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枕边语 ...
-
“沈玉竹失踪前曾闭关数月,是为了研究一幅毒画。”路苍霖不由自主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也跟着低沉,“难道不是你将画送到沈玉竹手中,挑起修罗殿的注意?”
“什么画?”云寒衣依旧问。
沈玉竹年老隐退后不常舞刀,愈发浸淫于毒术,他近年来能与太白山路家交好便是为此,路青枫指望他能给路苍霖找出解毒的办法。
数月前,沈玉竹得了一幅毒画,大以为奇,他见猎心喜,迫不及待闭关钻研解法。毒画送来那日,沈川柏正在家中。父亲呵斥他不务正业,把他圈在家里,要么在书房里看账本熟识俗务,要么去校场教授子弟。
那时节天气还热着,沈川柏不想去校场,乐得在书房吃冰纳凉。沈玉竹兴冲冲拿着画过来找书籍,书房门猛然被推开时沈川柏差点被冰块噎死,他咳了半天,怕挨骂,要拿那画转移视线,夸赞的话还没组织好又被沈玉竹打了手,骂他找死。
那画技法了得,却是条美人蛇,能看不能碰,浑身沾满了毒。
沈老的喜好人人尽知,时不时有人送来奇毒供老前辈拆解并不足为奇。沈川柏虽多看了几眼毒画,也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的事沈川柏便不知情了,他趁沈玉竹闭关之际后脚就溜出家,再回去便是收到了兄长那封告急信。
“沈川柏会鉴画,他若再看过你的画,必然会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路苍霖道。
“你是说,沈玉竹与修罗殿的仇怨,是因为我的画?”云寒衣皱眉,他再次确认,“我画的?”
路苍霖看着云寒衣的脸色,有些犹疑,他坐起来,忍不住抓住云寒衣的胳膊,手有些颤抖,问:“不是你?”
“我不知道。”云寒衣拾起被角给路苍霖裹上,说:“沈玉竹是我从北方罗刹手中抢来的,可惜他受伤太重救不活了,什么话都没问到。”
末了他又凑到路苍霖脸前,讨赏似的蹭,“我把北方罗刹杀了。”
修罗王和日月阿修罗之下便是四方罗刹,虽然其四人比修罗王抛头露面的时候多,但踪迹也并不好找,吴锦衣用了几年时间也只是挨上西方罗刹的边儿。他之所以能一举除掉西方罗刹,那也是下了重饵,拿药师佛换来的。西方罗刹死后,剩下的三方罗刹更是行踪诡异难以窥探。
云寒衣想要给修罗殿一次痛击,一直暗中查探着四方罗刹的行迹。
他不信鬼神,却也觉得连老天都在帮路苍霖,北方罗刹的行踪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冥冥之中就像是有人特意送到云寒衣案上的。
派出去的人去确认了行踪,不敢打草惊蛇,为求一击必中蹲守了好几日,这期间北方罗刹抓了谁囚了谁要拷问些什么,本就和诛杀任务无关,极乐门的人最不会多管闲事。沈玉竹纯粹是捎带手救下的,等人送到云寒衣面前,早就重伤不治凉透了。
云寒衣顺势而为利用沈玉竹的尸身也只是引导了沈家灭门的时间。修罗殿囚禁沈玉竹是暗中行动不能声张,遽然损失了四方罗刹之首的北方罗刹,又丢了沈玉竹,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干涉,犹疑消息走漏,心怀鬼胎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暗中盯着沈宅,直到沈玉竹的尸身被大张旗鼓送回沈家时才匆匆下手灭门。
算起来倒是云寒衣握着沈玉竹的尸体,才让沈家老小多活了些时日。若非他出手囚了沈川连,那五岁小儿在这场灭门之祸中早已身首异处,这是沈家该感恩戴德的。
这是云寒衣的说法,至于修罗王本来是否要对沈家灭门,他在其中的推涛作浪占了多少,路苍霖不问,云寒衣也不想再说,这事只有修罗王知道。
“真的,”路苍霖猛然直起身子,被子滑落到脚跟,他差点把云寒衣扑倒,语气急促到打颤,“真的不是你?”
云寒衣就势直接仰过去,把路苍霖半个身子都带到他胸膛上,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路苍霖说的“命当如此”,要和他一起的话是个什么分量。
“你以为是我杀了沈玉竹,是我引得修罗殿对沈家下手?”
