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小散 ...
-
小散被一口又一口地灌着铁汁,下颌已被高温灼得难以合上,皮肉化成粘稠的液体混着铁汁往外流,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脸上的五官在烟熏雾缭中半是清晰半是模糊,狰狞可怖。
“极乐净土没有一个是人。”
每一口铁汁伴着一声凄厉的喊。
“云寒衣,尹墨在你心里种了颗恶果,这么多年,它发芽、长大,你就真成了那颗恶果……”
“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一个早已死在极乐净土的怪物。你杀了尹墨又如何,你又成了尹墨。”
“哈哈哈,进了极乐门,这辈子谁也逃不掉。”
……
二门反锁,守卫内院的岗哨都被叫来观刑,所有人看着那一锅铁汁先是灌进小散的嘴里,又直接灌进咽喉里,最后连咽喉也已化掉,滴落的铁汁融透了肚腹,铁汁又从肠胃里被灌进去。
她癫狂大笑,到最后嘴里只能含糊地发出几个断续的音符——
“全是鬼。”
“早就死了。”
……
“你们可还记得自己做人时的模样?”
小散已发不出声音,却因为用了药仍旧存着一口气,不能即死。
庭院寂寂,连炉火声都渐小,从小散残破的身体里发出的微弱的喘息声却挥之不去,厉声拷问着每一个无动于衷的人,每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锦鲤在水中仿佛嗅到了什么可怕的味道,全都贴在池底深处,水面上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被岁月遗忘的死水。
云寒衣低下头,从水面中看到自己。
他做人时,是什么样子?
云寒衣伸出手指,想要去触摸水中的自己,那一模一样的倒影却在他手指触碰到水面的一瞬变了模样,狰狞地扭曲着,冲他发出诡异的笑。
云寒衣猛然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他想路苍霖了,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他的模样。
小散仰躺在地上,身体像风里的烂棉絮,只剩微微的起伏。
她看到天空,蓝得透彻,轻薄的炊烟像从天空飘下的披帛。披帛垂落的地方,有一方小院,三间土屋。
屋前垦着一畦规规整整的菜地,矮矮的一排竹篱将肥嫩的菜叶与散种的形状奇异的花草隔开,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给花草培土,她听见阿娘在屋里喊:“饭熟了,叫你阿爹回来吃饭。”
那声音绵软温柔,化在风里,拂上脸颊,给了她一个慈爱的拥吻。
微风又将远处的声音送来,女孩转头看向田间的方向,还未站起来,好像就已经听到阿爹在烈日下带着泥土味的笑声。
小散努力地抬着脖子,要去追逐那抓不住的风,她想听得更真切些。
“啪嗒”一声,瓦片从屋顶落下来,摔得粉碎。
春日的和风停了,耳边鼓动着的是冬初的凛风,天空依旧湛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色,那隐约的笑声也被打得粉碎。
云寒衣猛然抬起头,身体先于意识朝声音来处做出攻击的姿态。他一时失了神,竟未察觉屋顶有人。
路苍霖从低伏的屋檐凹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慌张地收回目光,好似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走得跌跌撞撞,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在深雪中,深一脚浅一脚,没有方向,只是顺着屋脊茫然而艰难地往前走。
他并没有清晰听到小散的话,可此刻他的心里却和所有人一样地回荡着那句“全都不是人”。
这满院里,没有一个能叫做“人”。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可能对这样的场面如此无动于衷。
云寒衣未料到路苍霖会突然回来,还是悄无声息翻墙进来的。他甚至不知自己该高兴看到路苍霖此刻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是该慌张被路苍霖撞见这一幕。
路苍霖直愣愣地往前走,一脚迈空,身体失重地往前栽。房檐墙沿窗棂,有十数处落脚点可供自救,可他毫无反应,由着自己往下坠。
往下坠。
他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中,仓促间带起的风里沾满了腥臭,灌进路苍霖的鼻腔里。
路苍霖闭着眼,撑手推开靠近的胸膛,翻身落地时他终于找到了内庭院通向二门的月亮门。路苍霖不敢回头看,那凛风里的血腥追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二门上插了两道闩,路苍霖的手指发抖,推动时反倒把门闩彻底卡死在槽口里。
他一停下,如影随形的血腥味又追了过来。
路苍霖慌不择路,直接踩上游廊的栏杆,只朝着无人的地方跑。好像只要他逃得够快,那血腥的事实就钻不进他意识的领域,如此便不会产生什么,也不会摧毁什么。
