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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不负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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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转过二门进了内院,路苍霖才松开被云寒衣紧紧握了一路的手。摘掉脸上的面具时,云寒衣忽然开了口。
“今天……”他觉得此刻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阶上正在风口里,云寒衣侧身替路苍霖挡了寒风,冷意扑在身上,他却觉得自己是被炙烤着。云寒衣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在顺势而为中谋取了最大的利益。
他知道路苍霖会怎么看,自己安身立命的信条,在路苍霖生来所受的教导里,叫不择手段,是不耻。可当路苍霖大动肝火质问他时,云寒衣仍觉得自己既无辜又委屈。
此刻路苍霖的眼睛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发着亮,烤得云寒衣喉咙发干,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回来的路,云寒衣找得艰难、狼狈,临到巷口时,那股思念用完了,他又踌躇起来。
若房门依旧紧闭,灯火已熄……
云寒衣在心里做了无数次让步,若是路苍霖在等他……若是路苍霖给他留了灯……若是路苍霖歇了,但在他敲门时肯回应一声……若是……可远远的,云寒衣便先看到了亮光,他看到在黑夜之中站着一个人,那是路苍霖,被手中的灯笼罩在其中,满身透着光,照亮了不知归路的黑夜。
路苍霖静静地看着云寒衣,等了一会儿,柔声问:“晚饭吃了吗?”
“没。”云寒衣答,“不是……”
不是这个事。
路苍霖打断了他,说:“我有话跟你讲。”
“嗯。”云寒衣呼出一口气,如蒙大赦。
握着灯笼提柄的手发了些汗,手心里打滑。路苍霖抬手吹灭了灯笼,放在脚下。
路苍霖平时夜里总睡得不好,内院只远远隔着亮上几盏灯笼,一团团的光互不相接。二门一关,隔断了外院的灯火通明,眼前只剩阴影重重。
路苍霖侧过身,站进一团阴影中,那是云寒衣的身形挡住了最近的光源。他有好些话要说,却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说出口。
“听闻嗜杀成性残酷狠毒者,死后会坠入黑绳大地狱。”路苍霖在黑暗里找到云寒衣的手,他问:“你是这种人吗?”
“是。”云寒衣被冷风吹得后颈发僵,他躲开路苍霖的手,抬高了音量,重复肯定道:“没错。”
“听闻为恶人狡辩逃脱罪恶者,也是要打入黑绳地狱。”路苍霖将那攥紧的拳头轻柔地抚开,十指扣在一起,他轻轻叹息:
“若命当如此,我就和你一起。”
云寒衣觉得自己连手指都在发僵,冷风灌进耳朵里,他觉得自己听不清路苍霖在说什么。
“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人,没有身份也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就算报了仇,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我永远都没有家了。”
路苍霖把自己埋进云寒衣的斗篷里,说得没头没尾。
“阿霖,”云寒衣的声音哽咽,他满心都疼,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喃喃重复着,“都会有的。”
“怎么办?”路苍霖问。
“我会帮你的,”云寒衣紧紧拥住路苍霖,仿佛这样便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决心,“阿霖,我会帮你的。”
“怎么办?”路苍霖依旧问,“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但若只能选一个,你与任何人,怎么办,我只想选你。”
任何人里,也包括路苍霖自己。受唾弃吧,下地狱吧,路苍霖紧紧握着云寒衣的手。他是从太白山的大火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已经失去了太多,只要不再独留他一个人,地狱业火,永世坠落吧。
宁负天下不负君。
沈家要□□,路家也要向修罗王讨命,连庙宇里供奉的慈悲,庇佑的都是自家的信徒,这世间的事,哪里有公道。
路苍霖知道这话不对,他只能在黑暗里说。闭上眼,骗自己也好,不面对也罢,这人世从没给过他公道,他只是个贪恋温暖的孤魂野鬼。
已经一无所有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更弥足珍贵。人间的唾弃,地狱的审判,他愿意一辈子带着负罪的枷锁。
脸埋在斗篷的风毛中,闷闷的声音里有些暖,路苍霖说:“你可知我想做什么?”
云寒衣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报仇。”
“报仇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为此我可以付出性命,在所不惜。”路苍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苟活于世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我之所以还活着,是要报仇。可我还活着啊,活着,就不止有这样。”
路苍霖抬手,抚摸着云寒衣的脸,“报了仇,如果我还活着,我想要一个家。”
云寒衣笃定道:“你会有的。”
“傻子。”路苍霖低声笑。
云寒衣在阴影里看不清路苍霖的表情,只听到那克制的笑声像只灵巧的鸟儿轻轻往他心口上啄了一下,猝不及防,又不见了。
“我想给你一个家。”路苍霖仰起头,鼻尖蹭过云寒衣的下巴。
云寒衣的心在话音落下时剧烈地颤抖着,那只鸟儿,钻进了他心里。
“怎么不说了?”静了一会儿,路苍霖问。
“说,”云寒衣慌乱地应,“说什么?”
路苍霖无声地笑,教他,“说‘会有的’。”
“会……”云寒衣闭上眼,声音涩得发紧,“会有吗?”
