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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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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如也,又好似盛满千金。
小蝶轻飘飘地走进院子里,隔着紧闭的房门静悄悄地徘徊,其实房门并未上栓。
路苍霖抬起头来,才发觉天已经黑透了。再过几日便立冬了,昼短夜长,又是月底,天边那轮细细的弯月被连日来的阴沉遮住,没有一丝光亮。
“掌灯吧。”路苍霖把门打开。
小蝶将屋里的灯一一点起来,候在院外的婢子瞧见亮光,立刻鱼贯而入,廊下的灯笼也跟着亮起来。
黑漆漆的院子多了些窸窸窣窣的人声,却依旧冷冰冰的。
“别动那个。”路苍霖木然地站在门口看人上灯,直到灯笼全都点起来,小婢子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又要捡起滚扣在地上的水盆,他忽然出声道。
小婢子吓了一跳,铜盆还没拾起来,便扑通一声跪在冷硬的青石砖上。
“你快起来。”路苍霖奔过来,有些着急,但还是尽量温和地说:“你沾到我的东西了。”
小婢子诚惶诚恐地膝行着往后退了两步,眼前这片地方正笼在阴影里,黑黢黢一片,不知沾到了什么。
路苍霖仍催促:“快起来,小心些。”
小婢子不知所措,直到小蝶过来将她扶起,路苍霖立刻蹲下在她刚刚跪过的青石砖上摸索。
凳子是云寒衣踢翻的,水盆也是云寒衣踢翻的,泡在里面的羊毛本已经梳洗好,临近立冬,傍晚寒冷,洒了一地的羊毛仍旧湿漉漉地粘成一团,贴在青石砖上。
路苍霖小心翼翼地把羊毛捡起来,对跟他一起蹲在地上不知找什么的两个人摆了摆手,便心不在焉地往屋里走。
小蝶跟在身后,轻轻问了一句是否摆饭。
路苍霖抬腿迈过门槛,忽然又将腿收了回来,目光顺着一路的灯笼穿过院门,通向外院的路上只有树影重重,他说:“等会儿吧。”
路苍霖在灯下将羊毛展开,码平。云寒衣一脚踢翻铜盆冷水迸溅到他脸上时,他不知有多愤怒,这会儿却有些庆幸——做笔的毛不能久泡,还好被踢翻了,没浪费这些挑好的羊毛。
做笔头要用的东西都是备齐了的,什么都不缺。
路苍霖才卷好一只笔心,就再次听到了脚步声。他手上顿了顿,静静听着,却不是他等的那个声音。
脚步声停下时,小散站在了门口。
“公子,快到吃药的时辰了。”小散提醒道。
“不吃了。”路苍霖赌气似的回答。他在灯下看不清毛峰,越想对齐,那些散乱的羊毛越是和他对着干。
“主子回来若问起……”小散面露难色。
“他不在家里?”路苍霖惊愕,下意识问。
洛南的住处是路忠刚刚置办下的,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前面是三重外院,隔着花园,内院也有三重。这位置是挑选过的,与洛家废宅不在一条街上,分属不同区域,却后墙贴着后墙,不必担心邻里的窥伺。
洛家废宅路苍霖暂时没动,为了避人耳目也从未去关注过。他打算以后若决定常住洛南再将两间宅子暗中挖通,算是狡兔三窟的退路。
路忠叫人日夜不休地修葺,在路苍霖到时堪堪将主院和次院收拾出来。他陪着路苍霖和云寒衣看园子时,试探地指着次院说,知道云门主要来,特意收拾出来的,一应物件都是挑最好的。
云寒衣笑眯眯地点头,路忠才刚松了口气,就看见他刚采买置办下安排在主院伺候的人全都被撵了出来,连着外院的门也换了守卫。当天往后,路忠自己进内院都要等着云寒衣的人层层通传。
傍晚时路苍霖此生第一回毫无教养地摔了门,把云寒衣关在门外。他没再听见外面的动静,以为云寒衣回了那个给他准备下却未住过一天的次院,或者去哪片屋顶上溜达了,却没想到这人干脆招呼不打一声地出门了,还是大晚上,晚饭的时辰。
“主子出门了。”小散答,她目光有些闪烁,“也快回来了吧。”
“沐浴,”路苍霖把卷好的笔尖拍在桌子上,站起来,“就寝。”
“要不出去找找?”小散自言自语似的,“主子好像不大认路,这洛南又没来过,还挺大的。”
路苍霖没再说话,又坐了回去,捡起盖笔刀趴在灯下继续卷笔心。
“公子跟主子生气呢?”小散接着说,“好久没见主子发这么大脾气了。”
路苍霖忽然抬起头,他把手腕轻靠在桌沿上,手中的盖笔刀将跳动的灯光反到小散的眼中,他轻声问:“你看见他出门了?”