内院西角有间屋子,幽远的檀香味从紧闭的门缝里溢出来,那是间佛堂。
佛堂里门窗四闭,凝滞的空气被燃烧的香烛烘烤着,路苍霖用后背抵着门缝,像饥渴的人找到了最甘洌的泉水,大口呼吸着憋闷的空气。
佛堂正位上没有神佛,只供着一张没有刻字的牌位。
路苍霖几乎无意识般走到供桌旁拿起三根香,想在惯常的行为流程中寻找精神的庇护。
香在烛火的光焰里猛然燃起,火光蹿了一下又随着晃动熄灭,哄然的焰舌在宁静中收敛成无状的白烟。
在香烟缭绕萦回中,路苍霖稳住了神。
路苍霖把香插进香炉里时,听到门扉轻轻开阖的声音。他没回头,退回到跪垫上时膝盖在衣袍下颤抖着。
身侧的跪垫跟着微微塌陷,玄衣的袍角闯进路苍霖将闭的余光里。
佛堂里复归宁静,只余香烟袅袅。
不知跪了多久,云寒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探出宽袖,轻覆上路苍霖的手。
那只手紧攥着,拒绝接纳。
“阿霖。”云寒衣乞求般地低喊。
路苍霖跪在锦垫上,干脆收回双手笼在袖中。
云寒衣掰过路苍霖的肩,他犟着脖子仍面朝供桌。云寒衣气急败坏,又掰过他的脸,却发现路苍霖紧闭着眼,浑身都写着拒绝。
“睁开眼,”云寒衣恼怒了,捏着路苍霖下巴的手不自觉加了力道,他命令般厉声低吼,“看着我。”
路苍霖的眼睫抖动,依旧紧闭着不肯睁开。
“阿霖,”云寒衣泄了气,低声乞求,“看看我。”
“为什么?”路苍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从松了力道的手里挣脱,仍不肯去看云寒衣,准确说是不敢看。
“她是吴锦衣的人。”云寒衣像抓住一线生机,立刻解释。
以前云寒衣只当吴锦衣对路苍霖存着爱慕之心,便不怎么防备,但昨夜那些话……不管吴锦衣说的是真是假,有何目的,总之他对路苍霖的敌意昭然若揭,既然如此,云寒衣断不能再容吴锦衣对路苍霖有半分窥伺。
“我知道。”路苍霖跪正身子,依旧问:“为什么?”
云寒衣看向路苍霖,眼神里有诧异,他有些犹豫,再次重复,“她在给吴锦衣递消息。”
“所以你就要如此对她?”路苍霖猛然睁开眼,拔高了声调。
在云寒衣面前,路苍霖的所有情绪从来都写在眼里,并不遮掩。所以云寒衣轻易便能从这双他朝思暮想的眼睛里读出一种可以叫“厌恶”的情绪。
“怎么,”云寒衣撑起腿,索性踞坐在跪垫上,“让路公子心疼了?”
路苍霖大喘了口气,他收回目光,垂眸盯着供桌上落下来的布幔流苏。
他的心的确在疼。
“你昨晚答应过我。”路苍霖的声音颓然疲惫,无力。
“她哪里无辜?”云寒衣冷哼,“我也没有杀她,总要留着她一口气送到吴锦衣面前,他的人他自己救不活,与我何干。”
“我已经要把她送出去,”路苍霖的眼里充满哀求,可他只能闭紧了眼,既不知要向谁哀求,也不知要哀求什么。他无力地说:“我已经在处理了。”
若非云寒衣昨晚回来便下令不许内院所有仆婢出入,小散今日本该被路忠带走。路苍霖已做好了安排,小散可以选择离开,留下便要交出忠心。即便小散选择留下,她也不能再留在近身。
“阿霖,不够。”云寒衣叹了口气,“今日我若不如此对她,来日便是别人如此对我。”
“不会的。”路苍霖下意识反驳道。
“不会!”云寒衣嗤笑起来,“路公子要给谁作保?你肯对她手下留情,谁又会对你心慈手软,修罗殿吗?”
路苍霖张了张嘴,他抬头时先看到了高台上的无字牌位,最终只是说:“你出去。”
“阿霖,“云寒衣立刻就后悔了自己口不择言,说什么都好,万不该提起修罗殿,他不敢再有脾气,小声讨好,“我只是……”
云寒衣面对着路苍霖,收腿时膝盖直接挤上路苍霖正跪着的那张锦垫,路苍霖被挤歪半边身子,跪拜的样子十分不成体统,他彻底恼怒,推着云寒衣低声吼:“你出去。”
“你要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赶我走?”云寒衣把路苍霖禁锢在怀里,不让路苍霖再有机会推开他。
路苍霖挣扎不开,他不敢再看那牌位,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到先灵,语气更加急促,“你放开,出去再说。”
云寒衣却以为路苍霖仍要赶他走,把人抱得更紧,“吴锦衣今日敢在你身边放人,明日就敢放箭,我只是担心自己护不住你。”
“可小散是个人!”路苍霖看着云寒衣,“她无关紧要,她背叛,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不能……”
路苍霖的声音哽咽,“你也是个人……你不能泯灭人性!”
云寒衣终于如愿在路苍霖的眼中看到自己,可那个属于他的映像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泪水淹没,变得模糊不清。
人性。
泯灭人性。
他是个人,可人又该是个什么样子?
云寒衣忽然觉得冷,那淹在路苍霖泪水里的映像就是他自己,他坠在又冷又黑的水里,那水无边无际,他其实从来没有爬上来过。
尹墨并没有被他杀死,他把从尹墨身上学到的最恶毒残忍的手段报复在尹墨身上,可直到今日,尹墨依旧控制着他,是尹墨早已杀死了他。
云寒衣像窒水的人,紧紧抱着路苍霖,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人的味道。
他想永远拥有、占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