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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糖葫芦 ...

  •   云寒衣闻到久违的肉香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习惯性地翻身去找路苍霖,却被无情地推开。

      路苍霖仍旧侧身背对着他,拿手肘拱出距离。
      “小心些。”路苍霖不敢有大的动作,他微侧了脸,对云寒衣小声耳语。

      云寒衣这才想起来这张床不是属于他和路苍霖的那张,床上还有个煞风景的小东西。

      他此刻悬在床边,感觉自己被这两个人合伙排挤了。云寒衣爬起来,带着攒了一晚上的怒气,在路苍霖的声音里听到压抑的哈欠。
      “你果真一夜没阖眼?”云寒衣惊愕道。

      “睡过。”路苍霖用口型回答,他冲云寒衣眨了眨眼,疲惫让这个狡黠的动作显得有些木愣。
      在沈川连睡熟了以后他也偷眯了会儿,其实这疲惫更多来自于床上太挤,让睡在中间的人完全伸展不开身子的酸痛。

      “都什么时辰了,还睡。”云寒衣把对路苍霖的心疼撒在沈川连身上,伸手就给熟睡的小儿额头上弹了个爆栗。

      路苍霖一时未察,已来不及阻止。他屏紧了气,生怕沈川连再嚎起来,手臂不自觉地半抬,肌肉紧绷着,已经在纠结一会儿是先捂耳朵还是先去安抚沈川连。

      沈川连猛然惊醒,双眼的茫然里带着本能的惊恐,极致的不安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确认那根绳子仍攥在手心,他绷紧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路苍霖跟着松了口气。他转头瞪着云寒衣,眼里除了责怪还有警告,仿佛已有把人踹下床去的打算。

      云寒衣在这眼神里受了伤,立刻把伤害加倍反弹给沈川连。沈川连接收到那凶狠的眼神,又随即撇着嘴往路苍霖怀里缩。

      清晨的冬阳和煦温暖,熹微的阳光透过窗格静静地散落在床上,那拉成长条的光和暗,仿佛是化出具体形态的某种难以言述的刀光剑影。
      小小的一张床,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

      “好了。”
      路苍霖头疼,他捏了捏眼,撑起身子横在中间,隔断这两个不对付的冤家,随后又不得不低下脖子,轻拍沈川连攥绳的手,问,“饿了吗?”

      肉香味更浓了。

      云寒衣确定自己没闻错,恍惚间,他有些算不清自己多久没闻到过这味道了。

      那是肉糜的香味。

      路苍霖不贪口欲,早饭一向简单,今日饭桌上才显示出路家财大气粗的传统,一顿早饭,碗碗碟碟铺满一桌。
      这都是路苍霖早就吩咐了给沈川连准备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云寒衣一直自得于路苍霖的体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路苍霖对他更好更细心。如今才知,原来路苍霖还能对人更好。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实在让人无法不失落。

      “他要吃肉,就自己去吃,还要我们陪着?”云寒衣闻着那肉味,忽然觉得自己碗里平日浓稠香甜的米粥变得粒粒糁糁,难以下咽。他低着头,怨念颇深地拿汤匙把米粥捣得稀碎,叮叮咚咚的声音十分不雅。

      得不到回应,云寒衣抬起头来,看见路苍霖正给沈川连喂饭,根本没空理会他,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嘭”的一声把碗墩在桌上,“这么大孩子,胳膊不能用就砍了。”

      沈川连被猛然发出的声音惊到,刚喂进嘴里的一勺汤岔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路苍霖顾不得脏,抱过沈川连拍背顺气。