云寒衣向来能翻墙就不走门。原因是路苍霖自己琢磨出来的,云寒衣的忌讳很多,比如他不喜欢被人窥探行踪路线。
“是玄风看见的,”小散补充道:“主子从大门出去的。”
路苍霖差点气笑,这简直就是在刻意地通知他。
不过他没笑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接着小散的话聊下去,“玄风告诉你的?”
人人在云寒衣手下噤若寒蝉,生怕多说多错。唯有小散性子活泼些,慢慢熟悉了会跟路苍霖多聊几句。
小散面不改色,巧笑倩兮,解释道:“到了饭时,小蝶姐姐想看看主子要在哪里摆饭,才去问的玄风。奴婢在厨房准备汤药,正听见小蝶姐姐跟厨房的人说多备下一份饭菜来,用火煨着,等主子回来随时有热菜。”
路苍霖点点头,又低头卷笔。小散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路苍霖不再说话,便行了礼退出去,顺手要带上屋门。
“开着吧。”路苍霖道。
小散依言又把门板推开了些,路苍霖仍低头摆弄羊毫,他像刚想起来什么,没看人,随口似的说:“最近要经手些药材,忠叔那里没有识药的行家,你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留在内院倒是埋没了。”
手还扶在门板上,小散一时愣怔住。
路苍霖抬起头,以他一贯的温和语气,不带一丝暗藏的情绪,说:“今夜有些晚了,明天你便收拾收拾去忠叔那里,他会给你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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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果真是迷路了。
洛南是要塞大镇,百年繁华,城中街道治理休整得宽敞整洁,不同于蜀地山城,每条街道都横平竖直,整齐划一。云寒衣怒气冲冲地出门,绕了两条街,再回头,哪条街在他眼里都长得一模一样。
才来洛南没几天,建筑布局又与云寒衣平日熟悉的蜀地大相径庭,转来转去,越转离家越远。但他憋着气,既不去问路,也不管方向,只是任凭自己漫无目的地胡乱往前走。
云寒衣在格子似的街道里团团转,又绕过两条街,视野忽然宽阔起来。这是条主街,他觉得有些熟悉,也许是这几日在小丸小散带路访医的时候自己经过过。
云寒衣放任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引领着他往前走,直到路过一间大宅,他忽然停了下来。
门上的匾额写着“洛”字,门楹的木料纹理显示出它已历经多年的沧桑,在精心的修缮保养下,仍能看出建成时的奢华风采。
云寒衣高大的身形被高阔的门楣衬得有些单薄,他站在两座饱经风霜的石狮子中间,仰头望着匾额,望了很久。时光在云寒衣的脑海中横冲直撞地回溯,仿佛很久以前,他也这么站着,就在此地,仰头望着什么。
他忽然蹲下身,仍旧保持着仰视的姿势。还是有点高,他又将肩膀往下压了压。
大约就是这样一个视线高度,他还那么矮的时候。
眼睛睁得太久,有些发酸,连带着酸到心里头。云寒衣吸了口气,把这股莫名其妙而来的愁思压了下去。他身世漂泊,说不定小时候真来过这里,至于在这里发生过什么,那都是早已被遗弃在岁月的泥沼里的东西了。
石狮子从余光里跳进来,右边的母狮子两爪之间卧着只憨态可掬的幼狮,云寒衣从旁经过时克制着想去摸一摸的冲动。
云寒衣沿着外墙一直走,按着高门大户一向的习惯,约莫走到宅内布局较为偏僻的地方便轻身翻上墙头,若他没有猜错,这里便是五老峰洛家在洛南的老宅,现在里面住着的,是吴锦衣。
