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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有试时 ...

  •   路苍霖这晚没喝药,但白日里吊了一天的精神,那血毒又让他乏得厉害,倒是倒头就睡熟了,一整夜也未头痛梦魇。

      第二天一早,云寒衣悄悄看路苍霖的脸色,倒少了几分苍白疲惫,没瞧出什么其他妨碍。他放了心,捉着路苍霖的手腕要察看余毒清得如何了。

      路苍霖不让他瞧。净琉璃火的确对血毒有效,但他根本没再运功解毒。他的头痛之症来得不同寻常,药王菩萨说不出所以然。他一直不肯让云寒衣另外寻医诊治,便是早有了疑心。

      这么多年,五老峰的叛徒若要对他下手,即便有路青枫重重防备,也总能找到机会,可他却安然活到如今。路苍霖总不会天真地以为,是那人良心发现决定放他一马。后山的真相关系重大,哪怕路苍霖只是想起什么蛛丝马迹,此事也绝无法善了。
      除非,那人能绝对确定,路苍霖永远都想不起来当年的事。

      路苍霖每次头痛犯得厉害,总是在朦朦胧胧想起些事时,他心细如尘,从这两件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上隐约察觉出一丝难以捕捉的干系。

      虽然那血毒侵蚀着他的健康,可他不再头痛,那些五老峰后山血淋淋的片段昨夜也未再惊扰他的睡眠。

      本就一团乱麻,如今又牵扯上云寒衣的血毒,把还差点什么关窍联结的线索搅得更乱。

      “你的毒画沈玉竹从哪里得来的?”路苍霖从铜镜里望着云寒衣。他坐在镜前,云寒衣正给他梳头。

      “从哪儿都有可能,我画完就扔,说不定从哪儿捡的。”云寒衣从镜子里觑着路苍霖的脸色,小声说,“以后不会了。”

      “你作画都用什么毒?”路苍霖心里想着事,脸色显得很凝重。

      “嗯,也就是一些见血封喉的,一些腐肉化骨的,一些……”云寒衣期期艾艾。

      “也有你的血毒?”路苍霖转过头。

      “有。”云寒衣觉出路苍霖不是找他算账,问,“你觉得,沈玉竹被修罗殿盯上,和我画里的毒有关,和我的血毒有关?”他瞳孔有一瞬的放大,随即又变得疑惑,“沈玉竹失踪前拿着我的画闭关研究,他研究出了什么修罗殿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你的血毒是怎么来的?”路苍霖问。

      路苍霖感觉到云寒衣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云寒衣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要躲开照进来的晨晖,他轻声道:“丹室里有的,混在一起,什么毒都有。”

      那是一种极为轻描淡写的语气,轻轻地落在路苍霖的耳中,像一根针落在路苍霖心里那般,轻,且痛。

      路苍霖张开手,环住了云寒衣的腰,不让他退进黑暗里。路苍霖的手臂箍得很紧,又很轻,他坐在凳子上,把脸贴在云寒衣的腹部,隔着薄薄的里衣,能轻易感受到那随着呼吸起伏的强健肌肉和连绵的伤疤。

      路苍霖的手不由自主地沿着那厚厚的伤疤摸索,轻得像羽毛拂过。

      云寒衣被拂得发痒,忍不住笑起来,但他又舍不得躲开,只好吸着气转移注意力,问:“那毒怎么了?”

      云寒衣身上的血毒所涵盖几乎可以说是毒药大全,江湖上常见的不常见的,连百晓生都不知道的,他都吃过。沈玉竹能从中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云寒衣自己都纳闷。

      路苍霖把脸从云寒衣身上挪开,吐了口气,不知怎的,这两日天气明显转冷,他却愈发觉得燥热。他松开手,有些不耐地扯了扯领口,问:“丹室里有极乐净土特有的毒?”

      云寒衣点头,极乐净土地势复杂,本就易生外界没有的毒物,极乐门又擅于炼药,多的是外人弄不到的毒。可他觉得这个方向不对,“那又能说明什么,极乐门门主的毒画,自然是用极乐净土的毒。”
      那画没落款,沈川柏看不出什么,但以沈玉竹对毒的造诣,不难猜出那出自极乐门画痴毒绝之手,江湖上以毒入画做得如此高超之人,也就云寒衣一个。

      “如果这毒还和我有关呢?”路苍霖抚平扯皱的领口,“沈伯伯替我瞧过病,他知道我身上的毒,若是他在你的毒画上找到了同源的毒……”

