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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偷琴贼 ...

  •   路苍霖出门前不怎么放心,可今日要见通源钱庄的大管事,他又不得不去,只能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关紧门窗,让人守在门口,要云寒衣好生待在屋里不要出门着了风,免得脸上落下疤。
      云寒衣才老老实实在屋里憋了半个时辰,就被药膏味熏得恶心。他怕路苍霖回来问,从后窗偷偷摸摸爬上房顶,做贼似的窝在凹处透气。

      云寒衣捡了片枯叶盖住眼,枕着胳膊翘着腿。天气好得像路苍霖的手,阳光落在脸上,又软又暖,把他从头摸到脚。

      凉风有信,思娇的情绪跟着翘着的腿一块荡漾,连周遭的空气都活泼起来。云寒衣忽然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腿也放了下来,盖在眼上的枯叶跟着轻飘飘落下来,露出两道带着寒光的眼神——他在空气流动中听到了衣袂带风的声音。

      一个孩子沿着屋檐跳进云寒衣的视线中,他低头巡视着落脚点,并未发觉藏在远处的审视目光。那孩子看上去尚不足十岁,身法却十分飘逸,旋身落地时甚至还有几分优雅。

      云寒衣卧在屋檐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小贼,既不出声制止也不向人示警——这贼进的是别人家院子,他管不着。

      那小贼大约是艺高人胆大,也许是初生牛犊二百五,大白天里着一身明晃晃的白衣服,就这么大剌剌地跳进别人家院子,闲逛似的推门就进。

      这还不算,他在屋里兜了一圈紧接着又跳出来,站在他跳墙进来的那面墙根下,也不怕人听着,仰起脖子就喊:“师父,没找着。”

      “……”横到了一定程度。

      云寒衣睁大了眼,他不太敢相信,现在的小贼都这么有胆色?瞧这孩子虽然天资不错,教得也好,但毕竟年少,确实还没到能如此猖狂的地步。
      他屏住呼吸,忽然警觉起来——莫非墙外的师父是个厉害人物。紧接着他想起路苍霖像是说过后邻是个空宅,久无人住。

      所以这是师父踩好了点儿,带徒弟练手来了?
      这徒弟怕是还很欠锤炼。

      “许是让人收起来了,你去东厢的架子上找找。”墙外响起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那人音量很低,像是大病初愈中气不足似的,传过高墙却字字清晰,音调中的从容仿若回到自己家的公子随手拿起自己昨日放在桌上看了一半的书。

      做贼都能做成这副气派,云寒衣不禁好奇起来那墙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且,仅从这一句话里,云寒衣不止听出了这人的涵养气度,还听出了深厚的内力,这样的人物忽然出现在附近,由不得他轻视。

      白衣小贼蹦蹦跳跳地进了东厢,果然在多宝格上找到了此行的目的,他拿布把东西裹住,抱在怀里又跳出院墙。

      “师父,是这个吗?”白衣小贼落在一个四轮椅前,抹开裹布,捧出一张旧琴。

      敢情还是个瘸子。

      四轮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也着一身明晃晃的白衣,似乎极为怕冷,浑身裹得密不透风,腿上更是盖着厚厚的锦裘。不过总算师父有点做贼的自我意识,在头上戴了顶白色短纱帏帽,虽只半遮着脸,但从远处隐隐约约勉强算让人看不清容貌。
      意思意思的意思十分明显。恐怕他也知道,这一身戴孝的打扮太招眼,即便戴了帏帽对行藏也无济于事。

      云寒衣伏在白衣小贼踩过的屋檐上往下看,他心里多少有点震惊,一个瘸子带个半大孩子,这般招摇过市地偷东西,要是被人发现,虽说这瘸子内力深厚看上去挺能打,可他跑不动啊,这小孩轻功倒算得上好,但又要推着四轮车。他们到底是怎么活到如今的?
      而且看上去这师徒两人也不怎么识货,那琴的木料做工实在不像值钱的模样,连朵雕花都没有。

      云寒衣难得给人操心,觉得他们早晚不是给人打死就是给自己饿死。徒弟着素服,师父戴重孝,看来已经死了同伴。

      瞧那师父坐在四轮椅上满身愁苦,丧偶似的颓废,可云寒衣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天地君亲师,师娘死了徒弟更该戴重孝才是。