      云寒衣终于得偿所愿,不必再和沈川连一起吃饭。
      他捧着自己的饭碗站在院门口的身影显出一丝自作自受的凄楚。

      沈川连大约已认清跟着谁才安全,吃过早饭,他仍拉着路苍霖的衣摆不放手,从内院跟到外院,又从外院跟回内院,安安静静站在比他还高的桌旁看路苍霖处理案务。

      “学写字了吗?”路苍霖拉过一张圆凳,把沈川连抱上去,随手捡了本字帖递给他。

      沈川连看了看字帖,又抬眸看路苍霖,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不伸手更不说话。

      “这孩子是不是哑巴?”云寒衣吊儿郎当坐在一旁,喜色难掩,他逮到机会就要戏弄沈川连,仗着能说会道欺负没学几个词儿的孩子。

      沈川连看向满脸戏谑的云寒衣,依旧睁大了眼,不眨一下,仿佛不懂“哑巴”是什么意思,也不懂那语气里的欺辱。

      路苍霖知道沈川连小小年纪经此罹难,难免会有异常。这样的情况,除了把耐心交给时间,别无他法。

      “认过多少字了?”路苍霖换了本经史,又问。

      沈川连又跟着声音转动眼珠看向路苍霖,依旧不说话。

      “多半是个傻子。”
      云寒衣感觉自己出了口气,心里总算痛快点。

      “……”
      路苍霖仰头揉了揉太阳穴,借着这个动作偷偷翻了个白眼,顺了顺气。

      十月初二是个晴阳天,院中的日晷光影分明,临近巳时的时候路苍霖出了云宅,沿着雀衣巷往西悦坊而去。

      那是废宅所在的坊市。虽两屋之间只有一墙之隔,但若规规矩矩走路,却不算近。路苍霖没要车马,人在心里不平静时总是愿意走一走。

      “累了吗?”路苍霖放慢脚步,低头问跟在他身后越走越慢的沈川连。声音依旧轻轻缓缓,和他此刻略有阴郁的严肃神情格格不入。

      沈川连依旧紧攥着路苍霖的衣摆,不言不语,微喘着亦步亦趋。

      此次会面,敌我不明,路苍霖本不想带着沈川连。临出门时他把沈川连带到外院的练武场,让他坐在廊下看哥哥姐姐们习武。
      可路苍霖才松开手,沈川连便一嗓子嚎得正扎马步的孩子直接劈了岔,练武场里顿时人仰马翻,墙根下学打算盘的孩子们喝倒彩似的,嘴里“嘘”着,却把算盘摇得声哗啦啦响。

      云寒衣笑得前仰后合,直夸沈川连竟有这样的能耐,真可抵千军万马。

      *
      “糖葫芦~”
      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嘈杂的烟火气给人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让人心头平静下来。

      路苍霖仿佛想通了什么,神色逐渐舒展开来。他从人群中穿过,好似沾染了元元之民的真挚,停下脚步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

      他蹲下身把沈川连抱起来,指着扎满糖葫芦的草棍问他想吃哪个。

      沈川连跟着路苍霖的手指看过去,抿了抿嘴唇,一声不吭。

      路苍霖等了一会儿,只好自己挑了一串递给沈川连,之后仍旧立在那根草梗驳杂的糖葫芦棍前,思索着什么。

      等路苍霖又伸手摘下一串糖葫芦时,云寒衣立刻凑了过去,那表情像个摇着尾巴的大狗。
      他大度,不跟小东西计较。第一串轮不到他,第二串总该是他的了吧。

      云寒衣一手提着木箱,另一只手堪堪伸过去,路苍霖已经把那一串又递到了沈川连另一只手里。

      “……”云寒衣落了空,盯着沈川连咬牙切齿,小声怨念,“也不怕撑死。”

      沈川连这时大约也明白了,只要有路苍霖在,云寒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他坦然无视了这飞刀子似的眼神,安安静静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待会儿小五会见到一个哥哥,这一串带给他好不好。”

      云寒衣听到路苍霖如是说。
      该死,还有一个洛明霁。

      沈川连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最后伸出左手在路苍霖面前晃了晃,那一串看上去更红艳。

      路苍霖眼里有些惊喜,沈川连终于肯给他一点反应了。他一时心情好极,从袖袋里挑出一串铜钱,一挥手全给了小贩。

      就这么会了账,连不在眼前的洛明霁都得了路苍霖的惦记,却全无云寒衣一点干系。

      云寒衣把木箱夹在腋下,甩开袖子往前走,仰起头,走出一副什么都不稀罕的模样。

      偏偏那糖稀的味道追着他不散。

      “明日立冬,要吃饺子。”路苍霖从后面追上来,不急不慢地在云寒衣面前晃着手里的糖葫芦,问,“你想吃什么馅儿的?”

      云寒衣看见那糖葫芦,脸色微缓,却依旧仰着头,说:“我不爱吃饺子。”

      “那爱吃糖葫芦吗?”路苍霖继续晃那串糖葫芦。

      “哄小孩的东西。”云寒衣继续仰着头,眼珠却悄悄挤到眼尾跟着那串糖葫芦晃动。

      “哦,”路苍霖拉长了语调,强调,“小孩子啊。”

      “……”云寒衣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他背在身后的手刚要抬起来,又紧紧交握住。

      “路哥哥买糖葫芦,家里的小孩谁都不会少,云小孩也有。”路苍霖拿着糖葫芦,用那只手腕敲他肩膀,可云寒衣仍旧一副不为所动的高傲模样,他既好笑又无奈,道,“拿不动了。”

      路苍霖是真拿不动了,他单手抱着沈川连,那只手已有些发颤。

      云寒衣终于肯稍稍低下他那高贵的头,勉为其难地抬了抬手。
      路苍霖见机立刻把那串糖葫芦塞进那只欲迎还拒的手里。

      “我才不爱吃这个,”云寒衣悄悄咽了口唾沫,挑着眉看手里那串糖葫芦,“求我啊?”

