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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萧承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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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呆呆地看着远远走来的两个人,像是意外到无法作出反应。愣怔间手腕猛然一痛,云寒衣拽过他,低声道:“走!”
琴肆短暂的交锋,云寒衣便知那对师徒是极精明的人,他不会天真地以为凭他这简陋的易容能轻易将人糊弄过去。
那白衣师父武功不会弱,若是动起手来,只怕一时脱不了身。但是对付瘸子,还有一个稳赢的绝招——跑。
“明霁!”
萧肃的确一眼便认出了云寒衣,他坐在四轮椅上,话才刚喊出口,洛明霁已将手里抱着的花盆塞进他怀里,白色的小小身影紧跟着话音射了出去。
距离并不算近,但洛明霁的眼神也不错。
云寒衣那天在琴肆里太猖獗,任谁也不会在短短两天里就忘了他巧取豪夺一掷千金的模样。这样的人转眼一身粗布麻衣出现在太白山,什么都不必问,先抓起来准没错。
路苍霖被云寒衣拽得踉跄,他身上的血毒未解,提不起气来。云寒衣察根本不知路苍霖血毒未解之事,他察觉到路苍霖的异常,来不及多问,干脆伸手要把人扛上肩。
这么一耽误,洛明霁已到了眼前。
“别,”眼见云寒衣一掌打过去,路苍霖不做他想,立刻侧身拦下,“别伤他。”
那是洛明霁!伤了谁也绝不能伤洛明霁。
雷霆万钧的掌风生生顿住,云寒衣改拍为拂,将洛明霁挑翻出去。洛明霁连翻了两个跟头才站稳,他落地时已从怀中掏出了信号弹。
信号弹只要发出去,云寒衣与路苍霖便成了瓮中的鳖,困在太白山上插翅难飞。
“不要!”
出声制止的竟然是萧肃。
四轮车转得太急,像是从山坡上不受控地滚下来的。花盆碎在坡道上,又被车轮碾过,花种散落,嵌进土缝里。
“想必阁下也不想惊动他人。”萧肃微喘着,说得很急促,全然不似那日在洛南初见时云淡风轻的谪仙模样。他在跟云寒衣说话,眼神却紧盯着云寒衣身后的路苍霖。
“在下只想说两句话,绝不与人为难。”
洛明霁仍举着手中的信号弹,满脸警觉。那架势摆明了云寒衣敢拒绝,御敌的信号便会一飞冲天,连远在祭田的人都能看见。
“说。”云寒衣眼里隐着寒意,西边的浓烟仍在余光中肆意飘荡。他垂下的手运着掌力,血毒已逼至指尖。祭田那边出了意外,路苍霖也不对头,他必须尽快带人离开。
那信号弹威胁不到他,他完全可以在洛明霁有所反应之前将人一掌毙命。
但是路苍霖不让他伤那孩子。
云寒衣在心里默默衡量着距离,这孩子年龄太小,武功还不行,人却十分轻巧灵活,打晕他比打死他要费点力气。
路苍霖站在云寒衣身后,抬起手腕悄悄在他背上划拉。云寒衣凝神感受着,脸上逐渐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路苍霖在他背上写了个字——萧!
萧承平是个瘸子?
不对,萧承平怎么在这里。
云寒衣已不知该先为哪个问题惊愕。
路苍霖把目光从萧肃的腿上收回来,无声地看着云寒衣,对着那眼神中的震惊和询问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这就是名满江湖的萧承平,腿残了!
