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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叛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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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神情不属地回到听雨轩时,云寒衣还未回来。
梯子已收了起来,一箩筐饱满透紫的葡萄安安静静放在廊下,一院子的人静悄悄地各司其职,几个时辰前凑在一起剪葡萄的热闹更像是昙花一现的蜃景。
小蝶问:“公子,这些葡萄是送到厨房吗?”
路苍霖茫然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蝶,直到把人盯得心里发毛。
摘葡萄时便是说要做水晶葡萄冻,不送去厨房还能送哪儿?今天人人都爱说些明知故问的话,小蝶这话里又藏着什么深意?
“你想说什么?”路苍霖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想再猜。
“公子要梳洗一下吗?”小蝶没犹豫半分,甚至问得略显着急。
路苍霖这才想起,自己此刻应当十分狼狈,发髻松松垮垮,领口皱皱巴巴,脸上估计还看得出哭过。
瞧见他木然地点头,小蝶松了口气,立刻喊人拿水拿帕,动作比平时更见麻利。
拧了水的热帕子递到面前时,路苍霖忽然别过头躲开了。
“你很急?”他问。
小蝶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瞟向门外,天快黑下来了,按照现在的习惯,晚饭的时辰云寒衣必然会回来,说不准马上就要回来了。
路苍霖只是温和耐心地看着小蝶,却绝不是打算配合的模样。
小蝶没有这份气定神闲,焦急愈发明显,“门主快回来了。”
“你怕他?”路苍霖不爱为难人,得了答案便接过帕子自己擦脸。
“门主心疼公子,若瞧见公子这副模样,怕是……”小蝶拿起梳子帮路苍霖重新拢过头发。
“便是生气,也是我惹的,和你们无关。”
“门主生了气,哪有无关之人。”小蝶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路苍霖擦完了脸,把帕子攥在手里,不知是在问小蝶,还是在问自己。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是不想让人回答,还是不敢让人回答?
这是一个小蝶绝不可能回答的问题,所以她只是手上顿了顿,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头,假装没有听到。
其实根本不必问,是他一直忽略了在云寒衣面前人人噤若寒蝉的模样。是忽略,还是不愿去看见?
在通天岩第一次见到云寒衣之前,他是先捡到了那些散落的毒画。不是失落,是故意为之。从一开始,他便知道那个作画之人视人命如草芥,眼里没有无辜之人。
他捡起那些画时,对那人的评价是“心思歹毒”。
他从来都知道,只是让自己刻意遗忘了。他被在小剑山抛开身份的独处冲昏了头,忘了那个人离开那处荒无人烟的小跨院,还有另一个身份——极乐门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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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兴冲冲地踹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一时没发觉出站在桌前看着画纸发呆的路苍霖情绪正低落。
“跟我去丹室……”
话还未说完,路苍霖忽然回身,单手抱住云寒衣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才一会儿不见,就这么想我了?”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云寒衣略显亢奋的笑容变得柔和宠溺,声音都轻缓起来,打趣的话带着一丝柔情,“抱这么紧,怕我跑了?”
他这次离开得的确太急了些,只想着很快就回来,忘记跟路苍霖交代一声。
“嗯,”路苍霖埋着脸,闷着声,“我害怕。”
是害怕失望。
“知道了,以后我去哪儿都先告诉你。”云寒衣闭上眼,用下巴蹭着那柔软的头发,满足地叹息,“我有东西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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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都是药王菩萨到听雨轩给路苍霖诊病换药,丹室他倒是第一次来。
此刻在丹室暗门后的人,他应该是认识的。说应该,是因为瘫在矮塌上的那个人,他认识,但此刻又不大认识——是药师佛。
路苍霖两年前在太白山与药师佛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药师佛站在床头给他看诊。转眼经年,再见却颠倒了个儿,他站着,药师佛形容枯槁地躺着。
此刻药师佛双眼放空地睁着,干瘪的嘴微微张着,四肢无力地耷拉着,浑身干瘦,一动不动。
“性命无忧,吴锦衣不敢让他死了。”云寒衣解释道,“只是挑断了手脚筋又未救治,血流得多了点。”
“治得好吗?”路苍霖下意识问。
“治什么?”云寒衣轻笑,“只要还有口气,功法不散就行了。”这些年来容他活着,也只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盛放净琉璃火的人肉盒子罢了。既是盒子,本就不该能动。
路苍霖转过头看着云寒衣,黝黑的瞳孔微微扩张,显出一丝震惊。这震惊不仅源自眼前不成人样的药师佛,更源自于云寒衣语气里的漠然。
这般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的冷漠,他其实并非第一次感受到。话音已落,可耳边仍回荡着云寒衣娓娓道来细致解释的“猫刑”,那一墙角的美人皮在眼前隐隐浮现。
一个念头在心里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将来会否有一天,云寒衣也会把这般语气落在他的身上?