      这对师徒,处处讲不通。

      白衣男子抚摸着那把旧琴,良久,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年久生涩的弦跟着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间猛然绷断。

      “呀,”小贼懊恼道,“断了。”

      “无事,这琴放得太久了。”男子像是才回过神,他温言安慰着徒弟,把手按在琴身上,“吧嗒”一声,琴的一端弹出个小暗格,里面装着一个同样年久褪色的小荷包。

      男子拿起荷包放在鼻尖嗅了嗅,并未打开,直接收进怀中。他接着说,“前面拐角便有琴肆,大师傅手艺极好,这琴弦也该更换了。”

      “……”云寒衣还趴在房顶,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师徒二人就这么抱着刚到手的赃物堂而皇之地走上大街,还要去就近处修琴。

      云寒衣回头往自家院里望了望,心里盘算,前面拐角,两步路就回来了。他这么想着,就跟着跳下来,还拍打了拍打在房顶上沾了土的袍子。他看着已拐进大街的师徒背影,忽然有些不自在,四下望了望,最后从地上捡了半截树枝把散乱的头发挽了个不伦不类的髻,也堂而皇之地走上大街。

      果然就是前面拐角。云寒衣瞧着那师徒俩面不改色地进了琴行,紧跟着也走进去,他背着手闲逛,侧着耳朵听那师父事无巨细地问小伙计琴弦是哪里的丝,哪位师傅得闲能修,他坐等便要,还略带歉意地表示,琴太旧了,轸子拧不动,绳头也不好结,若是雷师傅肯出手最好不过。

      云寒衣听了会儿,琴也不想看了。他往墙边的椅子上一坐,干脆就这么直白地打量起那个瘸子。

      那人即便只能坐在四轮椅上,甚至于进店来时还要靠两个伙计和徒弟前后抬着四轮椅迈过门槛,但他仍旧能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第一眼便想到“芝兰玉树,朗月入怀”,但这又并不是他的本质。
      他的温润并不像路苍霖那般柔软、甚至有些可欺。恰到好处的待人接物中带着一丝让人不敢怠慢的疏离,和煦的态度反倒衬出一种出尘的清冷,仿佛那种深谙世俗的处世之道只是一种谪仙对凡人无求无为的怜悯,恍惚间让人觉得他座下不是一辆意味着行动受困于人的四轮椅,而是一头西出函谷关的青牛。

      云寒衣终于肯承认,他不由自主地跟来,局促地整理自己的仪容,只是因为他从听到那个声音便有一种感觉,这样的人大约才是路苍霖会欣赏的那种样子,不会让他总是生气失望的样子。

      小伙计接了琴送进后院,白衣师父转过头,朝云寒衣微微颔首,既无轻蔑也不热情,只是恰如其分地对那道毫无礼节的打量目光做了个并不评价的回应。

      这一定是个路苍霖会赞赏的反应,恰到好处,无可指摘。

      这一刻云寒衣其实有些沮丧,也许可以说是自惭形秽。这分明是路苍霖形容过的端方君子,原来这世上果真有此种人,在这样的人身上,仿佛身体的残疾都算不上是一种缺陷。

      那把旧琴又被抱了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捧着琴的老师傅。老师傅四下望了望,谁都没看,只把目光落在了店内最显眼的那张琴台上,立刻便有伙计把那琴台上已经摆着的一把琴取走,把琴台空置给老师傅手里的那把琴。

      云寒衣见那琴身的漆料油润有亮,虽然造型与那把赃物差不多简单,但明显这才像是把好琴。

      老师傅郑重其事地把琴摆好,又捋了捋垂在一边的穗子,他往后退两步,摸着胡子端详了片刻,仿佛甚是满意,又走回去东摸西摸,那弦在他手中时不时发出铮铮之声,虽零星散乱不成节奏,却难掩清冽之感。