这事路苍霖也不知道。
“阁下为何今日来此?”萧肃仍旧盯着路苍霖,铁了心要从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上看出什么熟悉之处。
云寒衣说的还是那套哄骗陈阿大的话。露马脚的人是他,不是路苍霖,也许还有转圜余地,未必就到了死生相见的地步。
这套话合情合理,十分符合云寒衣这幅不守成规无视法纪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邪”过,至于现在是不是真的改过了,还不太好说。
“那你呢?”萧肃点点头,他问的是路苍霖。
“自然是一起的。”
云寒衣侧身挡住萧肃的视线,其实九冥的手艺不怕被萧肃看,人皮面具还有被揭露的风险,而特制的药膏早已融入肌理,若非对应的药膏和手法,谁也别想卸掉路苍霖脸上的伪装。
这只是一种单纯的本能,萧肃看路苍霖的眼神让云寒衣觉得十分不愉快。
尤其对方还是萧肃!从路苍霖第一次提起萧肃时,他就讨厌萧肃。
萧肃仍旧看着路苍霖。
路苍霖吸了口气,从云寒衣身后走出来。萧肃把怀疑写在脸上,他不能不开口。
“年少不知轻重,有幸遇到路掌门,给我们二人一次改过的机会。”路苍霖说得很清楚,一字一句,让萧肃明明白白死心。
这件事云寒衣筹谋已久,不会让路苍霖冒一丁点的险,连声音都做了伪装。
绝不可能有人能认得出路苍霖。
“小兄弟气色不太好,可是有何弱疾?”萧肃并没有死心,他转着四轮车走到路苍霖面前,抬手时看到指缝中还残有焦土,他局促地搓了搓指尖,又掏出帕子覆在手上,才接着说,“我略通医术,也许能帮得上忙。”
云寒衣在萧肃靠近时绷紧了背,这个距离会阻碍他向那孩子出手。听到这话,他稍稍松了口气。路苍霖早已解了毒,按药王菩萨的说法,脉象已与常人无异,这更能打消萧肃的怀疑。
可是,路苍霖不肯让萧肃在此刻号脉,他身上还有残留的血毒,也许还有其他什么大夫诊断不出的东西——纪神医所说的第三种毒——路苍霖不怕别人来诊脉,但以往萧肃每次来看他必会为他诊脉,他的脉相即便解了毒恐怕也瞒不过萧肃。
路苍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萧肃吓着了。他把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让净琉璃火运转全身。那毒已被云寒衣解了大半,所留不多,也许只需要两个大周天的功夫。
云寒衣觉出路苍霖的抵触,虽不知路苍霖为何要拒绝,但他还是立刻道:“不必了。”
“我们可以走了吗?”云寒衣沉声问,一面抬起手臂,将路苍霖与萧肃隔开,摆了一个攻击的姿势。
他与萧肃对峙着,这姿势是做给萧肃看的,也是做给路苍霖看的。
西边的浓烟已随风消散。是意外解除了,还是被人反制了?
若是萧肃仍要纠缠,不管路苍霖舍得舍不得,他都只能动手了。
“要去哪儿?”从萧肃的眼神看,他问的应该是路苍霖,语气与对旁人都不同,柔软了不少,几乎是从仙气儿变成了人气儿,“洛南?你如今在洛南?”
“肃儿。”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声起时距离还十分遥远,声落时人已闯进视线之中。
那声音内力深厚,云寒衣脸色跟着一变。只是听这一句话便知,今天这山上不死个把人,他绝不可能带着路苍霖全身而退。
而萧肃的脸色也并未好多少,四轮椅转得太急,车轮在坡道上打滑,他把头转向突然出现的那人,稍稍侧头,嘴唇翕动,压低了声对云寒衣说,“带他从后山小径走,明日巳时雷氏琴肆见。”
云寒衣一时怔住,他看向路苍霖,可路苍霖只是盯着萧肃的背影,目光中情绪翻动,不知在想什么。
萧肃在回头朝洛明霁挥手的空隙里看向路苍霖,眼神里全是哀求,他匆匆道:“快走,明日来见我。”
洛明霁从愣怔中回过神,迅速将手中的信号弹藏回袖中,推着萧肃朝来人走去。他经过路苍霖时,闪躲地抬眼,仿佛想看看他,又忐忑畏惧地不敢正视。
“师伯。”萧肃迎过去,坐在四轮椅上对那人颔首行礼。
只是片刻的犹豫,来人便已到跟前,云寒衣与路苍霖只好落在原地,像普通农人见了贵人那般畏缩地垂着头。路苍霖终于回过神,指尖颤抖地悄悄在云寒衣手心里又写下一个字,那是个“重”字。
今日太白山不止来了萧肃,还来了重岩!
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云寒衣心态麻了。过年也不能这么热闹,打麻将都未必能把人凑这么全乎。
重岩点点头,对萧肃主动迎过来好似有些受宠若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目光略显局促,扫过萧肃身后的云寒衣二人时又变得警觉,开口时声寒如铁,可好似是顾忌身侧的萧肃,他最终只是轻轻问了句,“那两人是?”
“是我叫来的,山下的农户。”萧肃转过头,声音恢复了清冷,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他音色沉重,显得极为重视,看着路苍霖再三叮嘱,“要特殊沤制的花肥就托付于二位了,万勿忘了我的嘱托。”
重岩本是紧盯着云寒衣二人,听到这话,竟有些喜形于色,转向萧肃,问得仿佛小心翼翼,“花肥?”
