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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沈川连 ...


  •   路苍霖察看着室内陈设,心不在焉地点头。

      “我瞧他有点怕你。”云寒衣道。
      他讨厌萧肃,对洛明霁倒是极有兴趣。

      路苍霖奇道:“怎么瞧出来的?”

      那孩子就是个皮猴儿,许是怜惜他胎里病弱,养大不易,萧肃于己事事严苛,教徒却宽松到纵容,把人惯得无法无天,据说连重岩都曾惨遭洛明霁趁其午歇时在脸上画乌龟。
      每次洛明霁去太白山都能闹掉他半条命,说路苍霖怕洛明霁才是真话。

      “我那日才见他,就觉得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云寒衣摸着下巴,“今日拦我的时候也丝毫不怵,可后来他看你时,那眼神似乎,畏畏缩缩的。”

      “有吗?”路苍霖不禁停下来。

      的确有。

      洛明霁起先拦住他们时来势汹汹,大有不死不休之态,他本就是这般张扬恣意的性格。后来的表现,的确不像他平日的模样。

      既然萧肃知道路苍霖还活着,那洛明霁知道也不足为奇。只是他为何要闪躲畏缩?
      洛明霁在怕什么?看到路苍霖活生生就在眼前,安好无损,以洛明霁的胆色,他也许会一时惊愕,但绝不至于到惊恐的地步。

      云寒衣眯了眯眼,就着烛光看路苍霖的面色,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也许可以问问。”路苍霖垂眸看着手里的烛台,呼气的动作压低了烛焰,让他的眼眸跟着黯淡下来。

      洛明霁即便再聪颖机灵,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他若果真知道些什么,倒是最好的切入口。

      只是,连洛明霁都卷入其中了吗?
      那是路苍霖看着长大的孩子。

      路苍霖拿起剑,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可那剑尖指向的,竟会是他仅存的亲人吗?

      “明日总会有结果。”云寒衣揉了揉路苍霖的头,语气温柔,但手上故意使着劲儿,直接扯歪了路苍霖的发冠。

      路苍霖皱起鼻子,要去打掉云寒衣的手,另一只手既要举着烛台又想去扶正发冠,一时手忙脚乱,气得满脸不耐,又无可奈何,倒是舒缓了满心的愁绪。

      他把烛台放在身侧的妆台上,那妆台收拾得很干净,做工精致的雕花上了无陈设,连常见的妆匣脂盒都没有,只摆了一把梳子和一面铜镜。
      铜镜反射着烛火,映出一片橙黄的光,温暖而柔和,疏解了阴郁,驱散了悲凉,让他重新有了勇气。

      路苍霖看着铜镜,神色忽然凝重起来,他问:“你说萧肃貌丑粗鄙,那日他易容了?”

      “没……”云寒衣立刻闭了嘴,眼神四顾,“没吧。”
      他不敢再乱说,尤其在路苍霖这般神色下,他以为这是什么关键线索。若那日他肯认真描述萧肃的容貌,路苍霖说不定早就猜出来那人便是萧肃,也就不会发生太白山的险事。

      “你觉得萧肃貌丑?”路苍霖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追问道。

      “嗯……”云寒衣支吾,“也还行吧,就,反正不太好看。”

      “那……”路苍霖脸色十分凝重,几度张口,欲言又止,闪烁的眼神最终定在铜镜上,他用很小的声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很丑?”

      从云寒衣的画中便知他对美有极高的品味,更何况云寒衣本身就是一种美的证明,他对相貌挑剔也无可厚非。
      路苍霖心里想的是连世无其二的萧肃在云寒衣眼里都被称为“奇丑无比”,那自己得丑成什么评价?

