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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寒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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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轻轻推开佛堂的门。进屋便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跪在路苍霖身边,回忆着刚学来的祭祀动作,一板一眼地重复,头还没磕下去,先被路苍霖轻轻拉住了。
云寒衣收敛着动静,只微微侧眸去看,才知道路苍霖为何拉他,他要对着磕头的那个牌位,此刻没供在桌上——被路苍霖抱在怀里了。
路苍霖眼角还湿着,他把牌位捂在怀里,微侧了身,要挡着什么似的,问:“你怎么来了。”
他今晚要宿在佛堂,早早嘱咐了云寒衣不必等他。云寒衣愿意过来,还如此恭敬,他很高兴,有点出乎意料的高兴。
“理当如此,”子时的梆子声隔着墙远远传进来,云寒衣静静听着,直到那声音又飘远了,才接着说,“今日是秋祭。”
十月初一,寒衣节。
这一天,人人都会祭扫烧献,祭祖奠坟。
除了路苍霖。
因为他无坟可祭。
“抱着做什么,”云寒衣伸手,“放回去,让我叩个头。”
路苍霖仍下意识侧身去挡,可他又觉得这么做不好,正犹豫间,怀里便空了。
云寒衣拿过牌位,只扫了一眼便立刻去抓路苍霖的手。他在血腥味中活了多年,进屋便闻到了那丝血气,路苍霖捂不住。
那无字牌位的背面用血画满了横杠,数不清的一条又一条。每一条,都是一个路家人,每一道,都是一声对不公的控诉。
牌位背后沾满了血,也沾满了恨。
云寒衣抓住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满眼心疼,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抿紧了唇,熟门熟路地从路苍霖袖袋里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给他包上。
路苍霖性子柔软,处事宽容,为人体贴,像是从来不懂恨也不记仇。这么久以来,连云寒衣都差点忘了,这个瘦弱的身体还背着滔天的仇,载着满腔的恨。他不怨天,不尤人,甚至不会流露出过多的哀愁让身边人忧心,只是独自默默承受着一切。
路苍霖是会痛,也会恨的。
“马车已经套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云寒衣把牌位放回去,恭恭敬敬叩了头,拉着路苍霖便要走。
“去哪儿?”路苍霖意兴阑珊,他甩开云寒衣的手,不愿配合,“我今天不想出门。”
“到了你就知道了。”云寒衣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连眼神里都透着郑重,“是我答应过你的。”
路苍霖心下不由自主地一动,但他马上否认了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那不可能,太冒险,也没必要。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什么都没再问,跟着云寒衣走出了佛堂。
轻便的棉篷小马车一直往东行,低调而简朴,从夜半跑到熹微,好像是要朝着太阳奔赴而去。
路苍霖心里越来越紧,他知道从洛南一直往东会到哪儿,可他还是攥紧了云寒衣的手腕,声音发着颤,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要去哪儿?”
