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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洛明霁 ...

  •   萧肃的表现太反常,但若说他是要验证眼前的人是否是路苍霖,好像就说得通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用验证,从易容后的路苍霖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了。
      可这完全不对。举世皆知,路家满门皆丧,“路苍霖”就葬在太白山西边的路家祖坟里,丧事还是五老峰亲自操办的。

      萧肃怎么会如此确定路苍霖还活着?

      除了云寒衣与吴锦衣,知道路苍霖可能在人世的人——只有修罗王和五老峰的叛徒。

      “是萧……”云寒衣觑着路苍霖惨白的脸色,忽然不敢把心里的揣测说出口。

      可二十年前萧肃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大的本事和胆量。
      且不说尹墨怎会任由一个孩子驱使,单讲杀害洛玉松,萧肃此举可是弑师。这事放在极乐净土不算什么,可五老峰是正统,门下弟子学的是三纲五常,萧肃怎么敢。

      路苍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软垫里,他蜷缩着,用额头抵在厢壁上,仿佛这样可以找到一点力量。

      云寒衣从背后轻轻揽着路苍霖,他知道萧肃在路苍霖心里有与众不同的分量。他轻轻拍着路苍霖,此刻觉出语言的苍白,只能说,“睡会儿吧,醒来就到家了。”

      **
      “阿霖,快走!”
      那是少年的萧肃,五官仍显稚嫩,眼神却已沉郁若深渊。他张开的双臂仿佛在拦着谁。

      五岁的路苍霖还太矮,他费力地抬头,视野却被萧肃那张惊慌的脸挤满了,什么都看不见。

      “快走!”那语气焦灼、担忧,压低了的声音让人惶惑。

      路苍霖猛然睁开眼,那声“快走”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在他耳中一层又一层的回荡。他头疼得厉害,一时分不清是谁在对他说话。
      是今日在太白山上的萧承平,还是二十年前在五老峰后山上的萧师兄。

      云寒衣的手掌包裹着路苍霖攥紧的拳,他起伏的胸腔贴着路苍霖的后背,轻声问:“做噩梦了?”

      “是梦吗?”路苍霖喃喃道。此刻他清了体内余毒,噩梦果然又如影随形到来。

      是梦吗?
      那些惊扰他的片段是梦还是他逐渐想起的现实?

      二十年前,五老峰的后山上,在路苍霖掉下悬崖前,他一定见过萧肃!

      “是梦,有我在,阿霖不怕。”云寒衣轻声哄道。

      路苍霖横过手臂,回抱着云寒衣,刚睡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怜惜的惶惑,语气有些无助,“不要离开我。”

      “不会离开你。”云寒衣轻轻拍着他,回应道。

      “不要留我一个人,”路苍霖仿佛刚从噩梦的余波中醒过神来,此刻才想起要害怕,他哽咽起来,语无伦次地重复道,“我只有你了,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不会的,”云寒衣心疼极了,“有我在,我的阿霖永远不会一个人。”

      **
      天黑时,马车回到了云宅。
      与其说沉渊是跳下马车的,不如说他是滚下去的。

      路苍霖踩着已干涸的血迹下了马车,他扶着云寒衣的手,看向立在一旁摇摇欲坠的沉渊。

      沉渊已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他勉强把字吐得清晰些,“属下失职,连累公子涉险。”
      他这话是对路苍霖说的,因为云寒衣从不需要人认错。

      路苍霖表面看去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漠,只有云寒衣能感受到那衣袖覆盖下的手指在发抖,那是一种因极力克制而不受控地抖动。

      “你的确失职。”良久,路苍霖吐了口气,他冷声道,“萧肃上山,如此重要的事你却毫无察觉。”

      沉渊扑通跪在地上,他已经站不住了,“属下该死。”

      路苍霖的未再看沉渊一眼,只对左近之人道:“叫路忠到书房。”

      沉渊咬了咬牙,膝行两步,“属下知错……”
      路苍霖恍若未闻,对云寒衣拱了拱手,“既然知错,就请门主处置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既然已经罚过了,”云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只好开口,“让人来给你处理伤口。”

