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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铁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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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互诉衷肠,眼下内宅无虞,路苍霖安心外事,这几日已耽误了许多进程,他连早饭都未在家里用便出了门。
路明晓一早侯在二门,来问与布商作保之事。现在该叫他云明晓云大掌柜。
云明晓本是孤儿,无父母姓氏,年纪不大人却机灵,算盘打得也好,早几年在铺子里做学徒时被路青枫挑中,让他跟了路姓,交给路忠一直带在身边教着。因是暗账的人,路明晓连太白山都不曾去过。如今路苍霖与路忠都不便露面,路苍霖索性给他改了姓氏,将洛南的一应产业都交由云明晓出面打理。
昨日推杯换盏,该谈的都已谈妥,与一向并无区别。只是落座隔间的路苍霖提早离开,没听到最后。布商的那批货是蜀锦,数额不小,云明晓瞧得出东家的意图是通源钱庄,对接下来由布商搭线与通源钱庄的接洽不敢擅作主张,一早便来请示。
路上云明晓得了赞许,接下来只等着见通源钱庄的管事。
洛南及各地暗账上新挑出来的人已一一做册,筛了多遍,家世背景再无疏漏。各地管事也已陆续以各种身份悄悄住进云来客栈,这些人位置关键,路苍霖要亲自见过才放心。这些安排在路忠上次回极乐净土时路苍霖便露了话头,路忠看不出其中深意,只约莫着是和报仇有关。
如今住在外院的,便是路苍霖从名册中筛选出来的。从几岁到十几岁都有,一大早便沿着墙根儿蹲成一片学打算盘背口诀,还有些骨骼上佳的孩子在大院里哼哼哈哈地练基本功。
朝气蓬勃的声音隔墙传过来,依旧化不开内院里滴水成冰的寂静。
所有人都跪在庭院里,不知跪了多久,几个年纪小些的婢子已承受不住膝下的花石,塌着肩悄悄发抖。
云寒衣散发宽袍,坐在廊下喂水池里几尾刚养起来的小锦鲤。锦鲤照平日的习惯在水中朝人挡出的阴影游去,扑着尾巴等喂食。
“既然都不肯说,那便是都参与其中了?”云寒衣看上去心情不错,音调透着轻松。他捏着微黏的鱼食,耐心地将细小的颗粒捏成豆大,团在指尖,朝水里弹去。
这一弹用了内力,如破空利箭,入水也未曾减缓速度,直接嵌进一尾刚将嘴巴露出水面的锦鲤眼中。凸显的鱼眼蓦地无声爆开,那尾锦鲤横冲直撞地破开鱼群,带着伤往水底钻去。
流不出血,也不会哀嚎,只能默默在黑暗里寻找安全。
人人噤若寒蝉,只有一口大土炉里毕剥的爆碳声回应着云寒衣的问话。
天气转冷昼短夜长,路苍霖起时云寒衣还在酣睡,他不点灯,就着朦朦胧胧的晨色穿衣。
路苍霖在外院晨练的声音中走到宅门时,那口土炉已被架在了内院,从清晨烧到正午,不断碳的熊熊火焰将炉壁烤成微透的红色,吞吐着一口坩埚。
压抑的呼吸里夹杂了一声啜泣,云寒衣歪头看过去,竖起一指贴着唇,笑着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又环着手指虚扣在耳边,将耳朵侧向那口坩埚。
封得严严实实的坩埚里隐约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微弱而沉闷,满院的人都变了色。
“既然没人肯说,那就谁也不要说了。”云寒衣往人堆里虚虚一指,仍旧在笑,“一个个来,别吵着那些孩子。”
外院正歇午进食,时不时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排在第一个的人已经跪倒了,伏在地上发抖。
云寒衣又团了一丸鱼食,弹向那口被热气顶得震动的坩埚,烧得滚烫的盖子应声裂开,陶片迸溅,带着高温划伤了近旁的几个人。
没人敢发出声音,坩埚没了遮盖,咕咚之声更大了,像是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锅中翻滚着粘稠的黑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冒着泡儿,反射出炫目的银色。
是已烧化了的铁汁。
“要让本座亲自动手么?”云寒衣的笑脸转瞬一沉,双目犹如寒刀,声音更是砭骨般刮着每一个人。
那人抖得厉害,不敢停顿,从地上爬到土炉旁,拿起长勺探进坩埚之中。他颤颤巍巍地舀出半勺,铁汁离了热锅,在勺中仍旧翻滚着。
热浪里的气味刺鼻,熏得人睁不开眼。他半闭着眼,像是已经没了意识,傀儡似的将勺子往嘴边递。勺子才到嘴边,热气正炸出一个泡儿,迸起几滴铁汁溅在那人嘴唇上。
