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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地上泥 ...

  •   “不是被修罗殿掳走了?”云寒衣走不掉,只好转回身,却又不面对路苍霖,而是偏身就着一旁的冷水盆洗手,搅浑了羊毛,他就像是敷衍地随口道,“在须弥山?”

      “修罗殿既然要对沈家鸡犬不留,为何偏要将小儿掳走,而不是一起当场杀了?”路苍霖依旧攥着云寒衣的衣摆,步步紧逼,“他们留下沈川连能有什么用?”

      “那得问修罗王。”云寒衣抖了抖手上的冷水,转过头来时又嬉皮笑脸地往路苍霖越绷越紧的脸上弹水,“晚上想吃什么?”

      “修罗王为何忽然对沈家痛下毒手?”路苍霖不躲不闪,任由冷水弹在脸上,他的表情仿佛也被那几滴冷水凝结住了,说不清是严肃还是冷峭。

      “谁知道呢,修罗殿与沈家的恩怨,本就与你无关,何必刨根问底。”云寒衣无辜地耸耸肩,伸手去拽路苍霖的耳朵,指尖带着凉意,仍旧涎皮赖脸,撒娇耍赖,“要不不在家吃,今儿路大老板得闲,带我出去逛逛洛南城。”

      “与我无关?”路苍霖皱起眉,不耐地躲开云寒衣的手,无辜的圆眼睛好似在发怒,连声音也跟着抬高了些许,像厉声质问,“那与谁有关?”

      “修罗王要杀沈玉竹,这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云寒衣自讨没趣,终于收了嬉笑,从路苍霖手中扯过被攥着的衣袍,重重坐回到椅子上。

      路苍霖压根不理会云寒衣刻意表现出的不高兴,“夜袭沈家的阿修罗与袭击太白山的很有不同,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甚至对沈宅的地形格局也不甚熟悉,更像是仓促之举,毫无统筹。”

      太白山的守卫防御远超巫溪沈家,仍旧败得毫无声息彻彻底底,那日的阿修罗除了狠绝的实力,还有严密的指挥严丝的配合。

      这是夜袭沈宅的阿修罗远不比的,他们更像是临阵拉来的,零散成一团一伙,这才让路苍霖有了可乘之机,避免了一场硬仗,轻松便救下沈川柏,还抓到了不禁拷问的活口。

      路苍霖一直在修罗殿连年的行动中揣摩其动机,以期由果及因,找出背后之人的蛛丝马迹,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和缓了些,但仍不像在与人讨论,更像是一种求证。

      “在这件事里是否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路苍霖看了一眼板着脸一言不发的云寒衣,又加重了语气,“抑或就是此人挑起了这次争端,迫使修罗殿不得不为。”

      云寒衣不置可否,他憋着气,枕着胳膊使劲儿晃椅子,用椅子腿重重落在青石砖上发出的哒哒声来回应路苍霖。

      “我能看得出来,沈川柏早晚也能察觉,”路苍霖伸手拢起水盆里的羊毛,刚平静下来的水面荡起波纹,将映在水中的人影扰得模糊,他叹了口气,轻声说,“这才是沈川连被掳走的用处。”

      云寒衣不再摇椅子,只盯着路苍霖的手,他不想让路苍霖泡冷水,可又不想说话。

      “我会叫人去郊外的庄子上安排,那些沈家人养好了伤便可自行离开,”路苍霖垂眸看着水盆,情绪盖在长而密的睫毛下,他平静地说:“包括沈川柏,也可随时离开。”

      “为何?”云寒衣惊愕地下意识问出声来,“何”字才发了半个音,他便闭紧了嘴。

      路苍霖的这个决定打得他措手不及。不仅是因为路苍霖报仇心切正缺能用的人,更因为以沈川柏如今的处境,离开他们的庇护恐怕很难逃过修罗殿的追杀。

      同样经历过修罗殿绝命追杀的路苍霖必然比云寒衣更清楚这一点。

      从收集来的资料上可以约莫推测出,沈川柏并不是个难驯服的人,他比沈家其他人更识时务。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未被云寒衣看中的弊端——这人或许油滑易叛。
      这的确是个需要防备的隐患,但在利益绑定的情况下,并不能算是一个必须舍弃的危险。

      云寒衣琢磨不透路苍霖的心思——不管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对沈家的守望相助,都该把沈川柏留下——路苍霖不仅将唾手可得的助力弃之不用,他还想让沈川柏死?

      “说了别做了。”既然已经开了口,干脆就不较劲儿了。云寒衣看得开,劝自己,反正跟路苍霖这头倔驴别气儿他就没赢过,不差让这一回。

      云寒衣把路苍霖的手从冷水盆里捞起来,别的事都不重要,想不通就算了,不想用沈川柏便不用,总之路苍霖想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他被路苍霖动不动就两眼一闭就地一倒的毛病吓了一次又一次,在保养身体方面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受凉着风,再发高热,”云寒衣把那双湿漉漉的手捂在心口上,埋怨,“让我心疼啊。”

      近来对于云寒衣想要的回应,路苍霖在摸索中学着磕磕绊绊的配合,此刻他却视若无睹,仍旧问,“沈川连在哪里?”