      那么沈玉竹便能推测出当年五老峰洛掌门的劫难必然与极乐门有关,这同样能解释路家的灭门。这件事只有五老峰叛徒才会害怕被人知晓,可出手的,却是修罗殿。

      “修罗殿是替五老峰那人灭口?”云寒衣立刻想通其中关窍。
      果真如此,那便又一次验证了五老峰叛徒与修罗殿密不可分的关系。

      此刻云寒衣才明白路苍霖把报仇的第一步放在通源钱庄的用意。修罗殿灭了路家,路家家产又由五老峰之手交给了通源钱庄,通源钱庄正是修罗殿与五老峰相连的关键。
      修罗殿铁壁高垒,五老峰敌友难分,只剩通源钱庄在三者之中下手最为容易。

      云寒衣忽然想起什么,嗫嚅道:“我的画……你家……”
      路青枫跟云寒衣要过画,说是拿回家赏玩,紧接着就是太白山大火,路家灭门。

      路苍霖没接话,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神色。
      屋里一时变得安静。

      直到站在一旁的云寒衣显出一丝不安,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路苍霖才伸出手拍了拍他,以示安抚。
      路苍霖心里明白,这件事又如何能怪得了云寒衣。他只是想不通,修罗殿既然有能力一夕灭了太白山,为何还要留他多活这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们竟然一点也不怕他会想起什么?

      不过路苍霖仍未抬头,只是用一种绵软无力的声音道:“以后不要再滥用毒了。”

      那声音略显委屈。

      “不滥用,不用了。”云寒衣忙不迭地答应,他试探地伸手扯了扯路苍霖的耳朵,后者并未拒绝,这才松了口气,满口保证,“以后全听你的,你说用就用,你说不用就不用。”

      路苍霖低着头,嘴角悄悄弯起。血毒虽让他疲惫不堪,但哪里都不再疼,今日仿佛连阳光落在身上都变得格外温柔。

      路苍霖头痛的根源仿佛与他当年失忆有关,而云寒衣的血毒又恰恰能缓解路苍霖的头痛之症。这说得通,五老峰那人连尹墨都使唤得动,手里会有极乐门的毒药也不足为奇。
      可他是什么时候中了极乐门的毒?

      只是既然那人手里有这种毒,又为何还要用毒针?那乌头之毒,是奔着要路苍霖性命的。这失忆之毒,明显又手下留情了。

      此人行事,既狠毒绝情,又前后矛盾,让人琢磨不出目的。
      而且,路青枫得了云寒衣的毒画,只给路苍霖看过,当时路苍霖兴趣不大,此后那画便一直封在画囊里扔进了书桌旁的白瓷画缸之中,直到大火那日都未再打开过。五老峰那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路苍霖猛然攥紧了手,他的院子一向是太白山最严防死守之处,竟会有那人的眼睛?

      路苍霖吸了口气,问:“丹室里有这种毒吗,叫人永远想不起一些事来?”

      云寒衣沉思片刻,转身打开门。
      他摸着脸上的伤,要玄风立刻安排人回极乐净土把药王菩萨带来给他治伤。

      路苍霖在一旁听着,刚想起来似的,顺嘴提了一句他盘下几间药铺,让药王菩萨顺道把丹室的资料都带过来。
      他要查五色花,但这件事关系云寒衣的性命,极乐净土没有好相与的人,绝不能让任何人有所察觉。

      路苍霖这么想着,对玄风道:“总归洛南这边没什么事,你亲去一趟,护好东西,我才放心。”

      玄风没做声,看了云寒衣一眼。他赶了半晚上路才刚回来,为着再次确认明天的任务,审查这一路的关隘,此刻走了,明天的事谁办?

      “既然如此,早去早回,”云寒衣没否了路苍霖的指派,只是点点头,对玄风强调,“把手上的安排交接清楚,都有章程,出不了什么变故。”

      **
      路苍霖到洛南后狠忙了一阵,今日忽然空闲起来,他坐在外院的阁子里看孩子们扎马步,好似没有出门的打算。

      “昨日可有进展?”云寒衣问。他与路苍霖对面而坐,看路苍霖摆弄茶具,那面具遮了半张脸,真碍眼。

      路苍霖摇头,他把茶叶倒进碾子中,研得不急不缓,丝毫不见气馁。
      昨日云明晓从通源钱庄大管事身上没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也在意料之中,牵扯如此之广,总要有些耐心,他的局才刚刚开始。

      路苍霖要布一张网,他想网住的不止是修罗王。

      “你喜欢喝什么茶?”路苍霖打好一碗茶,放在云寒衣面前。那上面的茶沫浓密,被他拢成团云的形状。

      云寒衣瞟了一眼,又把茶盏推回去,像是不怎么满意,“这么喝有什么滋味。”

      路苍霖看了看被退回来的茶,又看了看云寒衣,迟疑地把茶筅递了过去。
      你行你来。

      云寒衣不接,他手指扣着桌子,神情严肃,像是要有什么高论的模样,拉长了语调道:“我喜欢喝——路公子亲自喂的茶,那才有滋味。”
      怎么喂?
      云寒衣只往路苍霖的嘴上瞟。那眼神像是会说话,至于要说的是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光天化日下大庭广众里能听的话。