      今日上山时,云寒衣还说他丑,虽然那时的路苍霖是易了容。

      云寒衣一时没转过思路,愣了片刻。

      这愣怔落在路苍霖眼里成了一种为难的表现。他低下头,难免有些沮丧。原来他的长相在云寒衣心里是如此一言难尽,已到了无法评价的地步。

      “让我仔细瞧瞧,唔……”云寒衣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但他要使坏,憋着笑,一本正经地捧起路苍霖的脸,皱起眉,眼里全是沉思。

      路苍霖别过头,不想让云寒衣再看。
      太让人受伤了。

      “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觉得这话倒不很对。”云寒衣说得十分严肃。

      路苍霖更难过了,好了知道了,别说了,明白了——云寒衣就是昧着良心看,还是觉得他丑。

      “西子再美,也有三人与之齐名。”云寒衣微低了头,抵着路苍霖的鼻尖,“在我眼里,世人皆丑,”他刻意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无人能与我的小鹿媲美。”
      云寒衣在心里补充,萧肃最丑。

      路苍霖抬起眼眸,看了良久。云寒衣那双潋滟的丹凤眼向他敞开着,仿佛是要让他从眼中直接看到心底。他们离得很近,距离只在呼吸间,路苍霖只要仰起颈,便能让这距离更近,近到无间。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在这陌生而静谧的别人家里,像是有一种别样的刺激,让路苍霖生出仿若逾墙钻穴的紧张感。

      他只觉得自己愈发笨嘴拙舌,在云寒衣的主导下浑身乏力而空虚,他只能紧抱着对方,越抱越紧。可那空虚却如何也填不满,在唇齿交融中演变成一种难耐的焦灼渴望。

      有人越过屋檐,落在庭院里,脚步声刻意加重,以便藏在屋里暗处的两个人能及时听到。

      路苍霖满脸涨红,他抬起手,也许是想推开云寒衣,可缺氧让他头晕脑胀,胳膊使反了力,倒把人抱得更紧,像是要把这个人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窗上的影子纠缠得更紧。
      庭院中的人默立了一会儿,打算再悄悄退回去。

      屋里终于出了声,路苍霖清了清嗓子,才问:“人到了?”

      “是”。

      又是一片寂静,让院里的人进退不得。

      屋里的人同样进退不得。

      云寒衣箍着路苍霖,把人挤到墙上,他恶狠狠地咬着路苍霖的耳垂,声音却可怜巴巴,轻声喊着“阿霖”,倒像是被路苍霖欺负了。

      烛光从手边的位置照上来,仿佛带着让人难耐的温度,烫得路苍霖缩着手,冬夜里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烫得泛红。
      他往后退,脚跟已经贴上了墙,他往侧边躲,那动作在肌肤相贴衣袂纠缠间更像是欲迎还拒的撩拨。

      云寒衣抵着他,让路苍霖无处可躲,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他的渴望。

      “阿霖,怎么办?”
      那低沉的声音和身体一块扑过来,发着异乎寻常的战栗。
      这回是路苍霖先动的手——嘴,他得负责。

      明明是只大尾巴狼,却可怜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小狗。

      “啊……可,可是……”路苍霖脸红得滴血,他躲无可躲,你争我夺地拽着自己的衣服,贴在墙根上嗫嚅,“还有事……也,还未……未入寝……回家……回去再……”

      云寒衣一时僵住了,满身的烦躁差点炸开。

      这句话什么意思?这句话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云寒衣本就是逗路苍霖玩的,这事总不能只让他自己难受。反正他也习惯了路苍霖羞恼后的拒绝。

      看着路苍霖在自己怀中手足无措的模样就已很是满足,如今得到的回应过于喜出望外,反倒让云寒衣措手不及。

      云寒衣微张着嘴,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路苍霖已趁机夺回了自己的腰封,矮身从他臂弯下逃了出去。
      那锦带上的玉扣被云寒衣握得发暖,从手中倏忽滑过,细润的触感像纤纤柔荑轻浮地挠着掌心。

      **
      沈川连由陆离抱着,站在庭院里,比预计提前了一夜。
      这就是今夜路苍霖还没办完的事,误了就寝时辰的事。

      路苍霖没在院中看到沈川柏,他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时,在昏暗的灯笼下看清沈川连正趴在陆离肩头酣睡。

      “他吃过晚饭了?路上无事?”路苍霖没凑太近,他压低了声,怕吵醒沈川连。

      抱着沈川连的陆离一一回答时,云寒衣才姗姗而来。他冲要向他行礼的陆离摆了摆手,满脸不耐,“怎么到得这么快,有人追?”

