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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慢动作 ...

  •   “喂!陈瑾晞,你在干嘛?”
      “走路啊,干嘛!”
      许墨看着陈瑾晞白色的鞋一颠一颠的,努力的用白色的鞋尖避免水洼的侵袭,地上的水一坑一坑的,被一滴一滴的雨水打出点点水花,每一点弹射到陈瑾晞校服裤上的水珠,都映射着她小心翼翼的身影。
      许墨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她提着婚纱,用闪闪发光的水晶鞋,低着头,皱着眉,缓缓走过铺满花的舞台,身后的光将她全身照亮,白色的婚纱反射着一切光芒,她浸在粉末水彩的世界里,那里有他们专属的未来。
      许墨顿了顿神,精神恍惚回来,陈瑾晞在自己不远处,撑着伞,一点一点走着。

      许墨追上去,把自己的头探进陈瑾晞的伞里,敲了敲她的脑袋,她不耐烦的皱了皱眉,眼皮子里却充斥着雨滴的嘀嗒欢快模样,她渐渐抬起头来,许墨一直低着头,陈瑾晞一抬眼,许墨便看见陈瑾晞眼底被雨水映射出的欢喜。那透明的眸子里,明明藏着数不尽的少年喜欢。
      可陈瑾晞一开口,却说了一句:
      “有病啊!”
      许墨赶紧躲开陈瑾晞的拳脚攻击,陈瑾晞也不顾地上水洼多么恼人,追着许墨就是一条街道的跑去。

      许墨和陈瑾晞有些青梅竹马的那种味道,但是又不全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同一个班,但是确实是不认识——但是很奇怪,这俩家的家长熟络得很,每每开家长会,他们都要聊很久,以至于陈瑾晞在家里左走走,右走走的,提着一颗心吊着一个胆的不知所措。甚至还有一次,陈瑾晞记得很清楚,她还在家里长跪不起,就是因为自己的妈妈在学校呆了一个早上,而那一学期,陈瑾晞明白自己不安分的很,成绩没下滑多少,但是上课说小话的事情倒干了不少。如果班主任嘴欠,把这些都跟自己妈妈说,那肯定——不,是铁定少不了一顿衣架翻炒。
      陈瑾晞很害怕。

      许墨又何尝不是。
      许墨从小到大就是那种乖孩子,也不是很乖,就普通孩子吧,离那些叛逆的,自称“社会大佬”的孩子走的很远。学习也学习,贪玩倒也真的贪玩。跟班上的同学打赌,谁赢了谁拿钱,然后被老师发现抓到办公室一顿说,许墨千百般乞求老师才没有找家长;赚班上同学的钱,偷班里第一名的作业来抄,然后转手卖出去,被老师发现,这个差一点点就要报到教务处,好在,许墨那时候将功补过,奥数比赛拿了个一等奖,老师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两个人小学就一直在一个班,初中直升这所学校的初中部,又恰好被分在一个班。
      但是他们不熟。

      这就很尴尬。
      两个人同班这么多年,讲过的话不超过:“交作业了”、“老师叫你去趟办公室”、“恭喜”以及“你好”。
      最最最尴尬的是在这,是在他们彼此的家长以为他们很熟悉,所以每次只要一碰见,就会把他们拿出来说事,说这说那的,两个孩子就都红着脸站在自己妈妈的身边,也不敢看对面的人,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四周过去的人。
      俩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熟悉的呢?

      大概是抽签抽到一起做同桌那时候。
      许墨看着手中的签是陈瑾晞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是他瞄了一眼陈瑾晞的模样,她的脸上挂满了震惊和尴尬。
      就像是在说:“这是什么鬼运气啊!”
      而当俩人真正坐在一起的时候,气氛简直尬到极点。许墨拿出书包里的练习册,边转笔便在想着,我该怎么样说第一句话。这气氛也太尴尬了吧。
      许墨看着练习册上的字化作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热情,然后整个氛围,就只剩冷漠与无措交替。

      后来还是陈瑾晞先开的口。
      “喂,那个,咳……物理第三题答案是什么,我刚刚没听。”
      许墨愣了一下,看着身前靠近自己的陈瑾晞,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语气里的颤抖和神情中的假装洒脱让许墨心头一酸,轻轻笑了一下。
      他回答道:“选B”
      “Dog?”
      “Boy.”
      “哦,谢谢。”

