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日常恋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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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人
“你会不会对之前十几年你所做的一切感到遗憾或者后悔？”
“怎么会呢？”他低头笑笑，“别人一生只能过一种人生，而我过了两种，多好啊。”
这么平静的话语，到底来自哪里的勇气？
落叶簌簌，吹动着他的裙摆，在阳光下略显粗糙的头发随风吹起，覆盖住他下巴骨感的轮廓，纤细的手臂与粗大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胸部微凸的轮廓让导演有些混乱，当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是该叫“先生”，还是“小姐”呢？
是他先开了口。
“导演你好，我是碧潍。”他捋了捋吹到自己脸上的头发，摘了口罩跟导演打招呼。
导演有些迟疑，还是叫了他“小姐”。
她明显很高兴。
“那我们进去聊，这些是等会可能要问的问题，你可能需要准备一下。”
“好的，谢谢导演。”
她微微低身，轻轻的鞠了一躬，跟着导演的影子走进了摄影棚。
“时候不早了，那我们开始吧。”导演跟碧潍小姐如是说。
“好的。”她点点头。
2006年10月26日，陈碧潍小姐第一次访谈action。
“你好，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大家好，我是陈碧潍，来自广州，今年16岁，现在是一名酒吧驻唱歌手。”
“请你说说你来这里进行一场时光访谈的理由？”
“我是一名跨性别工作者。”她摆摆手，吞了吞口水，接着说道，“不不不，我是一个女人，今年5月份，我赶着春天的最后一个月去做了第一阶段的变性手术，植入了假胸。然后就在医院等站台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广告，我就说，我想试一试记录一下自己最美的样子，还有……”她低头笑笑，接着说，“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时候是什么给了你勇气，让你去做这个手术？”
“应该会有一些家庭的影响吧。我是农村长大的，我爸在我小时候经常不在家，但是每个月会给我们家寄很多很多钱，我妈整天花我爸寄过来的钱，煮饭做菜。所以我很崇拜那个我没怎么见过面的爸爸，我感觉他就跟农村里的神仙一样，就很伟大。然后我觉得我妈很啰嗦。我把每次回家，我就巴结着他给我买东西，巴结着他表扬我在学校做的事情。后来大概是十二岁吧，我爸被抓进牢了，十个月之后，被杀了。然后我们家就断了经济来源，我妈又是个猪脑子，什么都不会。后来就把我带到深圳，把我丢在工厂里打工，那个时候十三岁快十四岁吧，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后来就到餐馆里去端盘子，到酒吧搞卫生啊，就接触到这个工作。我就觉得穿上女装让台下观众为我欢呼的那种感觉太他妈的爽了，然后我就真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卸下妆之后，我整晚都睡不着觉，翻来翻去，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去海南做变性手术。于是第二天我就跟我男朋友一起买了火车票去了海南。”
“你那个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变性之后的生活？”
“这个要不是你问我，现在我都没怎么考虑过。”她看着录影棚里高高的打光灯，迟迟不说话。
她看了看摄像头，失声笑了笑，接着说：“他们大概会把我当成怪物吧。”
“他们是谁？”
“村里的人。”
“变性手术之后，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因为微隆起的胸部，让我更加的受到酒吧里客人的欢迎，我自己也更加的自信了，穿着连衣裙出街的感觉都跟以往不一样了，整个人就跟成仙了一样。这种感觉很舒服。”
“为什么给自己起名陈碧潍？”
“我没有读过什么书，这个名字是我男朋友给我取的，他说这个名字是他在上网的时候看见网页上面写的，很好看，也很好听，所以我就叫这个。”
提起男朋友，她笑得很幸福。
“那请你对十年后的陈碧潍说一句话吧。”
“十年后，大概是三十岁的陈碧潍，希望你能够成为大明星，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然后获得很多很多的人的喜欢。你一定要成功！你也一定会成功的！”
“好的，谢谢你。”
本来以为今天的第一场访谈会进行得比较严肃，没想到陈碧潍神情中的温柔与欢快打动了摄影棚里的每一个人，一开始收到她的报名表的时候，导演组的人其实是有点抵触的，因为这样的一个群体，是很难被社会上的人所接纳的，甚至他们很怕自己的节目连过审都困难。
但是，所有人都期望着，十年之后的这个社会，是不是可以多一些包容与接纳？
工作人员与陈碧潍有说有笑的出了摄影棚，陈碧潍擦了擦额头的汗，还说自己因为这个访谈紧张了好久，没想到自己能够被选上。昨晚的心情不亚于决定去做手术的那个晚上，太激动了。
“那我们大概十年后再联系您，辛苦啦！”工作人员把陈碧潍送上出租车，摇摇手。
“希望十年之后你还是这样不顾世俗的纯洁就好了。”
2012年3月6日，广州的气温已经转为2字开头了，导演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喂，你好，哪位？”
“导演你好，我是6年前跟您做过访谈的陈碧潍。”
她说，她现在被房东赶出门了，没有地方住，能不能求求导演给他提供一个暂时的住所。
“如果不是真的没有人可以求助了，我也不会打扰您。”陈碧潍的声音哭腔很重，导演于心不忍，还是打了车，到她说的地方看了一看。
陈碧潍的行李很明显是被房东丢出来的，导演到的时候，看见地上一片狼藉，小巷中陈碧潍正蹲在墙角哭泣。导演把她扶起来，把她带到车上，把地上的行李捡起来，带着陈碧潍去到了导演事先联系好的出租屋里。
“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房租我先帮你垫了一个月的，到时候你再还给我，不急。”导演拖着陈碧潍的行李箱上了楼，“这里不贵，但环境还可以，城中村嘛。”