      云寒衣以沉默回答。

      “不要把孩子牵扯进来,”路苍霖闭上眼,将一丝凄楚掩住,声音渐渐弱下去,像是无力的控诉,“他才五岁!”

      这副软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怜惜,云寒衣心疼,只好说:“他不会有事的。”

      “你肯承认了!”路苍霖将自己的手狠狠地抽回来,瞪着云寒衣,怒到了极点。
      又失望到了极点。路苍霖有些无助,他把自己埋在双臂之中,“你到底想做什么!沈家与你有何恩怨?”

      路苍霖并非没有猜到云寒衣早已知晓修罗殿对沈家的行动,他只是曾天真地以为在这场人间惨剧中云寒衣仅仅是个冷漠的旁观者,顺水推舟渔翁得利而已,即便这种冷眼旁观换做以往也是于他不齿的行为。
      甚至他已在心里暗暗说服自己,即便沈家灭门之事有云寒衣在暗中推波助澜,那又能如何。若修罗殿从无杀心,旁人又怎得利用。

      可事实总是能突破人接受的极限,旁观者亦是操盘者,连修罗殿都在猝不及防被挑起的争端中被迫应战。

      这让路苍霖再也无法坦然面对沈川柏。

      他对沈家出手相助是情义,冷眼旁观也无可厚非,即便是想挟恩图报,那也是两厢得益。他至今不肯对沈川柏说出身份,便是给沈川柏留了选择。
      沈川柏可以拒绝他,可以在路家于修罗殿的恩怨中随时抽身。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沈家的仇人和路家的不一样,沈川柏要报的仇是修罗殿,更是云寒衣。

      “沈家与我素不相识,往日无冤。”云寒衣的声调有些冷淡,眼里却盛满深情,他伸出双手用手心夹着路苍霖的脸,温柔地捧着,“阿霖,不要问,你不必知道。”

      “我不必知道?”路苍霖无力且无声地笑起来,“云门主,我该知道什么?”

      路苍霖已经不能确定他所看到的那双眼中的情绪,是否是他想要读懂的感情。他睁大了眼睛,眼里却只有痛苦的茫然,他不想去求证,却只能屈从于心痛,还是问出了口,“我只是你达到目的的工具吗?”

      路苍霖知道云寒衣的目的,这一点云寒衣从一开始便没有隐瞒过,极乐门的门主,又怎会因一个玉屏风就范。

      当初他肯出手救治,并非是对太白山或是路苍霖高看一眼,云寒衣看中的是路家的那个仇人,那个隐在暗处能搅起江湖风雨的操盘者。

      路苍霖想起云寒衣只是为激出他复仇的意志便能肆意刨开路青枫的棺椁,那时他在父亲的尸骸前对云寒衣痛苦咒骂,骂他是个疯子。而云寒衣毫不在意,他得意于自己的目的已达成——
      从那一晚,路苍霖便决心将自己化成一把刀,忍下所有的利用和轻贱,唯一的使命便是狠狠插在仇人的心口上。

      从一开始,云寒衣就是要利用他,毫不遮掩。

      路苍霖怒不可竭地打掉云寒衣的手,气得破声,却字不成句,只能默默流泪。

      “你是我的天上仙,云间月,不必知道人间尘埃。”云寒衣抚着路苍霖的发丝俯身过来,吻遍了他的泪,低声道:“此生惟愿君无纷喧,高枕碧霞里。”

      这般的情真意切,让人无法不沉沦,可沈家血淋淋的一百六十三口人命不给路苍霖一丝幻想,把天上仙拉进无间深渊。

      “我会让人好好养着沈川连,沈川柏你可以放心用,不必担心他有二心。”
      云寒衣本不想让路苍霖知道这些龌龊龃龉,可他也不愿对路苍霖撒谎,他本可以遮掩得更好,可最终还是在路苍霖面前留下了破绽,更像是在等着被路苍霖发现。

      这既是一种坦白,也是一种试探。
      云寒衣是地上泥,肮脏非他所愿,却早已成为他本身。

      云寒衣给路苍霖的感动是拌在绝望中的美味,让人沉沦而堕落。路苍霖浑身发抖,他的眼神已经刺痛了云寒衣,可他还要用更残忍的语气说:“你好残忍。”

      路苍霖宁可沈家的无妄之灾是云寒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垫脚石,可云寒衣的话却再次给了他一击重锤——这只是一次烽火戏诸侯的玩笑。

      他不知自己想期待怎样的回答,怎样都与他过去所学所得的观念背道而驰。

      路苍霖声嘶力竭,“云寒衣,你有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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