      “好琴。”白衣师父忍不住轻声叹道。

      老师傅调好了琴,回头看他,表情明显是想听听怎么个“好”法。

      白衣师父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把这讨人喜欢的话见缝插针地继续说下去。
      那小徒弟进了店便接下伙计递上来的蜜饯,坐在一旁吃得不亦乐乎,早把腿脚不便的师父扔一边了。白衣师父也不在意,自己转着四轮椅走到琴台前,先是朝老师傅欠了欠身,得到一个许可的手势后,才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

      这世上仿佛就不会有什么能让他急躁的事,那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沉着和清冷。

      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

      清冽的琴音仿佛夹杂着徐徐清风,又如清泉过心田,令听者仿若空游无所依,云寒衣不由自主地闭上眼。他刚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灌进他的身体,琴声又俶尔远逝,转而悄怆幽邃,凄神寒骨。

      低沉的吟哦让云寒衣不禁想到通天岩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可他在这悲怆苍凉之中却露出一抹微笑。
      在漫天的雪色之中,在无尽无望的寒冷中,他看到路苍霖将棉袍脱下来,那带着一股淡淡药香和体温的棉袍盖在他的身上,为他驱散了寒冷。

      “以鹿角霜漆灰,果然松透。”白衣师父双手按住琴弦,他垂着眸,仿佛在眷恋地望着手中的琴,脸上露出一种刚刚好的微笑,让人觉得他的夸赞发自肺腑,又不会过于热情而显得迎合。
      总之是一种让云寒衣越看越不舒服的仪态。

      云寒衣端起伙计送上来的茶盏,那琴音仍缠着他,让人一时不想动弹。
      其实白衣人弹的不怎么好,十指极为僵硬,指法生疏的样子,甚至不如老师傅调音时随手拨弄出的声响流畅,只是他能在滞涩的琴音中弹出一种收放自如的意境。

      等云寒衣把那杯茶全部灌进嘴里,白衣人的侃侃而谈也到了结点。
      “……还赖于雷家的斫制之妙。”

      雷师傅得了这般入木三分又毫不着痕的夸赞,感动得立时将人引为知己,恨不能挖心自证。
      “你的手……”雷师傅的目光落在白衣人那僵硬凸结的手上。

      白衣人神色自若地把双手落在膝上,并不刻意遮掩,他淡淡道,像是说着别人的事,“如今已经好很多了。”

      真可惜。
      这双手若是健康时,不知能弹出怎样天外的琴声。有这样琴艺的人却狠心伤了一双手,犹如将军折戟,侠士断剑,这是身与心的伤害。雷师傅心里为暴殄天物哀叹,白衣人自己倒像不在意,更见其风度。

      雷师傅搓着手,指向那人身后抱琴的伙计,“这琴是你的?”

      “先慈之物。”白衣人颔首,哀思中带着自责,“未能时时拂拭,以致损毁至斯。”

      以这琴的损毁程度,怕是束之高阁已有二十年。雷师傅叹了口气,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满脸都是对睹物思人不忍多看的体谅,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问白衣人想如何修复。

      二人低头对着旧琴正商讨时,云寒衣撂下茶盏,朝伙计挥手,“那把琴我要了。”
      他说着就满袖子里摸,这才想起他今日根本没打算出门,所以——没带钱。

      雷师傅抬起头,打量着云寒衣,没说话。

      云寒衣今日只是随便罩了件芝麻纱的燕居服,还被他滚得皱皱巴巴,头发挽得又像个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浪荡子,尤其是脸上那烧伤,嘴角的咬痕,怎么看都像是在秦楼楚馆里争风吃醋得来的,还洋洋得意地顶着出来丢人显眼,掏着袖子一脸懵的模样更是掩盖了他平日里煞神般的狠戾。

      实在怪不得雷师傅瞧不上。
      雷师傅对这把琴自鸣得意,显然并不想卖给一个看上去就像个附庸风雅的膏粱子弟,让人把琴拿去做醉生梦死讨好妓子的缠头。

      “这琴不卖。”雷师傅只瞧了云寒衣一眼,便又低头去研究那把旧琴。

      “……”
      云寒衣摸到一个滚胖的荷包,那是路苍霖用过的东西,他稀罕着,便带在身上当装饰。他把里面的金叶子一股脑倒出来,问:“够了吗?”