      许墨用眼角偷偷瞥了一眼她,她用手上的红笔哗啦出一道疤痕,把原本白净的试卷拆分成两个世界,然后气愤的用力的写下“B”这个字母,微微被风吹起的试卷,能看见那个力透纸背的字母B带着红墨水的味道印在那道微风中,给许墨吸了去。陈瑾晞收了笔,托着腮,静静的看着老师。
      许墨不敢转过头来明目张胆的看陈瑾晞。
      他很喜欢余光里的陈瑾晞。
      总是闪着光芒,却又总是很慵懒。

      他们的话逐渐从“作业是什么”到“今天中午吃啥”,再到“周末我妈说去你家吃饭”,到如今的“干嘛”。
      许墨的日记本里突然塞满了陈瑾晞,15岁少年的每一天,都与陈瑾晞有关。
      他不知道这份情感叫什么。
      他就连看见陈瑾晞这个名字都能想想好久。
      他的记忆里铺满花瓣,每一片上面的露水,储存的都是陈瑾晞的面容。

      16岁的中考,是他们面临的第一道离别。许墨和陈瑾晞的成绩不相上下,但是他却不知道,命运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道路。
      中考前的一个星期,许墨和陈瑾晞一直都没有说话。陈瑾晞似乎在那次动员大会之后变得很紧张,尽管成绩已经足够上这座城市的重点高中了,但是陈瑾晞还是很紧张。
      弄得许墨也糊里糊涂地提着心,每天不做够一定量的习题都睡不踏实。
      虽然做够量,也不踏实。

      那晚许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空空的。已经很久没怎么睡过踏实的觉了,一开始还觉得很烦躁,现在已经进入一个平和的阶段了,就只是静静的等着困意袭来。
      中考的那天,老天照例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不大不小。许墨和陈瑾晞中考教室离得很远,许墨本来就打算这三天不见陈瑾晞的,没想到走到一层楼梯口,陈瑾晞的背影就在眼前。

      陈瑾晞穿着校服,探着手接着从天而降的一点一点雨滴,微微抬着下巴,趁着还有天光,看着被大块乌云遮住的点点晚霞,手上拿着的雨伞滴滴答答掉着水,映着校园里花斑瓷砖的纹样,在地面上点起一圈又一圈的年轮。陈瑾晞低头看了看表,微微抬起的手和轻轻低下的头,手表上的金属外圈突然在她的脸上照样出自己的模样,陈瑾晞身后的灯光随着校园6点的钟声响起,她整个人浸润在金色世界里。
      许墨的眼里——只有那片金色世界。
      陈瑾晞似乎很用力的转了一下头,马尾辫在她的脑后跟着旋转木马的脚步轻轻的跃到空中,然后一根、两根、三根……打在陈瑾晞后颈上,黑白分明的画作在一张昏黄的草纸上浮出水面。
      然而许墨却被陈瑾晞的眼睛吸了神,顿了顿,快步跑向陈瑾晞。

      “你不回去吗?”许墨摸了摸自己的手表,又拍拍自己的下巴,说道。
      “我妈说让我今晚跟你一起回去,你妈说今晚在我们家吃饭,明晚就去你们家。”陈瑾晞微微抬头看着许墨,眼神有些不自然,语言却在小心翼翼地遏制着这份不自然。
      许墨低头笑了一声。
      “干嘛!你妈没跟你说吗?”陈瑾晞耳朵渐渐的被红墨水铺满,在这还下着雨的夏天傍晚,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说了一声,“热死了。”
      “这还热!你怕不是中午吞了火炉吧。”
      “滚!”陈瑾晞打了一下许墨的手,“我还在这里等你这么久,磨磨唧唧的,赶紧回家!”
      “哦。”许墨吃瘪,扁了扁嘴唇,撑着伞走在陈瑾晞身边。