      “……”爱喝不喝。
      路苍霖把茶筅扣回去,转头去看庭院。

      “这炭太旺了,”云寒衣隔着桌子伸手去拽路苍霖的耳朵,“把路公子的耳朵都烤红了。”

      耳垂被云寒衣一扯,红得更厉害,路苍霖不肯回头,又躲不开,背过手要打他。云寒衣干脆跨过桌子,拦着路苍霖的腰把人挤在窗边。

      “你看,欸,”云寒衣在路苍霖恼怒前伸手一指,“第二排第三个,那腰劲儿不行,不是练武的料,趁早把他拨去打算盘得了。”

      路苍霖果然跟着看过去,他从人群里找到云寒衣指的那个孩子,端详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也不是练武的料。”

      “我来看看。”可算让云寒衣找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说着便往路苍霖腰上摸。

      路苍霖猛然站起来,从脸红到脖子。他还真当云寒衣要帮他想想练武的事,他天资不够,这不能不承认。
      武学之道,人人皆可入门,但到了一定程度,天资是勤奋不能弥补的必要条件。

      “好腰,”云寒衣仰着脖去找路苍霖的脸,眼神轻佻得像个浪荡子,放低了声,盯着他的眼说,“好软。”

      “我,我……”路苍霖“我”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眼睛也不知该往哪儿放。云寒衣那眼神让人没法对视,赤·裸·裸的,傻子都能看得出他这会儿脑子里在想什么非礼勿视的事。

      云寒衣还不够,偏要看够了路苍霖脸红的模样,他把手放在鼻尖上嗅了嗅,话说得轻飘飘的,“好香。”

      “你,你……”路苍霖又“你”了半天,目光落在窗外,最后只憋出一句“来客人了”,狼狈地拂袖而去。

      “今天早点忙完早点睡,”云寒衣望着路苍霖落荒而逃的身影笑,“我给路公子暖好床。”
      直到路苍霖的脚步已远,他才拿起那碗茶来,不着急喝,只是凑到鼻尖细细闻嗅,仿佛想从扑鼻的气味中品出什么,陶醉的眼底透出一丝不甘心。

      **
      雀衣巷的云宅自从住了人,今日是第一次有客人登门拜访。

      路苍霖今日没出门,便是等在家中待客。他坐在阁子里,看的不是庭院,是大门。
      说是客人,也算不上。

      沈川柏既然选择来了,自然不是来做客人的。

      路忠把沈川柏引进外院的书房便退下了。沈川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伸手抚着脸上的面具,还有点不习惯。
      面具是路苍霖昨日叫人给他送过去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两把刀。

      沈川柏把怀里的长匣子打开,露出一把封在乌黑刀鞘里的旧刀,昨日这把刀也是这么出现在他眼前的,和另一把新打制的刀并排放在一起。

      一新一旧两把刀摆在桌上,沈川柏从日悬高天看到日影西斜。在熹微晨光叩在门上时,房门毫无征兆地打开,沈川柏带着面具,配上新刀,对守卫说:“带我去见你主子。”

      路苍霖走到书房门口时,顿了顿脚才把门推开。

      沈川柏在屋里听见声音,跟着收回思绪,立刻站了起来,在门推开后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的是主仆礼。

      路苍霖对此既无惊讶也无倨傲,径直往东厅的桌子走去,只是在经过沈川柏时虚虚点了一下他的肩,示意他跟过来。

      “令弟已有下落,性命无虞,最迟后日便能接来洛南与你团聚。”路苍霖从桌上的匣子里抽出一张字条,递给沈川柏。

      那字条上写的正是已寻得沈川连。

      沈川柏把字条攥在手里,直到嵌进手心里。他深换了几次呼吸,小心翼翼把字条揣进怀中,才转身拿过落在椅子上的长匣,打横递到桌上。

      “这把刀,”沈川柏双手垂在腰间,手指滑过那挂在腰侧的新刀,说,“以后用不着了。”

      “好刀不会蒙尘,终有一日它会重回世人眼中。”路苍霖并不推辞,他把刀放在身后的架子上,看着沈川柏,“十年磨一剑,霜刃试有时。到那时,它仍是沈家的刀。”

      路苍霖的声音温和,不像江湖上的人,说点什么都要发着狠,生怕别人听不出决心和气魄。路苍霖连许诺都说得软绵绵,可沈川柏却在这种柔软的态度中肃然生畏,如渊停岳峙,这种畏来自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大海不必汹涌浪高,亦能让喧豗的溪流臣服。

      那声“主子”喊出口,并没有沈川柏想象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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