉之人,路公子觉得自己能得宠到几时?”
“不!”路苍霖抬起头,死死盯着吴锦衣,眼睛直直瞪着不眨一下,仿佛这样自己说的话便更加可信,“他杀这些人,一定有他的原因。”
“你,信他……”玩弄人心的笑顿时僵在脸上,吴锦衣眸色晦暗不明,声音渐渐低下去,“你怎知他就值得你信?”
“值不值得是他的事,肯不肯信是我的事。”路苍霖稳住心神,扶着床架慢慢站起来,“这就是你要送给我的东西?”
面具果然只是个由头,让他来看到这些才是目的。
他学着吴锦衣刚刚的样子,勾起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嘲讽,“吴总管大可不必如此,我与修罗殿之仇,不死不休。既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我的朋友。今后对上修罗殿之事,但凭吩咐。只是,”他略微眯了眯睁得发干的眼睛,“你休想用我来对付云寒衣。”
“你以为我是在挑拨么?”吴锦衣脸上再无尽在掌握的从容,却也并非是挫败的神色,反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困惑,“你才认识他多久,他做了什么让你这样信他?”
路苍霖抬起腿时仍觉得脚下虚浮,心里却还在凌乱中努力谋算着,云寒衣走时神色不显犹豫,许是已猜出药师佛的藏身之处,那此刻应当找到了人,不需要他再继续周旋。
也许,云寒衣也并不需要他做这些吧。
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反问:“为何是他做了什么我才要信他。”
吴锦衣挺直的身形晃了一晃,渐渐佝偻的腰背更显单薄,抬眸时眼里困惑更深,“没有先信他,是我的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