      晚上,陈瑾晞妈妈大展厨艺,做了一桌子的菜,当然还少不了那份十全大补鸡汤。
      烟火氤氲,陈瑾晞和许墨各自坐在自己家人中间,隔了一整张桌子的距离。许墨看着陈瑾晞吃肉、装汤、夹菜、吃饭……烟火气息中,似乎一个更加成熟的女子破了时空,来到他面前,她散着头发,伸着舌头,眼前火锅热气腾腾,她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长条筷子,脸似乎被灌上了一整锅麻辣汤底,红扑扑的逞着强,嘟着嘴巴说“自己一定能吃完”!
      许墨低头笑笑,明明吃不得辣,还总要挑战小卖部里最辣的辣条。最后还不是红着双唇和眼睛,满是泪水的把那辣条丢进教室的垃圾桶里。
      还让我千里迢迢去给她买可乐解辣。
      许墨也笑了。
      陈瑾晞也笑了。
      第二天晚上,许墨家里做了火锅,许墨特地嘱咐自己妈妈千万不要放辣,陈瑾晞一点辣都吃不得。
      怎么会有人吃了三年的变态辣辣条,还是吃不得一点点辣。
      或许小卖部里的辣条商家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问题。

      中考结束的那个晚上,俩家人在外面约了饭,许墨突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该穿什么,他很想把校服的那件西装礼服穿出去,因为很多人说他穿着一身特别好看。但是这会不会太刻意。
      他呆呆地看着衣柜里的衣服,各种颜色都有了,却没有一个颜色能让他配得上幻想中的陈瑾晞。
      纠结到最后一刻,还是自己妈妈随便从衣柜里选了一套丢在许墨的床上,说了一句:“这又不是去见外人,瑾晞你又不是不认识,磨磨唧唧这么久干嘛!”
      “哦。”许墨又吃瘪,嘟了嘟嘴脱了自己身上的白衬衫,换上了自己妈妈给选的那一套。
      去到了饭店门口,许墨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紧张。局促地看着自己爸妈走在前面,亦步亦趋的跟着爸妈的影子。

      陈瑾晞一家隔了十几分钟才到包间。
      一进门,陈瑾晞妈妈就说:“诶呀,这小姑娘,说了只是一次简单的聚会,非要穿这种小裙子,你说说看,真的是!”
      “小姑娘嘛,总是爱美一些的。”许墨的妈妈站起来摸了摸陈瑾晞的头。

      许墨却一直在盯着陈瑾晞看。
      从一进门就在看着。
      白色的纱裙长到脚踝,短到膝盖,腰间紧了紧,上身是露出锁骨的透明白纱。许墨突然想盯着陈瑾晞的双眼,仔仔细细的看着,却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个胆量,眼神慢慢摸摸地从陈瑾晞的身上移开,眼角一点点的视野,被陈瑾晞红到耳根子处的面容渐渐占满,眼神却停留在她被酒店白光拉长的影子处。
      那应该是陈瑾晞未来的样子吧。
      虽然许墨看不见陈瑾晞的五官,但是这个身形,还有这身长裙——花瓣落下,软绵绵的红毯上,穿过一个又一个花环向他走来的,新娘。

      出成绩那天,许墨没登上网站,捧着手机在家里一边刷新,一边无所事事的坐着。
      最终成绩是妈妈打电话回来说的——这年头,座机查分竟然比网络还要快这么多。
      妈妈带来的,还有陈瑾晞的分数。
      许墨比陈瑾晞高了六分,陈瑾晞比重点高中线高了二十六分。
      许墨在听到陈瑾晞和自己在同一个分数段的时候,心里突然断了一截,然后以要蹦出那厚厚一层皮的力度,疯狂的阻击着许墨不安的心。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了。

      两家家长商量着,附近补习班刚好组队报名有优惠,迫不及待地在分数出来的第二天,带着自己的孩子到了前台,报了名。
      许墨的妈妈和陈瑾晞的妈妈不知道又在聊什么,说说笑笑的,陈瑾晞和许墨两个人并肩坐在冰凉的铁凳子上,两人已经很多天没有见面了,陈瑾晞跟着她爸妈出去旅游了一趟,坐了飞机到中国的东南方,“那小姑娘啊,晒得黑不溜秋的”,这是许墨妈妈的原话。

      许墨就很无聊了,坐在家里每天捧着手机玩游戏,看电影,偶尔几个兄弟约出去吃个烧烤,打打游戏。
      许墨已经开始想念陈瑾晞在身边的日子了。
      但是当坐在一起的时候,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个……福建好玩吗?”
      “还行,就是很晒。”陈瑾晞低头摆弄着手机。

      她的长发洒下来,店里清冷的灯光给她的长发包上了点点糖浆,“黑不溜秋的脸”衬着陈瑾晞眼神中的星光,夜空里点点亮光带着糖浆躲进了许墨的心里。
      他突然觉得,她长得真好看。
      为什么晒黑了还这么好看。
      为什么不在他的余光里,她也可以发着光。

