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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五色花 ...

  •   云寒衣叫人挪开茶盘,把琴摆在正厅桌上,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喊人来,问家里有没有琴台。寻来了琴台,摆哪儿都突兀,桌子架子又要重新摆过。

      刚把卧房里的陈设都折腾了一遍,云寒衣便听见院子外面一齐声地喊“公子”。他兴冲冲迎到门边,还没跨过门槛,便收回了脚。

      云寒衣心说这回坏了,又急匆匆转身回房——路苍霖今天不许他出门,琴哪儿来的?

      路苍霖进门时只看见云寒衣正乖乖巧巧躺在床上,被子捂得规规矩矩,刚睡醒似的眨巴着眼看他。

      “怎么样?”路苍霖伸手摸了摸云寒衣的脸颊,轻声问。

      路苍霖的手可真软。
      云寒衣忍不住仰着脖去就他的手,像晒足了太阳的猫懒洋洋敞着肚皮让人摸。

      路苍霖仍每日练剑骑马,但他从肩膀折断后就带上了金蚕丝手套,不用云寒衣哄,自己便日日抹足了手膏,手上光滑的像是连刻刀都没握过。

      “不好。”云寒衣惆怅道,“这药不管用。”

      路苍霖看着那张秾丽张扬的脸被黑臭的药膏盖了大半,简直是暴殄天物。他心里跟着不好受,还要想办法,“要不叫药王菩萨来。”

      “药王菩萨也治不好。”云寒衣道。

      “我之前脸上伤得那么厉害都没事了,”路苍霖其实不怎么想让云寒衣用药王菩萨的药,虽然治得好,但那效果受在身上,真让人难捱。即便他满心不愿意云寒衣落了疤,可这么一比,又觉得留点疤也没什么了。不过他还是给药王菩萨正言,“你不要总觉得他医术不行。”

      “他医术再好,没有对症的药,也治不好我这绝症。”云寒衣愁道。

      路苍霖强笑,温言劝他,“用什么药,我去找,怎么就叫绝症了。”
      伤了脸,的确比伤在别处更容易让人意志消沉,但云寒衣消沉得也太严重了点,以前倒没发现他竟如此在意自己的容颜。

      “路公子愿意?”云寒衣的眉毛上糊着药膏,挑不动,媚眼儿飞得也不利索。

      路苍霖更心疼了,忙不迭地点头,安抚着不让他乱做表情。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云寒衣往路苍霖手心里蹭,“除非路公子愿意当那药引。”

      路苍霖,“……”他一本正经在这儿安慰半天,原来云寒衣在跟他耍嘴皮子。
      “想吃什么?”路苍霖红着耳垂,这话他接不下去了,只能狼狈换了话题。

      “吃什么都一样,”云寒衣没完没了,矫情地叹了一声,“都是寡淡无味。”

      “怎么?”路苍霖立刻忘了云寒衣刚才怎么逗他的,心里一惊,他从脸上没摸出什么意思,直接把手伸进衣领里去摸脖子,果然摸到了点汗,着急道:“是发热了吗?脸上疼不疼?”

      “所谓‘秀色可餐’,”云寒衣伸手抱住路苍霖,主动把衣领扯得更开,“今日桌上有路公子下饭,任它是什么龙肉凤脯,也要黯然失色了。”

      路苍霖先是松了口气,才想起来脸红。他咬着牙,用还未撤回来的手轻轻朝云寒衣拧了一把,说:“看来是不饿,我看你别吃饭了。”

      “路公子可真是薄情寡性,”云寒衣按着路苍霖的手,捂在衣服里不让他拿出来,手上力气大得很,话说得却三分哀怨七分凄惶,“才为你破了相,便起了见弃之心,连口饭都不肯给了。”

      “……”路苍霖说不过他,心里翻着白眼,忍不住想,怎么烧的就不是嘴呢。

      路苍霖的手进了云寒衣的衣服里,就不归自己了,云寒衣使足了劲捂着,不让他收回来。

      “人家只想给路公子暖暖手,”云寒衣捏着嗓子,怪声怪气,“怎地路公子如此不老实,天还没黑,就这般急不可耐了?”