其实不必将来,以前云寒衣便是这般对他的。只是那时从无期望,这般语气便不能伤害到他罢了。
直刺心房的利刃从来不是别人的冷漠无情,而是自己的心存幻想。如今他对云寒衣有了期望,若有一日忽然发觉这期望变成了可笑的幻想,该如何来承受?
“问出什么了么?”路苍霖敛了眸,把眼前挥之不去的可怖景象深深压进眼底,低声问。
药师佛的伤口已止过血,也仅此而已。
虽然药师佛当年不肯救治他,可也从未害过他,他们本无仇无怨。此时药师佛落到这步田地,他却只能袖手旁观,让自己和云寒衣一样的漠然。
“问不出了。”云寒衣眯起眼,看着药师佛半张着的嘴。
路苍霖顺着云寒衣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药师佛的嘴上才发现,那张干裂的嘴里血腥而空洞——舌头被齐根拔断,药师佛再也说不出话了。
“吴锦衣不想让他再说话,手筋也挑了,连写字也不能了。”云寒衣漠然道。
极乐净土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都不需隐藏,装装样子都不必,反正谁也不会真相信忠心情深这种话。尤其是吴锦衣,嘴上说得漂亮,脸上全是无辜,可转过头坑害起他来决不手软。
即便药师佛与吴锦衣果真多年前已狼狈为奸,让他知晓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难道吴锦衣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果真是什么忠心不二的良善之辈?
对方想隐瞒什么其实都无所谓,还是那句话,他只要药师佛还有口·活人气儿,活得不好他更乐见其成。至于药师佛嘴里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秘密,更不重要,最大无非是杀了他取而代之罢了。这种极乐门人人皆有的司马昭之心,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吴锦衣……”
想隐瞒什么?路苍霖蹙起眉头闭上眼,回忆着今日吴锦衣的举动,对方似乎没想阻止云寒衣去找药师佛,他不敢真的杀了药师佛,在凉亭里对云寒衣说的那番话似乎只是想将人引开,是为了和他单独说话么?
吴锦衣从凉亭转过身时,脸上那一丝请君入瓮的得意倏忽从路苍霖脑中一闪而过,果然是针对他而来。跟他说了西方阿修罗,还问了他中毒之事,中毒……
“管他呢,”云寒衣耸耸肩,目光从药师佛身上转向路苍霖时,眼里的漠然被柔软化开,眉眼弯弯,“今日就可以给你解……”
路苍霖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小臂,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又转头看向药师佛。
“吴锦衣今日跟我说,当年五老峰刺杀之事……”路苍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药师佛,语气却是缓慢而闲适,顿得不显刻意,又能一字一句地敲打着耳朵。
吴锦衣今日虽问得闲聊似的漫不经心,可对方是个不做无用功之人,目光落处绝非偶然。这让路苍霖忽然联想起药师佛当年听到五老峰之事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两年前药师佛仓皇离开太白山,路家只当是魔门反复无常。如今想来,药师佛当日正是听了他中毒经过,便连夜离开了太白山。
果然,躺在矮塌上近乎死人般的药师佛喉结轻轻滚动,呼吸都放轻了些——他在听。刚才云寒衣对他境况的凉薄态度都未能引起在意,此刻却露了破绽——五老峰对药师佛而言果真有格外与众不同之处。
“你可知二十年前洛掌门身陨之事?”路苍霖话锋一转,问的是云寒衣,眼睛却仍看着药师佛。
云寒衣明白了路苍霖的意思,也将目光放在药师佛身上,对方如今眼瞎口哑,只余一双耳朵提着劲儿,听得仔细。
他眯起眼,将愈发锐利的目光藏住,也闲聊似的放缓语气,“听说凶手至今未找到。”
“今日之前我还不知道,若非刚才吴锦衣说起,我还猜不出,”路苍霖语气里笑得气定神闲,捏着云寒衣小臂的手却不由自主又使了些力,“原来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凶手竟是……”
拉长的语调顿了顿,躺在矮塌上近乎死人般的药师佛忽然激动起来,凹陷的脸颊抖动着,空洞的嘴里带着血腥之气发出垂死的呜咽。
“现在知道害怕了?”路苍霖倾身抓住药师佛颤抖的胳膊,寒意森森。
药师佛满脸的绝望,只是不断呜咽地摇头。
路苍霖眉峰越皱越紧,他离真相还差那么一点,可他所知实在太少,既不知二十年前的药师佛武功如何,又不知当年五老峰派内的人事关系。
药师佛的摇头是否认还是不敢承认?
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既怕露出不自知的破绽让对方察觉,又怕错失此刻对方心神不定给他的趁虚而入的机会。
正犹豫间,云寒衣忽然道:“本座倒未料到,药师佛如此重情重义,死都要替他守着秘密?”