      “求你,赏脸尝尝吧。”路苍霖憋着笑配合。

      “这会儿又没脚了?”
      云寒衣咬下一颗山楂,薄脆的糖稀裹着绵软的果肉,应该是极好吃的东西。他嘴角弯着,连欺负沈川连的话都温柔了些。

      “才这么小,”路苍霖明知道云寒衣就是找借口编排而已,还是认真替沈川连解释,“已经走了很多路了。”

      云寒衣懒得再跟沈川连较劲,他努着嘴朝天吐山楂核,脖颈不动,只往上抬着眼皮,流光溢彩的丹凤眼就快挤成了斗鸡眼,看山楂核从他嘴里抛到天上,再落下来。

      山楂核落到云寒衣面前时,这双斗鸡眼不期与一双同样睁大了紧盯着山楂核的眼睛对视了。

      沈川连呆呆地眨了眨眼,他像是偷了晒在院里的腊货又被当场捉贼拿赃的小野猫,瞪着云寒衣,眼神一时不知所措。连举着的糖葫芦都成了小野猫叼在嘴里的赃物,两只架在路苍霖肩膀上的手局促得无处安放。

      云寒衣挑了挑眉,忽然对沈川连露出一个笑脸来,让人无端觉得危险。果不其然,一颗山楂核紧跟着砸在了沈川连眉心。

      山楂核缓缓飞过来,没有任何的协风之声,像点过水的蜻蜓又轻轻在沈川连的眉心起落。只是在沿着沈川连的鼻梁滚落时,擦到了路苍霖的耳垂。

      路苍霖莫名其妙地侧过头,目光在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不明所以,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川连眉心那点被砸出来的红痕异常显眼。云寒衣打定主意要欺负人,那飞核来势虽缓,力道却足。

      “……”路苍霖皱眉。

      云寒衣抢在路苍霖开口前,大声问道:“什么馅儿的饺子好吃?”他还欲盖弥彰地捏了捏沈川连的脸颊,颇显亲昵地问:“他要吃肉的?”

      **
      洛明霁在琴肆门口徘徊,不时朝街口张望,他看的正是路苍霖来的方向。

      当路苍霖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时,那因等待而不安的眼神遽然变得闪躲,过了一夜,他比昨日显得镇定些。等路苍霖走近了,洛明霁的眼中已只剩强装的平静。

      磊落佻挞的性格,并不善于伪装。闹腾的孩子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如何也不该是这般安静的模样。

      “你在等人?”
      路苍霖站在洛明霁面前,他高过洛明霁的身形挡住了光线。洛明霁抬起眼眸,只能在逆光中看到一片模模糊糊的昏暗。

      面具遮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独特而熟悉的眼睛。今日路苍霖未做伪装,洛明霁不会听不出来那相熟多年的嗓音。

      洛明霁张了张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云寒衣,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指向琴肆内院,低声道:“师父在屋里。”

      路苍霖点点头,他微弯了腰,怀里的沈川连便将举了一路的糖葫芦递给了洛明霁。

      “小师叔还记得。”洛明霁看着那串糖葫芦,强自镇静的神色几度动容,他笑得很勉强,已不像昨日之前那个张扬坦荡的少年。

      半年的分别已足够改变每一个人。
      故人相逢,物是人非。

      路苍霖直起身来,看向洛明霁时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微笑,苦涩且生涩,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会从哪边来?”

      洛明霁恍若未觉般仍旧低着头看手里的糖葫芦,垂落在颈边的碎发微微颤抖。

      路苍霖轻轻叹了口气,未再停留。
      那句话倏忽飘过,不再需要回答。

      一条路总有两个街口,洛明霁却笃定地站在那里。洛南是洛家的根基,萧肃既已知道路苍霖蛰伏于洛南,想要查出他的落脚点并不是难事。
      更何况,路苍霖几乎是萧肃一手教出来的,他也从未真正防备过萧肃。

      路苍霖选中洛南,除开通源钱庄,便是因为萧肃。只不过彼时他以为萧肃会是朋友、助力,从没想过那也可能是致命的把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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