云寒衣搂着他,只是笑,不肯立刻告诉他,一遍又一遍哄着让他睡一会儿。
“不能去,”路苍霖的眼睛被云寒衣捂上,他只能闭着眼喃喃自语,“还不能去。”
还不到时候,他要避开五老峰的人,他还不能去。
“阿霖,听话,”云寒衣用额头抵着他,在他耳边,不带一丝情·欲地低声蛊惑,“时候还早,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路苍霖拒绝的声音很小,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他说,“我不想去,我现在不想去,我真的不想。”
他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这件事浪费精力,毫无意义,于他现在所为之事毫无助益,稍有差池,还会影响他复仇的计划。
“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狠,”云寒衣蹭着他的额角,说,“有我和你一起扛。”
云寒衣的手心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路苍霖窝在他的怀里,眼皮贴着手心,逐渐湿润。路苍霖想,是云寒衣的手出了汗。
马车跑得很急,又很稳。狭小的车厢轻轻晃着,像躺在摇篮里,路苍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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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才稍缓,云寒衣便掀开帘子跳了下去。早在多日前此处便布下暗哨,云寒衣四下望了望,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待马车停稳,他回身敲了敲车厢。
路苍霖坐在车里,透过半敞的车帘看到葱郁的翠色,那是山的颜色。不管盛夏还是寒冬,太白山上的松,永远苍翠。
晨风带着飒爽吹进来,有些冷,吹得路苍霖手脚发僵。
“阿霖,”云寒衣又敲了敲车厢,低声催促他,“放心,无人。”
路苍霖探着头从车厢里露出半个身子,太阳从东边升起,就在云寒衣身后。
他极目望过去,看到太白山的金顶在团翠与红霞中若隐若现,离他还很远,又很近。直到脖子发酸,他的目光从穹苍落回地面,就看见云寒衣像是站在太阳里,站在太白山的太阳里,朝他张开双臂。
光辉灿烂。
路苍霖在柔和而炫目的晨光中看到云寒衣含着笑,嘴唇翕动,那声音像来自天上,既遥远耀眼又令人神往,对他说,“我答应过你,阿霖,回家了。”
回家。
阿霖回家了。
路苍霖在马车上站直了身子,不要车凳,也不去扶什么,他深吸着带有太白山的清晨味道的空气,张开双臂,扑向太白山的太阳。
云寒衣稳稳地接住了那只撞进他怀里的小鹿,那冲劲儿太大,让他抱着路苍霖原地打了个圈。
路苍霖双臂环抱着云寒衣的脖子不肯松手,像挂在云寒衣身上。他忽然笑出声来,在云寒衣耳边,压低了声音喊:“再转一圈。”
转眼已近半年,云寒衣恍然想起来,从他们相识至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路苍霖的笑声。
云寒衣只当路苍霖是矜持有度,原来清微淡远的蕴藉之人也会笑得忘形。
那笑声打着圈,在太白山的山脚下飘荡开来,一串又一串。
路苍霖的笑和泪一起钻进云寒衣的耳朵里,笑是甜的,泪也是甜的,那都是云寒衣给他的。
云寒衣答应过送他回家,那是在极乐殿他高热刚退时。云寒衣向来爱胡吣,满嘴不靠谱,路苍霖只当那是云寒衣哄他的话,从没当过真,之后云寒衣也从未再提过。
原来他一直记在心里了。
“这会儿哭够了,”云寒衣轻轻拍着路苍霖的背,半笑半哄,“待会儿上了山就不能再哭了。”
“上山!”路苍霖终于肯松手了,他眼里还满是泪,看不清楚,好像也听不清楚,“什么上山?上什么山?”
太白山上如今已恢复了防守,每段山路关卡上除了太白山原本的外门弟子,还增添了五老峰的弟子。
路苍霖本以为,云寒衣只是带他来山脚下看看,这样看看就很就好了,很够了。
“既然是回家,总得进了家门才算。”云寒衣曲着手指给路苍霖刮脸上的泪,他低头碰了碰路苍霖的额头,笑得狡黠,问,“哭够了?能走了吗?”