      路苍霖无可奈何,只能老实把手贴在云寒衣身上,不然倒成了路公子白日宣淫,连伤者的便宜都不肯放过。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路苍霖问。

      云寒衣一向耐寒火热,他和路苍霖住一处,迁就路苍霖体弱畏寒,屋里总是供足了火盆,热得他夜里几乎不盖被子。

      路苍霖用另一只手去掀被子,心里笑云寒衣听话听得有点傻气,他是交代云寒衣老老实实在家躺着养伤,也没让他把自己捂出痱子来。

      “不用。”云寒衣急忙去捂被子,矢口否认,“我不热。”

      路苍霖趁机收回了自己那只手,他又瞧了瞧云寒衣,才觉出云寒衣躺着的姿势有些奇怪,半边身子支棱着,怎么看也不是个能舒服的姿势。他不动声色地说:“坏的是脸,老躺着做什么,起来坐一会儿。”

      “我再躺一会儿吧。”云寒衣捂着被子,客气起来了。

      “那换条薄点的。”路苍霖说着又去掀被子。

      “不用,”云寒衣立刻拒绝,“这就挺好的,暖和。”

      “暖和?”路苍霖看着云寒衣,语气不轻也不重。他的手还捏着被角,没再使力,却也没松手,那双澄澈的圆眼睛就那么不带情绪地看着云寒衣。

      云寒衣最怕路苍霖这幅模样,这让他摸不准路苍霖的喜怒。他手上稍稍松了劲儿,只是还不甘心似的轻轻拉着。

      路苍霖微垂了眼帘,挡住那点马上就要藏不住的笑意。
      啧,摆出这幅想反抗又不敢的受气小媳妇儿模样给谁看。路公子今儿偏不懂怜香惜玉。

      “……”
      一张琴。

      路苍霖一时没明白过来,“放把琴在被子里……做什么?”
      这什么癖好?

      “喜欢吗?”反正是藏不住了,云寒衣力求自保,巴巴把琴捧到路苍霖面前,献宝似的,“还没听过你弹琴。”

      路苍霖的琴技师从有“琴酒仙”之称的萧肃,虽没几个人有幸听过,总不会比今日那白衣人差。

      自从三十年前圣女叛出,尹墨焚琴毁花,极乐净土几十年里不敢出现琴音,云寒衣并没怎么见过琴,更遑论听。
      是以今日所闻琴曲即便绕梁三日,也只能得他一个悦耳的评价罢了,不知其琴艺绝世无双,即便是如今伤了手,路苍霖听了也只能甘拜下风,自叹不如。

      “好琴。”路苍霖的目光立刻被琴吸引住,忍不住赞道。
      他的确爱琴,病中多苦闷,萧肃便教他弹琴解闷儿。但是,这琴哪儿来的?

      “今天……”云寒衣坦白从宽主动交代,“来了贼,我去抓贼来着。”

      那对师徒自然不是贼,放着先慈之物,那是他们自己家。

      云寒衣抹去白衣师父待人接物弹琴品琴的诸般细节,连长相也不肯仔细描述,话里全往粗鄙不堪上引,删繁就简只强调自己绝非故意违背路苍霖的嘱咐,纯属怀揣捉贼拿赃之侠义心肠才跟出去的,最后他忍不住问:“他们既是回自己家,为何又要跳墙?”

      “也许是没钥匙吧。”路苍霖心里琢磨着那对师徒,心不在焉地回答。

      路苍霖走到门口,喊了今日轮值的人来,却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交代,挥手又让人退下了。

      那废宅一直由路家从洛南的铺子里分派人来打理,路家灭门这几个月来,铺子仆役都归通源钱庄运作,仍旧还是原来的杂役来定时打理,平日无人,大门一直上着锁。钥匙如今虽在通源钱庄的人手里,可宅子还是洛家的,那对师徒即便上门讨要,也没有不给的道理,摆明了是不想惊动人。

      “他是何模样?”路苍霖出于对故人的关心,随口问。

      “不怎么好看。”云寒衣昧著良心闭上眼,一不做二不休似的,干脆说得更夸张,“奇丑无比,举止粗俗。”

      “可忠叔说他小时候模样周正……”
      路苍霖皱了皱鼻子,疑惑道。
      路忠特意强调过那女子生得极美,停尸几日都不减姿色,从那孩子的模样便可见一斑,还夸他知礼懂事……
      这和云寒衣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说是二十多年前,”云寒衣打断路苍霖对那人相貌的讨论,扯开话题,“可他现在戴着孝。”