云寒衣仰面望着床幔,胸口沉沉的,他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泛着波涛。
路苍霖以为是他做的,违背初心为他善后,还要陪他一起下地狱。
心跳搅得云寒衣浑身僵硬,一下重过一下,撞着他自己垒砌的坚壁。那颗心是路苍霖拿糖做成的,每撞一下都迸溅出一点糖星子,甜进他的五脏六腑。行尸走肉般过了十几年,他就像孤魂刚附身人体,脚踏着实地,四肢还有点用不惯。
路苍霖趴在云寒衣身上,如释重负,浑身放松,带着形容不出的表情,混着委屈、懊恼和惊喜,也许还有点愧色。
他这几日一颗心在地狱里煎熬,在油锅里翻腾,既不知该如何管束云寒衣不容于世的行为,又不知将来的路该如何与云寒衣走下去,天人交战,备受煎熬。
“怎么不来问我?”云寒衣抚着路苍霖的后颈,这个姿势让平日里服帖的里衣堆起来,领口翘出一个弧度,影影绰绰地露出玉润的光泽,深入骨髓的感动更能唤起本能的欲·望,云寒衣压低眸子往深处探索,想把眼前的人撕碎了揉进他的心里,要一丝一寸,从里到外,全部的占有。
“也对,这像我会干的事。”云寒衣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随便说什么,总之此刻绝不要安静下来。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克制,路苍霖却以为那被克制的情绪是伤心难过,他着急否认,贴近了安抚,“不是,我不是这样想你的。”
这否认软弱无力,他从听到那幅画时就从未想过这件事或许与云寒衣无关。云寒衣的狂悖先入为主,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放在他身上,合情合理,江湖之中不做第二人之想。
“我不该这样揣度你,”路苍霖拥过来,拉近身体的距离,试图挤走本就不存在的隔阂,他放软了声,“以后我会先来问你。”
云寒衣哼了一声,浑身起了一阵痉挛,他深吸一口气,却把路苍霖身体的味道吸了个彻底,刚刚沐浴过的肌肤,清香中带着甜腻,散发出让人疯狂的引诱。
“就算是我做的,有沈川连在,他不敢不听话,你怕什么?”云寒衣的理智像架在熊熊烈火上的水钵,本就没多少水,马上又要烤干了,他在努力用思考来转移身体的注意力。
“受制于人,沈川柏明面上自是不敢做什么。”路苍霖摇头,“只是沈家交游甚广,若我要留下沈川柏,势必要放他行走,他日后暗中将此事宣扬出去不是难事……”
因要入睡,路苍霖已散了发,他趴在云寒衣身上,两人的发丝交缠着,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滑到云寒衣的脖颈,酥酥麻麻,搅着喉结,拨动人心。
“旁人看得明白,只会找我算账,路少主堂堂正正,自然是清白的。”云寒衣满脑子乱炸,逮着话顺嘴便说。他受不了这种酷刑折磨,咬着牙剜着心伸手把难得主动的路苍霖推开了些。
他想做的自然些,可浑身憋着劲儿不受控制,手上不自觉加了力道,这个动作配上这句话,让人觉得生分。
乍然离了温暖,路苍霖起了惶恐,干脆搂上脖子把自己挂在云寒衣身上。他解释:“沈家处世正派,沈川柏善交游,这是个把柄,可大可小,我不想你将来为人诟病。”
云寒衣推得更用力,连声音都生硬了,生气般,“有什么好怕的,极乐门的云寒衣臭名昭著,难道我还差这一件事?”
路苍霖把心一横,翻身压住云寒衣,去找那张说话伤人的嘴,伸手轻轻扣了扣,“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以后你是太白山的云寒衣。”
云寒衣招架不住了,架在火上的水钵早被烤得冒烟,蒸出来的雾气罩住大脑,一片空白里只能看见那一抹摇晃的红艳,他舔了舔嘴唇,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答应过,”路苍霖得不到任何回应,无措地询证,“跟我回太白山。”
“不去了,”云寒衣回味过来,起了坏心,“免得将来我给太白山抹黑,让路少主难做。”
“不是……”路苍霖心虚,语气成了狡辩,“没有……”
云寒衣咂摸着嘴唇,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满脸不信,外加西子捧心,伤心欲绝。
路苍霖还压着云寒衣,受挫似的垂着头,他往后退了退,想下去,忽然又被云寒衣提着腰拉到胸前。
云寒衣侧了侧腿,挡住差点暴露狼子野心的地方,他才找回对上半身的控制,下半身还有自己的想法。
路苍霖想起起不来,被按着腰坐在云寒衣的肚子上,不知自己刚与什么豺狼虎豹擦身而过,仍旧以为那人在隐忍着感伤,满心都是怜惜。
“我厌恶极乐门,这不是太白山的立场,是我的心结。”路苍霖仍要跟云寒衣解释,他跟着伤感,“洛家父子护下了我,可我却连仇人都没能记住,我恨的不是尹墨,是我自己。你若不愿离开极乐门……”
“愿意,你想怎样都行。”云寒衣瞧不得路苍霖感怀,心思丢到九霄云外,只剩心疼,他吻着路苍霖的手,迟疑间问:“太白山是什么规矩?”