      他们是在吃晚饭时接到提前探路的人送来的消息,按路程算陆离今夜本该宿在路上,明日才到。

      沈川连能早点到,云寒衣本来是挺开心的,临行前他还特意叮嘱过陆离早去早回。毕竟路苍霖对沈川连极为重视,还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如今人接来了,那回的事便算能彻底翻篇了。

      可此刻云寒衣紧绷着脸,不待见的神色表现得明明白白。
      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路上没休息。”陆离觉出云寒衣的不快,不知道自己哪里办错了,但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并不像是惊慌。

      云寒衣向来对琐事不在意,这回倒很是热心。他打断路苍霖还要继续的繁琐询问,体贴入微地提醒道:“大冷天,别让孩子在外面冻着了,送屋里去睡觉吧。”
      说到“睡觉”二字,欢欢喜喜,看向路苍霖的眼神充满暗示。

      路苍霖压根没看到这意味深长的目光,关注全在沈川连身上。他刚才浑身燥热,一时忘了天寒地冻。此时一经提醒,便立刻伸手去摸沈川连的脸颊,果然触手微凉,显然路上并未得到细心照料。

      路苍霖心里恼怒,接过沈川连,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脸颊贴着那张冻得发白的小脸,给他暖着。

      陆离松开手时仿佛有话要说,他刚张开嘴,却被云寒衣瞪了一眼。陆离只好又闭上嘴,只是依旧表情古怪地盯着沈川连。

      路苍霖把路忠原本给云寒衣准备的次院拨给了沈川连,一应物件都是齐全的。他抱着人跨进屋门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陆离终于忍不住,略显仓皇地喊了声“公子”。

      云寒衣火大,他想快点解决了沈川连的事,陆离偏要多事。他抢先道:“差事办得好,明日给赏,先下去休息吧。”
      语气极是深仁厚泽的模样,他侧着身,路苍霖看不到那满脸的警告之意。

      陆离不敢再多嘴,他退到院门口就站住了脚,也没敢再走远。

      果然,没过多久,屋里便如陆离所料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就不像是人发出的,并不是哭声,是一种连夜枭都会被惊得抖动的嚎叫,闻者心颤,不过对于陆离而言,已经习惯了。

      陆离叹了口气,转身又进了院子。

      云寒衣猛然打开屋门,看见站在院中的陆离,拍了拍还在嗡鸣的耳朵,晃着脑袋问:“这孩子什么毛病?”

      “不能熄灯,不能无人,也不让人睡。”陆离答。

      沈川连就是睡着了也好像长了眼,陆离但凡一闭眼,沈川连必然立刻惊醒。
      所以他回来得这般快。反正也没什么休息的条件,干脆就赶路吧。

      路苍霖半歪在床上,搂着沈川连,边拍边哄,嘴里不停说着“不怕”,倒像是用来安抚自己的。
      他刚把沈川连抱到床上,才撒开一只手,看似熟睡的沈川连就在他耳边遽然嚎起来。路苍霖本是怕惊扰沈川连,全副心思都放在小心翼翼的动作上,这一声猝不及防,差点没把他心脏震裂。

      沈川连睁大了眼,眼里再无睡意,全是警醒,他双手胡乱地抓空,死死拽住了路苍霖脖颈上挂着的黑绳。

      那绳上坠着路苍霖一直贴身佩戴的雕凤玉佩,刚才在废宅里被云寒衣翻到衣襟外面,他匆忙整理衣服时忘了塞回去,现在倒成了沈川连嵌在手心的缰绳。

      路苍霖听到陆离的话,跟着睁大了眼,满目诚恳地与沈川连对视着,再三保证自己不睡,给他守夜。

      云寒衣满脑子乱嗡,路苍霖的这阵轻声细语比沈川连刚才的尖嚎更戳心。
      苍了个天,这是什么天降横祸!沈川连简直是日夜兼程赶来克他的,不早不晚,算好时机来断他幸福。

      他深吸了口气,调整好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沈川连更可怜。
      “路上都是陆离带他,让陆离给他守夜。”云寒衣建议道。

      陆离满脸疲惫,低头把哈欠憋回去。且不提奔波之劳,他接到沈川连后两夜都没怎么休息过。
      他还以为这是个多轻松的活儿,谁曾想带孩子比杀人难这么多。

      路苍霖扯了扯绳子,仍旧被沈川连紧紧攥着,且毫无松手的意思。沈川连一语不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黑瞳仁直勾勾只盯着他。