乍然的疼痛让那人回了魂儿,他丢下长勺,痛哭流涕着朝云寒衣爬过去,“门主,我真的不知情,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云寒衣不耐烦听,直接将手中的小碟扔出去,砸在那人肩头,那肩膀立刻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这张嘴里既然说不出本座想听的话,也就不必要了。”云寒衣眯着眼,声若寒冰,嘴角却往上勾着,笑容可掬,“你既不想喝这个,那就不要喝了。”
那人却仿佛听到了更可怕的话,连滚带爬捡起勺子,丝毫不再迟疑,仰脖将残留的那几滴铁汁灌进嘴里。
铁汁咕咚冒泡儿的声音里伴着滋滋声,那是烤熟了的肉浸出油水的声音。
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铁汁封着喉咙,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下一个,”云寒衣面无表情,既不愉快也不怜惜,眯起的眼帘遮住狠戾,“继续。”
跪在第二位的人把头往地上嗑,知道求饶毫无用处,只无声地张着嘴。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喊:“小散,属下昨日瞧见小散单独出了门。”他膝行往前,压着仍在地上打滚的人,脸上现出狞笑,“是小散。”
小散跪在最后一排,闻言抬起头,和所有人一样瑟缩着,“昨日公子叫奴婢去门口看看门主是否回来了。”
云寒衣把手垫在脑后,翘起腿半仰着靠在廊柱上,他偏头看着小散,似乎在打量。
他不会去向路苍霖询证,小散跟在路苍霖身边日久,看得明白,清楚这一点。
路苍霖身边有吴锦衣的眼睛,这不是昨日才发生的事。
以吴锦衣的能力,能查出路苍霖的落脚点并不奇怪,可是他对路苍霖的事如数家珍,只靠他自己的眼睛,绝不可能透过云寒衣密不透风的防护看得如此清楚。
“不是昨日。”云寒衣点头赞同,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身上的寒意都仿佛融化了些,他忽然问:“昨日之前呢?”
小散脸色一白,隐忍而沮丧,“奴婢无法自证。”
“之前,小荷……”跪在小散前面的一个婢子似乎受了启发,发着抖忽然出声,“公子夜里去极乐殿,只有小荷陪着,她去了许久才单独回来。”
极乐净土的仆婢不许习武,云寒衣的规矩更为苛刻,出入不得落单,至少两人以上。
小荷猛然抬起身来,惶恐不已。
那日的确是她送路苍霖去的极乐殿,路苍霖着急,不肯等她再去叫人,左右她是跟着路苍霖,自己也无妨,哪知路苍霖没打算回去。而她眼见路苍霖进了大殿,一颗心只悬着生怕出事,早忘了这项规矩,自己又远远地在角落里蹲了半个时辰,没听到什么动静才回听雨轩。
她证明不了那半个时辰。
“这锅水已然熬好,总得有人来喝。”云寒衣冷声道。
他心里烦躁,这些人都是他仔细挑出来的,没人有胆子敢背叛。依着他平日的行事,根本不必找,既已起了疑心,这些人此刻谁也活不了。可他昨日才答应路苍霖,那话还带着温度在耳边绕,他总得顾忌些。
小荷挪了挪已麻木的膝盖,身子仿佛无意识般朝那口锅倾去。接着,她没再动作,脚踝被一只手按住,她听见有人说,“是我。”
小散按着小荷的腿,似安抚。而后站起来,她直视着云寒衣,眼中透着平静,瑟缩变成一种痛快。
原来这只眼睛竟是如此早,在药师佛死后就放在了路苍霖身边。
药师佛被云寒衣找到时只剩一口气,满身的凌虐并不是吴锦衣的手法。吴锦衣“慈悲”,这些血腥的手段他一向瞧不上。
吴锦衣从药师佛口中得了自己想知道的,便把人转手送给了小散。物尽其用是他惯常的风格。
“吴总管帮我报了仇。”
小散看着那口土炉,火焰张牙舞爪地吞吐着冒泡儿的铁汁——
那吞噬一切的火红,映在一把新打好的刀身上,连寒光都带上了温度。
——酬金给的足,打铁铺的火炉日夜不休,紧赶着将云掌柜定的刀送了来。吹毛断发,冷意逼人,路苍霖拿在手里反复看,很是满意,便是比之沈家坟茔里陪葬的那把,也差不了许多。
沈川柏从不离身的那把刀此刻正在云宅。它跟着“沈川柏”的焦骨下了葬,随后又被人悄悄挖了出来,送来洛南。
路苍霖叫人回云宅取刀,一并给安置在别院的沈川柏送去。小厮得了令,才退到门口又被叫住,路苍霖看了看时辰,要自己亲自回去。
这会儿回去正能赶上午饭,从到了洛南,路苍霖已很久不曾与云寒衣一起过午。
今日的事情已安排得差不多,路苍霖盘算着下午还能陪云寒衣在城里转转。他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谁能想到堂堂云门主竟然是个出门不认路的傻子。
二门紧闭着,门前也无人,路苍霖退了两步,望向屋顶,没瞧见伏在屋脊间的暗哨。他心里松快,不去叫门,直接提气跳上屋檐。
猫在屋脊上时路公子有点后悔,被人瞧见实在有失体统,可他想看看云寒衣平日里翻墙的视野,便刻意敛着气,做贼似的往院里挪。
路苍霖看到了一口架在土炉上的坩埚,和一旁的小散——也许是小散,如果那还能被称作是一个活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