      路苍霖本就是随便问问,并无刨根问底的必要。他给云寒衣拧了条热帕子,让他擦擦汗,接着云寒衣的话答道:“这个年纪,即便没有其他亲人,也早该娶亲了,说不定是给妻族服丧。”

      可说完路苍霖也觉得这在礼节上说不通,师父带着重孝,便是至亲之人过世,哪有徒弟不跟着服丧的道理。不过江湖上的人,大多不讲究这些刻板的规矩,也不必非要以常理揣度。

      即便略过这点不说,这对师徒的确仍透着怪,江湖上从未听说哪号人物符合云寒衣对其残腿、内力深厚还貌丑粗鄙的描述。

      但那人既然不是洛家的孩子,路苍霖也就不怎么上心,总归是早已有自己的生活,未必还想与原来的人扯上什么关系,这才悄悄来取走旧物。
      更何况,不管是洛家还是路家,哪还有什么原来的人。

      只是当年那个健康知礼的孩子如今却残了腿,总让路苍霖不免伤感,一时也就不愿计较云寒衣偷溜出去的事了。

      **
      多年来,萧肃时常搜罗天下名琴送到太白山,不过路苍霖还是给了云寒衣高价强买回来的琴极高的评价,只是此刻路苍霖没有静心抚琴的心境,也没有空闲。

      每日晚饭后,路苍霖必要去外院看过选来习武的孩子们。
      虽然灭门当日山腰处的外门弟子院落并未受到波及,大部分人存活了下来,之后也并未遭到修罗殿的毒手,但几辈的内门精英全都葬送了。太白山要重建,只有路苍霖自己是不够的,他要给太白山重新培养能光耀门楣名震江湖的弟子,人才可遇不可求,这非一日之事,必要早做准备。

      路苍霖体内余毒尚未全清,忙了一日全靠强撑,此刻进了内院,终是撑不住了,只能扶着栏杆坐在廊下歇脚。

      庭院里灯光昏暗,他低头看着游廊旁的水池,直到小蝶和小丸走近了才抬起头。

      小丸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罩着暖笼,盖的是路苍霖晚间要喝的药。

      “今日乱糟糟的,倒是忘了告知你,不必煎药了。”路苍霖这才想起来,他今晚不打算喝药。

      闻言小蝶和小丸同时抬头,前者的目光里带着略有不安的揣摩,后者神色却是一种冷漠的了然。

      小丸不置一词,掀开暖笼,端起那碗药仰脖饮尽了,说:“这药从药材选取存放到煎熬,层层有人把关,绝非奴婢自己做得了主,今日的药更是小蝶姐姐从旁照看,煎好了一同送过来的,从无一刻是谁单独能碰的,公子尽可放心。”

      路苍霖倒没往这方面想,他今日只是单纯不想喝。

      路苍霖现在日常服的药有两种,早晨那副是益气补身的,晚上这副则是安神兼止痛的。他昨日中了血毒,醒来后虽然浑身乏力,但困扰他许久的头疼却仿佛不药而愈,后半夜睡得也十分安稳,他不确定自己的头痛之症与血毒有何关联,总要验证验证。

      不过这些却不必向小丸解释,路苍霖挥手示意小蝶先退下,只留了小丸一人。

      “你若想要离开,”路苍霖看着小丸,温言道,“我今日便可允你。”

      “离开?”小丸重复道。
      她站在庭院里,站在沾过小散的血的石砖上,那石砖已洗刷了多遍,在月光下泛着泠泠青光,丝毫看不出曾被血污侵蚀的痕迹。

      路苍霖微微点头,“离开极乐门。”

      “离开极乐门?”小丸冷眼看着路苍霖,“公子,没有人能真正活着离开极乐门。”

      小丸比小散更像极乐门的人,寡言沉稳,不会轻易流露内心的情绪,但她今日的表现较之平时有些尖锐,若是让云寒衣瞧见,必然要惹来猜忌。

      路苍霖想到云寒衣,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会让你安全离开,门主不会为难你的。”

      “公子想让奴婢去哪儿?”小丸直视着路苍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公子如今既要隐藏身份,我能去哪儿?”