      “算了,陆离路上辛苦,去休息吧。我陪着他就是了。”路苍霖看都未看满脸可怜的云寒衣一眼,满眼的怜惜都给了沈川连。

      “……”云寒衣不甘心,蹲在床边再出主意,“要不叫他……”

      “天不早了,你回去睡吧。”路苍霖急匆匆打断他。

      云寒衣要说的是沈川柏,其实刚才在内庭院时沈川柏已经来了,他仍旧带着面具,坐在屋脊之上。

      他此刻不与沈川连相认,既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信任。前路生死未卜,相认即分别,不如不给沈川连这个念想。他把命和底牌都交给了路苍霖,路苍霖行事可以完全信任他。

      沈川柏不会辜负路苍霖,路苍霖自然也不会辜负他。

      “……”此路不通,反而要被赶走。云寒衣干脆去拉路苍霖的袖子,可怜兮兮,“你让我自己回去?”
      云寒衣快要气出内伤来,他觉得此刻这世上就没比他更可怜的人了。刚才怎么说的?这才多大会儿,才到云端,又直坠深渊。

      “……”路苍霖总算回过头,只是动作有些狼狈。他被云寒衣拽着袖子,稍微一动,这边沈川连手上便拽得愈发紧,勒得他喉咙发痒,把要说的话全勒回去了。他只好又把头转回去,再次跟沈川连保证自己绝不离开。

      沈川连的目光却不再看路苍霖,只从他耳边擦过,盯着身后。

      路苍霖身后站着的是云寒衣,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云寒衣会是什么表情,因为他已经看见沈川连紧抿着的嘴慢慢撇起来。

      路苍霖领教过沈川连的嗓子,心有余悸,他眼疾手快地支棱起肩膀,把沈川连挡在怀里。

      “你吓着他了。”
      路苍霖的语气略显嫌弃,那意思很明显,这屋里有个人太多余,那个人可以自觉离开了。

      云寒衣气得跳脚,不敢再吓唬沈川连,他满脸堆着笑,在路苍霖背后伸出半个身子,“怎么会,我这么和蔼可亲,有什么好怕的。”
      那表情倒的确可称得上云寒衣有生以来最慈眉善目的模样,笑得沈川连直往后缩。

      路苍霖的脖子还被沈川连拽着,他只好跟着沈川连往里缩,云寒衣顺势就上了床。

      “……”路苍霖被夹在中间,翻身不得,他看着头顶上的床幔,两眼白仁多黑仁少,不知是被沈川连勒得还是被云寒衣挤的。
      他明知故问,“你干什么?”

      “这小孩胆儿小,我也留下陪他,两个人给他壮胆。”云寒衣彻底放弃了自己那点念想,他侧过身,隔着路苍霖冲沈川连呲牙,“你就踏实睡吧。”

      路苍霖,“……”大可不必,有你在更踏实不了。

      沈川连又要撇嘴,路苍霖赶紧哄他,还不忘报云寒衣在废宅的戏弄之仇,“这人太丑,我们不要看。”

      “……”云寒衣摸了摸脸上愈发狰狞的伤,竟无法反驳。

      路苍霖跟云寒衣商量,“太挤了,你回去睡吧。”

      “我自己睡,”云寒衣把手自然而然搭在路苍霖腰上,手指不动声色地打转儿,他仗着这个方位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索性不再伪装,挑着眼睛,只语气里全是无辜,不以为耻地强调,“也害怕。”

      “……”路苍霖无话可说。
      实在太挤,他只能侧着身箍起手臂,尽量给沈川连留出空间。

      沈川连躺在路苍霖怀中,一直瞪大的眼睛终于眨了眨,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连日赶路身体总是吃不消,又已是后半夜,沈川连在路苍霖的安抚下终于慢慢阖上了眼。

      在渐入昏睡时,沈川连听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在他头顶轻轻问:“以后就跟我住一起好不好?”

      沈川连依旧紧攥着那根绳子,他想撑起渐沉的眼皮,又旋即陷入更深的梦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沈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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