“谢谢导演。”陈碧潍从始至终除了哭，就只说了这四个字。
导演交付好一切后，就离开了。
两年后，2014年的6月28号，导演的微信里的好友里多了一个人，他叫陈二虎，加了微信后，陈二虎转了600块给导演。
导演顿时明白了，他是陈碧潍。
2016年，短视频行业蓬勃兴起，导演所在的公司为了利益，中断了他们这个访谈的拍摄计划，投了一大笔钱到短视频大潮中，就这样过了几年，2019年，这个项目在整个栏目组的努力下，终于通过了领导的审查，栏目组重新开始联系那些十三年前的访谈者。
陈碧潍——不，他现在叫陈二虎，是他们联系到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他答应了这周周六来做访谈。
2019年7月27日，陈碧潍（陈二虎）第二次访谈action。
“陈二虎，你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能跟我们说说你这十三年过的怎么样吗？”
“就……也就这样吧。”陈二虎笑笑，“大概是……07年的时候，家里农村因为地皮的事情发生了争执，我趁着冬天回了趟老家，即便是衣服穿得跟粽子一样，但是留了很久的长头发还是他们每日每日的围观，在那里被当成怪物跟刘飞（陈碧潍男友）生活了半年，夏天一到就赶紧回来了，怕暴露啊。08年早先的时候吧……刘飞迷上了赌博，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五年的感情吹了。其实现在想想，说实话，他对我真的还挺好的，如果现在能做朋友的话就好了。”
“10年的时候，我染了大麻，在家里面穿着白色裙子，自己割了自己很多刀，被男友发现之后，他打电话报警。然后我就被抓进去吃了一年多牢饭，出来男友跑了，房东一点情面不给的把我家搬空了，我就找了……”陈二虎抬头看了看导演，迟疑了一下，复又继续讲到，“我求了人，他帮我找了地，让我住。然后我剪了头发，去了工厂上班。我藏着胸部被植入的硅胶，不敢跟他们住一个宿舍，上班都是含着腰驮着背，连懒腰都不敢伸你知道吗？结果就有一次，腰实在受不住了，就伸了伸，然后就被他们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的进了局子。”他说到这里还笑了笑，接着说道。
“我那个时候还蹲在警察局外面哭嘞，我以为会有哪个好心的警察会过来收留收留我，结果啥都没，我哭累了睡在地上，人还用脚把我踢醒，把我当狗一样的赶出去。结果他们被吃了一个星期的牢饭就出来了，我换了个工作。然后我又花了一年多，到处求人啊，终于找到了一个免费取硅胶的机会。那天我还哭了，听到那家医院可以给我这个机会，我还抱着人家医生的大腿哭了呢。”他对着镜头笑得更厉害了，“因为我之前真的求了很多家医院，本来有一个医院说好可以的，最后又反悔了，说啥经费不够。这家医院是那种什么社区医院的，环境什么的都很烂。但是它能给我免费的机会啊，那会我又没啥钱，怎么能有钱呢，一个月就这么两三千，在广州。”
“然后14年，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现在在工地做建筑工人。”
栏目组默然，他的语气好像跟十三年前无异，都是如此轻快。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自残？”
“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在乎我了呗，刘飞全部心思铺在赌博上，我自己一个人上下班，店里的客人都去抢新来的人，我的场子被冷落的差不多了。那个时候挺绝望的，那天我记得我还穿了一个白色的婚纱吧，为了营造出那种感觉。现在想想，就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恢复身份那天你有做什么吗？”
“我记得应该是重新穿了一次女装。”陈二虎开心的笑了一下，“很可笑的，重新穿了一次女装，还在街头表演了一下，那个时候给自己的理由是，对陈碧潍这个身份的告别。”
“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对，挺好的。”
“现在的你，会去羡慕那些变性成功的男人吗？”
“说实话，十几年前的时候，哪里有这种事呢，你除了在酒吧里面那些人要不是吸了毒要不是喝上头，哪里会有人理你。我那会记得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还碰见一个酒吧里面经常跟我投钱的客人嘞，我上去跟人打招呼，人一巴掌就呼我脸上，嘴里说的，大概是‘别靠近老子，你个狗畜生’之类的话吧。然后我还听见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很正经的那种调调。我就觉得吧，那个时候怎么可能有这种新闻。其实不应该说是羡慕那种成功的人，应该说是羡慕社会吧。就是羡慕现在的社会环境。”
栏目组的人看着他这么平静的叙述，心头莫名的一酸，生不逢时，时代一点点玩笑，就是他的一整个人生啊。
“那你会不会对之前十几年你所做的‘疯狂举动’感到遗憾或者后悔？”
“怎么会呢？”他低头笑笑，“别人一生只能过一种人生，而我过了两种，多好啊。”
“你还记得十三年前你给自己留下了什么话吗？”
“应该是要成为大明星吧。”陈二虎对着镜头笑得更灿烂了，“现在想想，自己在二十出头的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啊，就只有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还好了，我觉得自己没有大富大贵，至少活的出彩啊，别人想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人生，我有。多好。”
看着他短发微笑的样子，导演似乎看见了那个十三年前，洒着秋天金光的陈碧潍笑靥如花的跟自己打着招呼，即便外貌与身形和微隆起的胸部极度的不协调，即便嗓音是那样的浑厚，但她用自己的勇气，活出了第二面人生。
并且他将带着她的这份勇气，继续迎着春风奔跑。
——根据真实纪录片故事改编，致敬李二毛追光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日常恋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