      路苍霖摸了摸腰间的面具,他如今连走出内院去看那些打算将来收为太白山弟子的孩子们都要遮住面容。

      “抱歉,但不会太久。”路苍霖说得诚挚。
      他提起这个并非冲动,也不是试探。小丸可以选择离开,只是必须接受他派人监视,直到他的身份可以公开之日。

      路苍霖如此开诚布公,倒让小丸的尖锐再无处释放,她愣愣地看着路苍霖,最终垂了眸,苦笑道:“公子,没有地方会接纳曾经是极乐门的人。”
      小丸闭上眼,好似如此便能不去接受那充满绝望的事实,“我无处可去。”
      路苍霖终究不明白,没有人能活着离开极乐门。

      “小散,”沉默良久,路苍霖问,“她可有归处?”

      “小散和我们不一样,她有疼爱她的爹娘,家境也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本不该到极乐净土来。”小丸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亡灵。

      “是药师佛?”路苍霖问。

      “当年天女叛出,尹墨一时发狂烧了所有的五色花,之后没有人能再种出,自此五色花便在极乐净土绝了迹。直到十八年前,药师佛在小散家的院子里看到盛开的五色花。”小丸语气里有一丝嘲讽,“可是小散到了极乐净土,再也没能种出五色花。”

      路苍霖,“五色花?”

      “极乐门的圣花,据说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助门主和圣女修炼功法。”小丸解释道。她并没有亲眼见过五色花,关于五色花一直都是代代圣女口口相传。

      五色花之所以极其珍贵,不止因为其近乎无病不治无所不能的功效,更在于其种植方法极为特殊,不懂之人即便拿到种子也不能使其开花。极乐净土并不缺种子,缺的是会种花的人。因而药师佛确认了那花是小散在侍弄,便不择手段也要将小散带回极乐净土。

      “你是说……”路苍霖猛然站起来,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不动声色地装作踱步。他不再开口,只在心里重复,“可助门主修炼功法”!
      云寒衣的功法有致命的破绽,莫非问题是出在五色花上。

      路苍霖的话还没说完,他总要把话接下去,便沉声问:“五色花已绝迹?”

      “这么多年小散一直在种,可她也不知当初那朵花是怎么开的,”小丸细细回忆,“她那是不过三五岁,阿娘种菜不让她闹,便叫她去种花玩,连花盆都是捡来的没人要的破盆,花种也不知哪儿来的,她只是学着阿娘种菜的模样浇水培土,没成想竟发了芽,开了花。”
      那大约是世上最后一朵五色花,被药师佛带回极乐净土,献给了尹墨。

      “那朵花,”路苍霖攥着手指,指甲嵌在手心里,“被尹墨用了?”
      他之前在丹室见到了许多奇花异草,珍稀药材,但没有一个叫五色花。

      “也许是。”小丸迟疑道。她那时还小,进不了丹室,只知道五色花的确没了,至于尹墨用它做了什么,恐怕只有药师佛知晓。

      路苍霖忽然道:“吴总管收敛了小散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城外的亦庄。我已叫人去查访她的家乡,等临行时,你若是想,便去送送她吧。”

      这便是谈话到此为止了。路苍霖没心情再谈下去,他在心里骂狠了云寒衣,行事从不顾忌,既不给别人留后路,也不在乎自己的后路。云寒衣必然知道五色花的关键,竟还如此轻易杀了小散。

      “小散家乡也许就是此地。”小丸道,“她来洛南后,总觉得似曾相识。”
      小散被药师佛带走时年岁并不大,这么多年,早已不记得家乡的名字。她到洛南后随云寒衣出过几次门,总会对着那饱经风霜的城墙发呆。

      路苍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丸往外退时,路苍霖又喊住她,道:“明日叫人把这池里的鱼都放了。”

      “公子不喜鱼?”小丸问,“那养些虾?”

      “不必了,”路苍霖回头望那池子,屋檐挡住了月光,在水面上盖出一片黑暗,在那片黑暗里,一条烂了眼睛的鱼刚从水底浮出来,翻起来的白肚皮在黑暗之中格外晃眼,他低声道,“就空着吧。”

      既然家里养不好活物,那就空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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