萧肃像是要耐心跟重岩解释,可他的脸色和他的声音一样,冷出一种距离,“那个花,所需肥料特殊,我现在做不了。”
“你能想通……”重岩的长相威严,他浓重严肃的五官不太擅长露出讨好的神色,笑起来的模样反倒不合时宜。他说着,一面伸出手,好似要抚萧肃的头,萧肃却仿若未觉,偏过头去抖帕子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那只表示慈爱的手讪讪落下,重岩恢复了正容亢色,语气既要严肃又想柔和,让人听着十分怪异,“何必非在这里种,病才刚好点,这里连能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难道掌门人肯让这花开在五老峰?”萧肃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礼节性的微笑。
云寒衣在躬着身往外退时偷瞟了一眼,在端方如萧肃的脸上仿佛看到一丝嘲弄。
重岩不再说话,好似终于感受到萧肃的不待见。他觑着云寒衣和路苍霖的身影,脚下不自觉跟了两步。
“站住。”重岩忽然喊道。
云寒衣站定,有意无意地挡着路苍霖。他以为重岩从路苍霖的背影上瞧出什么,可重岩却只紧盯着云寒衣。
“你……”重岩四平八稳的声音被泠冽的山风吹得微颤,他问,“是山下的农户?”
“是,”云寒衣答,“小的是陈阿大的弟兄。”
“姓陈?”重岩沉吟着,不知在想什么,“多大了?”
这话像是闲聊,但对危险敏锐如云寒衣,却听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
“二十。”云寒衣自己多大已不大记得,但陈阿大的弟弟的确才二十。
云寒衣边答边回忆,莫非他以前跟重岩照过面?路苍霖一点破绽都没有,倒是他自己处处受盘问。
“二十……”重岩低声重复着,像是松了口气。
“师伯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萧肃打断重岩,问。
“哦,”重岩回答着萧肃,目光却像是钉在云寒衣身上,“听说你来了,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终是没看出什么破绽。
重岩转过头来,摆出长辈的包容,继续跟萧肃说话,“既然是要来这里,何必招呼也不打一声,我难道会不让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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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车帘,沉渊的声音随着马车颠簸而起伏,从缝隙里断断续续传进来的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路家族老约定今日在祭祀时对五老峰发难,此事早已被重岩得知,邱岳山只是障眼法,从五老峰过来的马车里坐着的其实是重岩。”
难怪今日山上防守如此松散。重岩在秋祭留了后手,防的倒不是云寒衣。
云寒衣为了今日的事时刻关注着太白山与五老峰的动向,甚至关注着整个武林的动向,但他不知还有个词叫“宗族”。
路青枫不止是太白山的掌门,还是路家的族长。路家人丁兴旺根基繁茂,除了路青枫一房,还有几房并非江湖中人。
这变故不是江湖恩怨,是家族纠纷。
即便路青枫这一支绝了户,家财也该交由路家宗族处置,五老峰明面上说代为看管,可这是代谁看管?面对路家庞大的家财,路家宗族不答应。
重岩出现已是意外,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在祭祀伊始忽然哭天抢地扑到坟茔上时,更是让守在外围的沉渊等人直接看傻了眼。虽然那些混乱而义正言辞的声讨他们一句也没听懂,但听清了重岩说的那句“此事回山商议。”
这一变故并不在推演之列,但沉渊还是立刻燃起了提前安放的狼烟。这烟不点便罢,一燃起来,重岩竟直接撇下那几个又抱腿又扯衣服的老人家,直奔山上而去,好像那山上有什么宝贝要他保护,比今日五老峰的名誉更重要。
祭田布置的人不算少,但沉渊拦不住人也并不意外。为了以防万一,这次云寒衣并未用极乐门的人,极乐门人身上的秘药就是烙印,被抓住便成了把柄,重金请来的打手拿了钱本就没必要拼命。
他们本就不是重岩的对手,更何况今日重岩早有安排,随祭的人全是五老峰的好手。
沉渊此刻虽还活着,也就只剩半条命了。
至于萧肃怎么会在山上,沉渊再三回忆,只能想到昨日夜里上去过一批挑夫,太白山上现在几乎每日都要往上送木料石砖,这原本就不值得注意。加之沉渊是临时调过来的,和手下的人还生疏,难免有了纰漏。
谁又能想到名震江湖的萧承平如今残了腿,连路都走不得,只能由人背上去。
只能说这事一环带着一环,每一环都有些小小的波折,运气实在不算好,小波折聚成大浪头,措手不及迎头扑来,以致险些将路苍霖置于险境。
“萧肃既来了,为何不去祭田?”云寒衣凝眉沉目,问的是路苍霖。他总觉得哪里让人想不通。
车厢里异常安静,路苍霖没有回答他。
“阿霖,”云寒衣回过头,声音忽然变得惊恐,“阿霖?”
路苍霖脸色青白,他在云寒衣的喊声中抬起眼眸,张口便吐出一口淤血。
“无事。”路苍霖躲开云寒衣为他探脉的手,用手背轻揩嘴角,这只是心神激荡下胸中的一口淤堵。
他忽然咧开嘴,像是要笑,可那表情却比哭更让人觉得苦涩,他问:“他是不是在找我?他为什么要找我?”
云寒衣终于明白过来是哪里不通——
萧肃知道路苍霖还活着!
并且,确定路苍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