      这一路颠簸,又迎风豁着满身伤口,的确够沉渊好受的了。但这处罚,以云寒衣以往的作风而言,实在轻得能称之为慈悲。

      沉渊已上过止血药,也只是用了止血药而已,那是为了避免沿途留下血迹。沉渊的任务没做好,他能被带回来,只是因为今日极乐门的人不能死在太白山,不能给五老峰留下任何有指向性的证据。

      路苍霖刚受打击,才收拾好心情,还惦记着给沉渊求情,云寒衣不忍心驳了他。

      **
      “明日……”云寒衣不知该如何措辞,问得小心而迟疑。他给路苍霖倒了杯热茶,塞进那冰凉的手里暖着。

      路苍霖没回答他,只是喊人把路忠叫来。

      他要向路忠确认一件事,可这件事路忠却给不了他肯定的回答。

      “试药的那人的确一直由老奴经手,但是掌门未必没有告诉萧公子。”路苍霖问的严肃,路忠觉出他的回答也许关系重大,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

      洛家遭祸后,洛夫人陷于悲苦,无心外事,萧肃侍奉洛夫人至纯至孝。师徒如父子,萧肃便是洛家的儿子,顺理成章接掌了洛家家业。那时萧肃才十二三,还是个孩子,于经营之道,他是路青枫手把手教出来的。

      萧肃既是路青枫的内师侄,商贾经营之事上又有师徒之谊。

      路青枫即便真将此事透露给萧肃,也并不奇怪。

      “你不怀疑他?”云寒衣捏着茶杯,指肚在杯缘上摩挲,他心里不舒坦,觉得路苍霖像是还在给萧肃开脱。

      “明日我去见他。”路苍霖语速低缓,不疾不徐地笑了笑,这笑里没有任何意味,既不是嘲弄也没有苦痛。

      一路的舟车劳顿反倒让混乱的思绪愈发清晰,路苍霖已冷静下。因为萧肃的出现,已逐渐明朗的局面再次陷入一种暧昧不明的境况,清晰的事情变得模糊,既惊人也捉弄人。

      不过路苍霖不再患得患失地怀疑,因为他可以肯定,他已经无法再信任萧肃,即便萧肃可以滴水不漏地解释为他是通过路青枫才知道太白山上有两个“路苍霖”,他也不免会想,这只是由结果反推而来的借口。
      修罗王既然知道路苍霖未死,那太白山上烧焦的那具尸体自然是不为人知的药人。

      云寒衣还想说些什么,可路苍霖紧接着打断了他。

      路苍霖开口道:“我饿了。”他歪头冲云寒衣眨眨眼,又补充,“想吃桂花枣泥馅儿的松糕。”

      云寒衣差点扑上来咬一口,他也饿了。那双无辜的圆眼睛望过来,像羽毛轻轻划过胸膛,星子漂漂落入陈潭,挠得人饿火中烧,荡起点点波光。
      他吸了口气,扔下茶杯,一叠声地去催促厨房。

      路苍霖只在早晨喝了半碗粥,那还是云寒衣好说歹说劝进去的,之后便一直没吃过东西,柴火干似的小鹿难得主动喊饿,吃饭比天大。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苍霖举着灯台翻过后墙,在如勾的冷月下,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只拿了一把琴?”路苍霖问。

      萧肃便是曾经住在这废宅的那个孩子。其实细细想来,那女子死后,洛玉松将萧肃收为弟子带回五老峰,时间倒是很对得上,路苍霖也并非未这样揣测过。

      只是既然除了师徒之名,萧肃与洛玉松竟还有这份牵绊,那他更毫无道理联合魔门将亦师亦父的洛玉松杀害。

      萧肃只要不出错,哪怕不出彩,他也是掌门的首徒,正经的嫡系,将来即便有更出色的师弟妹后来居上,他当不成掌门也是会是地位尊崇的长老。

      抛开感情不谈,即便只用理智来分析,路苍霖也从没怀疑过萧肃。一是因为萧肃当时年纪不大,二便是萧肃在这件事里毫无得益,甚至有损。

      洛掌门唯一的弟子,这个尊贵的身份在重岩当家时便略显尴尬。若非重岩并无亲传弟子,又肯将他视如己出,失了洛玉松,对萧肃而言,越是出众,他在五老峰越不会有什么好日子。

      “萧肃根本没进来,他那小徒弟进来直奔着琴,其他东西全未动过。”云寒衣就着路苍霖手里微弱的烛光东摸西看,闲散地问,“那孩子是叫洛明霁?”