路苍霖觉出这不是云寒衣的一时起意,他应当筹划了许久。可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若是被人察觉,不管是太白山的外门弟子,还是五老峰的弟子,路苍霖都不想伤到。
云寒衣像是知道路苍霖在想什么,他转头对身后的黑衣人道:“这里无事了,叫所有人都去祭田那边守着。玄风不在,你替上他的位置,一切按照之前推演过的章程来就是了。”云寒衣想了想,又着重补充了一句,“别伤了人。”
今日能在祭田露面的人,伤了哪个,他怕是都得去睡好几天地板。
今日秋祭,又是路家灭门后的第一次大型祭祀,太白山剩下的所有弟子都会去祭田,山上不会留下太多人,若要悄无声息地上山去,这正是一个最合适的空档。
这的确不是云寒衣的一时起意,他在答应路苍霖的那天起就在筹划了。
“这次秋祭是五老峰派人来主持,早早就定了邱岳山来。”待暗卫都撤了,云寒衣对路苍霖道,“我本以为会是萧肃。”
邱岳山是路夫人的五师弟,路苍霖的五师叔,为人木讷敦厚,在他那一辈的弟子中不算出色,如今也只能说是资历老重。以重岩一派掌门的身份今日自然要留在五老峰主事,于情于理,五老峰该派身份更重的萧肃来,以彰显对太白山的重视。重岩没有亲传弟子,小一辈里论才能无人能与萧肃争锋,谁都知道,下一任五老峰掌门非萧肃莫属。
不过是邱岳山更好,他处事古板,更不会出什么变故。
若说如此万虑之中仍有一疏,那可能的变故便是萧肃。自从路家灭门后,此人就像消失了般,路家下葬没出现,这次祭祀也没有打探到他会来的消息。换句话说,也确定不了萧肃不会来。
以萧肃与太白山的私交,外界对此揣测,萧肃摆出不问外事的态度,表达的是必为太白山查出真凶。
谈及萧肃,路苍霖不置可否,只摇了摇头。是谁来主持又如何,埋进黄土里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
“如今山上有许多工匠,几乎每日都要送菜送肉上去。”云寒衣牵着路苍霖往前走,仿佛比生在太白山的路苍霖还要熟悉脚下的路,“这差事一直是住在山下的陈阿大在做,他与我身形相似,待会儿我扮成他的样子,今日要送的东西多,你是我叫来帮手的邻家小弟。”
路苍霖任由云寒衣牵着,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愿想,连脚下崎岖的山路都不去看,浑身放松着,每一步都踩在云寒衣的脚刚落过的地方。在太白山的小路上,他就这么跟着云寒衣一直走,一直走,不累不倦,甚至不期待终点,只想一直走下去。
他漫不经心地把云寒衣的话听进耳中,忽然紧张起来,立刻追问,“刚出过事,他肯配合让外人上山?”
以云寒衣以往的作风,陈阿大的寿数大约就到今日了。
“费了好大的心思。”云寒衣勾着小指挠了挠路苍霖发紧的手心,像是一种安抚。他侧过脸,瞟了路苍霖一眼,那眼神里只有得意,没有狠戾。
“我说咱俩以前是大盗,受了慨当以慷千仞无枝正视绳行光明磊落……”云寒衣喘了口气,一时想不出更多的词儿了,便接着说,“路掌门的恩惠点化,从此弃暗投明悔过自新改邪归正,听闻噩耗想在今日来祭拜恩公,但是碍于以往的劣迹,祭田那边又不好露面……”
要说动陈阿大,只靠银钱恐吓都不行,路家灭门才过半年,凶手还未找到,人人都心有余悸,唯恐避之不及,就是认钱不认命的人也不敢在这种的时候将不明来路的人引上山。
既然身形相似,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杀了陈阿大李代桃僵。
云寒衣的确是费了心思。
路苍霖听着云寒衣略显刻意的侃侃而谈,配合地笑出来,他揶揄道:“你这话陈阿大听懂了?”
是被说晕了吧。
“反正他答应了。”云寒衣的笑声混在山间清冽的风中,带着一种晨光下沁人心脾的味道。
路苍霖迎着风,把那笑声深深地吸进肺腑,融在心里。
与此同时,五老峰来的车马已临近路家祭田,驻守在太白山的弟子已早早在路上迎接。那弟子策马掉头与马车并行着,低头附在窗边对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车里伸出一只苍劲有力的手,凸起的筋络显示出深厚的内力。车帘被微微掀开半边,那弟子还未看清车里的景况,又旋即落了下去。车里人道:“让他在山上好好待着,今日祭田人太多,他既是行动不便,就不必过来了。”
那声音古朴雄厚,不怒自威,并不像传言中木讷的邱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