路苍霖眼里绽着光,摇头,“你行事随心,不必为我束缚自己。只要……只要以后你肯少造杀戮,不要滥杀无辜就好。”
“好,不滥杀无辜。”云寒衣答应得痛快,神色却不自在,“以前……”
路苍霖紧紧搂着云寒衣,蹭着他的脸颊,心满意足,“但行前路,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你肯有所收敛,我必不许他人对你肆意指摘。”
“过去了?”云寒衣重复。
“会过去的,交给我。”路苍霖坚定地点头,过去的事已无法更改,他会想法子弥补。
“路少主以后要给我撑腰?”云寒衣挑眉,意味不明。
“当然!”路苍霖正称心,答得气吞山河,十分担当,“你肯跟我回太白山,我必不叫你受委屈。”
云寒衣笑得浑身抖,不肯信,“现在嘴上说说,哄我罢了。”
路苍霖为难得十分认真,不知该怎么表示,将来的事,现在怎么说都是空话。
云寒衣一手垫在脑后,一手勾着路苍霖的下巴,舔了舔嘴唇,眼波流转,给了一个明晃晃的暗示,“是不是真话,尝尝就知道了。”
蓦然泛红的耳垂回应了这个暗示,路苍霖听懂了。就算不说出来,云寒衣此刻的眼神瞟过来,什么意思已是司马昭之心。
刚才的担当气概成了扭捏作态,路苍霖磨蹭着往前轻轻啄了一口,立刻偏过头,小声说:“信我。”
云寒衣笑得更厉害,路苍霖这样一块一窍不通的木头,吴锦衣竟会以为他是耽于声色才如此迷恋路苍霖。
路苍霖不知道云寒衣在笑什么,由羞到怒,瞪着云寒衣。
云寒衣心里一虚,觉得此刻仅是想到别人都是一种背叛,他翻身压住路苍霖,专心致志地看着,直到把人看得从里到外红透了,才说:“就这样?”
那语气和眼神十分让人受辱,连带刚才的笑声,都成了一种“路公子是不是不行”的质问。路苍霖的脸涨得更红,不甘示弱,仰脖啃了上去,毫无章法,既是侵略又在推拒,庄重里隐现撩拨,含蓄与奔放交织,一种被强迫似的主动姿态。
云寒衣落了下风,他这会儿才知道,一窍不通的木头烧起来一样是干柴烈火转瞬燎原。最难消受美人恩,简直要人命。好吧,他承认他就是耽于声色,只想溺死其中。
衣领被拉扯得变形,露出一段锁骨,云寒衣猛然推开路苍霖,隔着里衣朝路苍霖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他喘着粗气坐起来,声音已然沙哑,“我去沐浴。”
这火算是压不下去了。
“你不是才刚……”路苍霖被咬得吃痛,哼哼着,还在茫然之中,他的手下意识跟着云寒衣,悬在半空时才缓过神,结结巴巴的声音里有些酥软,“哦,那,那你去,去吧。”
夜阑人静,浴浣间与卧房仅一墙之隔,路苍霖屏住呼吸便能听见云寒衣隐约的声音,肩头的牙印火辣辣地发着痒。路苍霖陷在棉被之中,弓起身子,双臂紧抱着自己,手掌覆着胳膊,那个地方白日里会在衬袍上绑着一条粗砺的麻布。
路苍霖屈指狠狠掐着自己。
修罗王!
路苍霖闭上眼,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浇着心头的躁动。吴锦衣和云寒衣对修罗殿接连打击,可是还不够逼出藏在背后的修罗王。路家,沈家,修罗王在背后到底有何图谋。
再睁开眼来,眼底泛上猩红,他顺着窸窣的声音望过去,想起在太白山大火之前,路青枫也曾带回一幅画。
一幅云寒衣的毒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