      买下这家琴肆都够了。

      果然是个只会拿钱耍横的纨绔,雷师傅干脆头也不抬了,打定主意不卖。

      云寒衣眯起眼,他今日脾气好,谁都敢给他脸色了。
      “卖,还是不卖?”云寒衣本已站起来,说着又坐了回去,瞬间释放出来的杀气直接让站在他身旁的小伙计脊背发凉,双腿打颤,差点站不稳,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两步。

      与此同时,小徒弟浑然未觉般,只皱了皱眉,那模样更像是不期吃到颗太酸的蜜饯。

      白衣人的四轮椅跟着微微半转,稍稍挡住了雷师傅,他迎向云寒衣的目光,岿然不动,拍岸不惊。既无习武之人对得此拔刀相助之机遇的热切,也无对敌手不知深浅的畏惧,只是一种当仁不让的从容。

      云寒衣根本不看,他那双暴戾恣睢的眼越过白衣人落在雷师傅身上。

      “这,这位公子试了琴。”饶是雷师傅见惯了气焰嚣张的权贵,也有些招架不住,他伸手扶住四轮椅,借着力才能勉强稳住不由自主往后缩的身体,语气也客气了不少,“总,总有先来后到,要不公子看看别的。”

      “你,”云寒衣手里摆弄着荷包,他微抬了下巴,用一种十分挑衅的神色斜看向白衣人,“试完了吗?”
      他就要这把,能弹出路苍霖的温度的这把琴。

      白衣人轻笑一声,他才要说什么,可是又住了口,眼眸微垂着,像是看着云寒衣的手,又像是看着地。
      “公子可要一试?”白衣人问,他稳稳地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另一只藏在袖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必,”云寒衣把荷包放在膝上,展平了,坦言,“我不会。”

      那荷包抚平了云寒衣的戾气,他不想再做什么惹路苍霖不高兴。光天化日闹市之中,白衣人的武功当是不弱,发生点什么,想要一丝一毫传不到路苍霖耳朵里,不太容易。

      “阁下是为何人买琴?”白衣人追问,那一直稳若磐石的声音里仿佛出现一丝裂缝。

      “……”云寒衣皱眉,他打量着白衣人,心说君子也这么爱打听事儿?这世上果然并没有完美之人,这人到了路苍霖面前也一样总得惹他生气。
      不过云寒衣高兴有人问这个,便立刻做了回答,还有点得意,像是怀揣珍宝总算找到了炫耀的时机。他说:“心爱之人。”

      “阁下的荷包绣样精致,品味不俗,莫非便是那位心爱之人所赠?”白衣人的目光明晃晃地打量过来,落在云寒衣嘴角的伤痕上,仿佛被他人的隐秘之事沾染上俗尘,失了几分飘然世外的从容。

      啧,云寒衣暗赞一声“识货”,特意拿起来扬了扬,道:“正是。”
      那必须得是。

      白衣人没什么表示,像是有点失望。倒是雷师傅站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

      “琴送有情人,”白衣人侧首对雷师傅道,“是件美事。”

      雷师傅仍旧满脸不情愿,小声嘀咕, “谁知是昨日的有情人,还是明日的有情人?”

      “……”
      雷师傅声音再小,总是在一个屋子里,云寒衣听得清清楚楚,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刻着“色鬼”二字,凭什么这就把他定性成了风流之人。

      “早已定亲下聘,就差……”云寒衣顿了顿,把到嘴边的“洞房”改成了“成婚。”
      末了他还要再加一句,好像路苍霖就在旁边能听见似的,“此生非他不娶,坏不了你琴的好意头。”

      云寒衣如愿抱走了琴,他沿着原路往回走时,一直坐在席子上吃蜜饯的小徒弟拍了拍手,跟着跳起来。

      “明霁,”白衣师父把人喊住,“你跟不上他。”

      “我去跟个大致,再叫南……”明霁略顿了顿,他看了看四周,才接着说,“叫人来慢慢找。”

      “早已定亲,”白衣人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是他。”
      荷包上的花样虽是他惯用的样式,但也并非是别人就用不得的东西。而且他的荷包向来只是装些药材香料,永远都是载着幽幽清香,不似刚才那个塞满金银的,浑是铜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偷琴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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