“会有的。”路苍霖把云寒衣往后推下一层台阶,两人双眼平视着,他捧着云寒衣的脸,笃定道:“都会有的。”
路苍霖还要说什么,声音却化在绵长的吻中。骤风急雨,又小心翼翼,云寒衣箍着路苍霖的后颈,越来越用力,仿佛要用这种无间的交换来验证承诺的真实,给未来的畅想打上彼此的印记。
“以后出去要记着回家的路,”路苍霖大口地喘着气,他学着云寒衣平日的样子,恶狠狠地去揪耳朵,威胁道:“连自己家都找不到,别回来了。”
云寒衣在黑夜里踽踽而行,苍茫天地里只有他自己,找不到归路。路苍霖提着灯笼,给他照着脚下,要他回家。
回家。
“是你把我关在外面的。”云寒衣可怜兮兮地控诉。
“是你先踢翻水盆。”路苍霖手上拽得更用力,声音却小了,“门又没上闩,你推不就进来了。”
说完路苍霖先笑起来。
两个人的岁数加起来算是年过半百,却像两个刚打了架的五岁顽童,心里已经在想着接下来要怎么一起上树掏鸟下水捉鱼,嘴上还要一板一眼地算账告状……
路过的寒风走远了,顺道带走了低沉的云,天上的月牙儿和地上的人一起弯着眼,看月华洒满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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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了酒的衣服扔在浴浣间的地板上,云寒衣散着湿发回到卧房,热水泡得他浑身冒着气儿,他看见路苍霖的脸也隐在蒸腾的热气里,那是两碗热粥,一碗米粥,一碗菜粥。
“路某某不会做饭,”路苍霖拿汤匙搅着热粥,瞟他,“但是能管饭。”
家里人还未归,厨房的灶便不熄,热水热饭和灯火,都在等着夜归人。
云寒衣此刻才懂什么是温柔乡,什么是石榴裙,这是路苍霖要给他的“家”。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从心口满溢出来,让他只想把心剖出来双手奉上,跪在路苍霖的脚边俯首称臣。
云寒衣忽然惶恐起来,觉得自己并不配拥有这种人间温情。
“太晚了再吃容易积食,饿就喝点热粥吧。”路苍霖将两个碗都推过来,米粥清淡,菜粥鲜咸,由得云寒衣挑。
云寒衣在吃食上本就不挑,他接过碗时心里忽然想,路苍霖不必这般费心,就是递给他一碗毒药,只要这么笑着,盼他喝下去,他也能甘之如饴,一滴不剩。
很久以后,当路苍霖果然这么做时,他也果真做到了一滴不剩。只是,那真的太苦了,他实在做不到甘之如饴。
热粥暖了喝了半晚上冷风的胃,云寒衣心满意足地在被窝里打滚,路某某给钱大方还管饭,他给路某某暖床。
路苍霖沐浴回来,气得头疼。枕头歪歪斜斜左一个右一个,被蹂躏成奇形怪状。一条被子半幅耷拉在脚踏上,另一条被子被云寒衣压在身下,绣花的缎面皱巴得不堪入目。
云寒衣抱着被子角边打哈欠边乐,半点看不懂脸色。
路苍霖把枕头提起来拍打成型,气不过,威胁他,“半夜再抢我枕头,你就回自己屋里。”
云寒衣眨巴眼,连连点头,装乖。夜里他何止是想抢枕头,抢被子,他还想抢衣服,抢人!
实在是忍得辛苦。
路苍霖也只是说说,见云寒衣应承的快,心里却知道根本不可能。每晚睡前老老实实一人一个枕头一条被子,醒来他准保没枕头,也没被子,被挤在墙缝退无可退,脖子下枕的是云寒衣,身上盖的还是云寒衣。
不过这回不是云寒衣抢枕头。
云寒衣老老实实枕着自己的枕头才闭上眼,路苍霖先把头靠了过来。
路苍霖钻进云寒衣的被子里,说:“沈川柏离开后必定难活,沈川连才五岁,即便见过那幅画也未必能想到关节,我想把他留在身边教导,若他长大成人……”
路苍霖果然是要沈川柏死。
“若他长大了要报仇,”路苍霖顿了顿,他枕着云寒衣的肩膀,闭上眼,感受着属于云寒衣的温暖,那也是属于他的,接着说:“就报在我身上吧。”
沈川柏不能活了。路苍霖愧对沈家,他只能把这些补偿在沈川连身上。沈川连将来要讨公道,他无从狡辩,也只能认命。
云寒衣侧过身,环着路苍霖,疑惑道:“沈家要报仇,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我一体,和你有关,难道我就脱得开吗?更何况,”路苍霖说得十分平静,他看着云寒衣的眼,问:“你将沈家卷入其中,是为了我。”
云寒衣干脆坐起来,虽然很感动,但他没听明白,“即便没有我,沈家也难逃此劫,这是沈家的祸,你担不着干系。”
“沈川柏见过那幅画,他若是留在我身边,早晚会发现真相。”被子跟着云寒衣的起身掀开来,路苍霖觉得冷。他已推心置腹,让步至斯,云寒衣还……执迷不悟!死不悔改!
“什么画?”云寒衣茫然。
**插播的刀在第三卷《金屋藏娇》,是追夫火葬场的内容,还很远。但实际并不刀,云大傻子偷着乐呢并表示还能再喝几碗,毕竟他乖乖喝了小鹿就会让他这样那样enm……怎么玩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