      如此便说得通了。
      洛明霁是洛家将来的家主,除了给师门五老峰和自家宗族,不可给其他人戴孝。至于萧肃为何一反纲常要给路家戴重孝,那就不得而知了。

      难怪路苍霖宁可拿自己迎那一掌也不舍得让云寒衣伤那孩子分毫。
      因为那是洛明霁!

      云寒衣在调查萧肃时便知晓这个孩子。

      洛明霁的身世并非秘密,但详细说来就有点复杂,既让人闻者落泪,又让人十人九慕。因为他虽然胎投得很是不好,却又摊上了个好爹。
      有时这二者并不矛盾。

      论起来,洛明霁连洛家的旁支也算不上,他是远没来往的旁支庶子的外室之子。而那外室还未生产便糟了见弃,失了庇护,家里的大夫人又不肯容人,眼看母子俱损,那妇人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逃出来,求到了洛家。

      那是八年前的事,洛夫人已是熬到油尽灯枯,她在洛南的老宅养病,萧肃事必躬亲不离左右。那妇人倒在洛宅门口时已血流不止,孩子生下来,哭得不像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但就那猫儿叫似的声音,竟穿过重重院落,惊醒了已渐迷离的洛夫人。

      洛夫人叫人把孩子抱给她看,隔着厚厚的帏帘,洛夫人空洞无神的目光落在远处,她看不清人,却十分笃定地说:“和云儿小时候真像。”

      哪里像呢,洛小公子生下来哭声响亮得差点崩碎瓦片,以致路夫人将要临盆时,洛夫人还要抱怨,把那孩子抱到外院远远隔开还能扰得她不得好眠,还是养个乖乖巧巧的女孩子来得好。

      萧肃答:“像,”他像是怕洛夫人不信,又说,“一模一样。”

      洛夫人笑起来,她心满意足地说:“云儿若还活着,这时候也该娶妻生子了。”

      萧肃把孩子送回去,那血崩濒死的妇人刚刚转醒,她挣扎着起身,蘸着自己的血在孩子雪白的襁褓里写下卖身契。
      孩子气弱,哭了一会儿便睡着了,刚刚做了母亲又即将骨肉死别的妇人,留恋地亲了亲初生婴儿皱巴巴的小脸,轻柔地抚开紧攥的小手。那孩子在温柔的爱抚中睡得安心,却不知自己那只还从未探索过世界的手,第一个触感是来自母亲渐凉的血,第一个动作是为自己签下卖身契。

      那张死契上按着母亲瘦弱的血指印,和孩子自己的小小的血掌印。

      即便卖人为奴,也好过她死之后任由孩子回到虎狼之窝受人残害。

      萧肃看着那血契,手攥紧了又松开,最终没有接下。他问清了孩子生父是谁,在那妇人涣散而绝望的目光中承诺,此事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那的确是一个不会有人不满意的结果。

      那孩子在生父眼中本就是累赘,尚未出生便惹得家宅不宁,如今又害他当众被族老申斥行为不检,除了厌烦如今更添憎恶,深悔自己一时心软没让他胎死腹中。

      申斥之后,萧肃当众拿出血契,又给了那人不菲的田庄财帛,加以安抚。

      这一手雷霆雨露,恩威并行,彻底断干净了二人的父子关系。

      于是在洛家宗族耆老的见证下,在洛家宗祠里,难被承认的外室子的名字正大光明写进了族谱,写在“洛峰云”三字之下。

      他叫洛明霁,是洛峰云的嗣子。

      洛夫人临终时是带着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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