洛家在二十年前就没了男丁,寡居的洛夫人亡故后,洛宅便没了真正的主人,只由洛玉松唯一的弟子萧肃打理。
萧肃在洛南的时候不多,吴锦衣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占下洛宅,五老峰却对此毫无反应,不闻不问。
宅子里戒备森严,不过云寒衣熟悉吴锦衣的防卫布局习惯,十分轻易便躲开巡守,悄然潜入。
零星分布在花园各处的院子里都有灯火,云寒衣看了几处,发现里面各自住了人,都是半大的男孩,被囚禁在屋子里,看守严密,住所条件却十分优渥,并不像犯人。
即便吴锦衣想豢养娈童,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云寒衣直觉这其中必有文章,却又想不透彻。他已来洛阳多日,还未曾与吴锦衣照面,此刻却有些想去瞧瞧吴锦衣在干什么。
云寒衣从愈发严密的守卫中判断出吴锦衣在意的要害之地,他以为那会是吴锦衣的住所,却先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哀嚎。
“你叫什么名儿?”果然是吴锦衣的声音。
云寒衣游鱼似的伏在屋顶上,在这句话之后就没了声音。他从呼吸声中判断出屋里至少有三个人,可除了好似被堵住嘴的咕噜声,不再有一个人说话。
他忍不住好奇,悄悄掀开半块瓦片,在缝隙中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吴锦衣,以及歪倒在他脚下的一个男童,嘴并未被堵上,却吐着白沫浑身抽搐。
吴锦衣等了一会儿,蹲下来耐心温和地又问了一遍,“可想起来什么?叫什么,多大了?”
地上的孩子抽得开始翻白眼,想来已是什么都听不到了,更无法回答。
吴锦衣失去了耐心,猛然站起来,站着身侧一直偷偷擦冷汗的男子吓了一跳,哆嗦着往后趔趄。
“加了两味新药,那些药都太烈了实在难以掌控,”那男子慌忙解释:“许是这回剂量重了,我再重新调整。”
云寒衣只能看见那男子花白的头顶,身上的披挂装饰十分怪异,看上去并不像个普通郎中。
吴锦衣一脚踩在男童的咽喉上,咔哒一声那孩子便瘫挺成一条死鱼,再也不会抽搐了。
“再试!”吴锦衣冷森森的声音伴着满屋的腥臭飘荡。
“此术早已失传,果真有人成功过也许只是巧合……”那男子见吴锦衣并未迁怒于他,稳了稳神,试探道。
吴锦衣瞟了他一眼,笑容可掬的脸上眼色阴测测的,他笑道:“你若做不到,不妨下去与那个成功过的死人请教请教。”
那人被吴锦衣的眼神压制得透不过气,他忍不住咽了口吐沫,连吞咽声都十分克制。眼神飘忽中他瞟见地上的孩子,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开脱,“已经试了几十个,也许是这些普通人意志不坚,自己先扰乱了心神……”
“好。”吴锦衣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是应该选些自幼习武心智坚定的。”
“这样的人……”那人道:“倒不好找。”
自幼便习武的必是有家学的,心智坚定的孩子在习武之家向来是长辈们用心栽培的对象。这样的孩子买不来,轻易也掳不来。
“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吴锦衣抬脚迈过地上已渐趋冰冷的尸体,“再不见效果,那药你就自己来吃。”
那些关起来的孩子竟然是药人,已试了几十个,还要用武林世家子。
云寒衣多少是有点震惊的,这已不单单是打压修罗殿挑衅五老峰,吴锦衣这是要与整个江湖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