路苍霖不知,云寒衣却是知道,以二十年前药师佛的功力,即便五老峰上有人相帮,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杀了掌门还能一点痕迹不留地全身而退。
路苍霖看向云寒衣,后者冲他微微点头——凶手不会是药师佛,但他必然知道其中真凶。
药师佛想要脱离极乐门,是因为云寒衣早就有之的杀心——他要寻求生机。可他又从太白山仓皇离去,那意味着太白山绝无他要的生机——五老峰的真相会让太白山对药师佛“恩将仇报”。
什么真相才会“恩将仇报”,只有此恩非彼恩,仇报却是报仇——他中毒之事,本就和药师佛有关。既然云寒衣能肯定不是药师佛,那么与药师佛最为关联的,是——
“尹墨!”异口同声,同时脱口。
路苍霖抓着药师佛胳膊的手下意识攥紧,撒过止血散被挑断的手筋处伤口倏尔崩开,鲜血如注喷溅了他一脸。
药师佛答不出话,喉间的呜咽之声戛然而止,直接晕了过去。
不管是疼晕了,还是吓晕了,显而易见,他们猜对了。
“记住,是魔门!”
“记住,是尹墨!”
这话忽然在路苍霖的脑中炸开,刺得他一阵晕眩。前夜被莫名遗忘的东西像被外力压进水底的浮木,倏尔奋力,从被尘封的记忆里挣脱出水面。
二十年前,他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不是不能让你知道,”路苍霖松开手,转头看向云寒衣,仍余体温的鲜血在白皙的脸庞上缓缓散开,诡异而狰狞,“是不能让我知道。”
正道各派与极乐门一直处于微妙的相安无事,只是因为极乐门还没打到自家脸上,便谁也不会伤筋动骨地先出这个头。
可若是极乐门杀了正道执牛耳者的一派掌门,即便此事已过二十年,尹墨已死,这个仇也会算在极乐门所有人的头上,征讨魔门依旧势在必行,五老峰振臂一呼,江湖人人责无旁贷。
“若是尹墨,”云寒衣扯着袖子给路苍霖擦脸,没有水,擦得不甚干净,衬得白皙的脸上有些红润,“五老峰必然有叛徒!尹墨不可能悄无声息潜入五老峰后山,杀了掌门还能不留痕迹地全身而退。”
是暗中刺杀,又不是正面攻打。洛玉松年少成名,能成为一派掌门武功必然不弱,又是在自家后山,占尽地利,而尹墨的魔门身份,必定从未去过五老峰,至少有人给了他防守地图,并且能让他确定,洛玉松会在那个时候独自出现在后山。
“五老峰和极乐门有勾结,”脸对着脸,路苍霖对着云寒衣专注的眼神问,“你不知情?”
“我不知道。”云寒衣收回袖子摇了摇头,看向彻底晕死过去的药师佛,“他也不可能知道。”
这件事扑朔迷离的程度不亚于路家灭门之事。他转念一想,也的确,这件事之后,五老峰的洛家绝了后,可不就是灭了门。
路家是修罗殿的手笔,洛家原来是极乐门的杰作,路青枫和洛玉松真可谓是难兄难弟了。
路苍霖微微点了点头,抬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思索片刻,问:“那他在怕什么?”
药师佛的确不可能知道五老峰的叛徒是谁,若是知道,直接以此要挟两厢联手,未必不能除掉云寒衣。他却舍近求远试图与太白山交好,又不知路苍霖是在五老峰刺杀之事里中毒,可见并不清楚内情。
且药师佛似乎从未想过寻找那人,对五老峰的回避之意更甚于躲避云寒衣。
如今得知了凶手其人,路苍霖却陷入更深的迷惘之中,药师佛总不会是怕真相大白后会给极乐门带来灭门祸患吧。
“药师佛一向贪生怕死,也许是怕离真相太近被人灭口吧。”云寒衣道。
即便到如今,药师佛的武功也不如何,魄力也差点,十分没有威胁,若非如此也不能多年深得尹墨的信任。他几乎是极乐门建派以来活得最长的佛,云寒衣心想,也是时候该死了。
“会是谁呢?”路苍霖蹙着眉喃喃自语。
“是重岩?洛玉松一死,他便接了掌门之位,得利最大。”云寒衣分析。
“重……重岩?”路苍霖被血色掩盖的苍白脸色被惊得更白,而后不敢相信地摇头,“未必,重……他是那一辈的大师兄,本就该是掌门,听闻当年是自觉才疏主动相让于洛掌门的。而且,谁都知道他和尹墨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洛南比武,尹墨怎么可能再与他联手。”
“无利不起早,担了这么大的风险,怎会得不到好处。吴锦衣想替五老峰的那个人遮瞒,”云寒衣忽然想到,“他们已经联手?”
“应该不是,”路苍霖又摇头,以今日的交谈表现,“听吴锦衣话里的意思,怕也是刚从药师佛嘴里得知真相,未必确定五老峰那人是谁。”
“你今日,”云寒衣扯住路苍霖的袖子,把这个此刻眼里十分没他的人拽到面前,妩媚的眉眼里全是幽怨,“和吴锦衣说了很多话?”末了还委屈巴巴地刻意强调一句,“我不在的时候……”
路苍霖,“……”重点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