      陈瑾晞好像察觉了什么似的,轻轻抬了抬眼,看着许墨的眼睛,两人莫名其妙的就对视了,许墨看着陈瑾晞的眼睛里月亮渐渐爬上了夜空,紫色的星云里划过闪闪流星,许墨不想移开眸子,便一直看着。
      一直看着。
      三秒后,陈瑾晞的嘴角渐渐张开,眼角一片、两片、三片的笑纹堆积起来,她的眼睛眯了眯,流星的形状放大开来,那份光亮铺满了她整个眼睛,砸向了许墨的心。

      她举起手来,带着笑意的看着许墨,打了一下他的手,说道:
      “猥琐男!”
      “我哪里猥琐了?”许墨笑着抓住陈瑾晞的手,小小只的,一下子就可以圈起来。
      “你用这么猥琐的表情看我!干嘛!”
      “哇,是你自己思想龌龊,说我猥琐!”
      “许墨!”陈瑾晞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许墨,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给我等着。”
      许墨看着陈瑾晞气急败坏的样子,笑了笑,她除了这句,好像就不会其他威胁人的话了。
      哦,还有一句“你给我记着”。
      这算什么威胁。
      许墨怎么可能忘得掉陈瑾晞。

      俩人一起上补习班,见面的机会又变成了一天无数次。许墨没想到陈瑾晞竟然会丢三落四到这个地步,要不就是没睡醒收拾东西的时候落了草稿纸或者笔;要不就是直接把书包落在共享单车上……每天睡眼惺忪的看着精神小伙许墨背着书包站在自己家楼下等着自己。
      “陈瑾晞,你每天晚上到底是多晚睡啊,至于这样吗?”
      “昨晚大概……三点多?”
      “你干嘛去了?三点多才睡,早上八点的课,难怪你精神迷糊。”
      “不是,就是小说看得有些入迷,就会忘了睡觉时间啊。”
      许墨摇摇头,又是思春文学,许墨不懂,为什么女生会这么喜欢看这种东西。

      之前跟陈瑾晞出去玩的时候,看见过陈瑾晞捧着一本小说不放手,许墨偷偷的去图书馆拿了一本同样的,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本书的封面。
      结果大中午的还给睡过去了,被别人敲醒,拿着书就往外跑,随便把书丢在一个什么车上,压低了帽檐,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怎么会有人喜欢看这种情节,一开始就是什么几年没联系,一回来就能碰见,期间还能藕断丝连。
      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是许墨此刻转念一想,如果这是自己和陈瑾晞呢?
      他抬头看了眼骑着单车走在前面的陈瑾晞,随意绑着的高马尾坐着秋千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夏天的风灌进陈瑾晞的白色衣服里,鼓着满满的风,一点一点的涟漪掀起,百灵鸟在衣服里浅浅的发出自己的吟唱。陈瑾晞牵着白鸽,向远方跑去。许墨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减小,又慢慢变大,又变小……他总是在她身后,看着她。

      中考完的那个假期过的很快——是有陈瑾晞在的那个暑假,许墨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陈瑾晞有事没事就回来许墨家,缠着许墨教她打游戏。因为初二那年,他们学校有一次,考了年级第一的一个女生,传闻说是她妈妈答应了她如果这次能考年级第一,就让她继续玩游戏。然后那个女孩就考了年级第一。
      陈瑾晞对这个故事一直耿耿于怀,因为她也想做这个这么酷的事情。
      只是想打游戏就可以考上第一诶,这种能控分的学屌真的不要太酷好吗!
      然后把许墨折磨的啊。

      真的有些女生,真的不适合打这种游戏。
      真的太难带了。
      走位的时候也是不知道点到了哪个键,直接就被爆头了;举枪的时候也是不知道又动了哪个键,自杀了;听脚步声听得好好的,结果突然就莫名其妙被杀了……
      陈瑾晞每次都把自己气的不行。

      嘟着嘴巴,把手机重重的丢在许墨房间的地毯上,两手大大张开,两条腿岔开到刚刚好够生气的那个角度,头就这么躺在那个软垫沙发上,脖子一动一动的,手握紧了拳头,微微闭上了眼睛,却大老远就能看见那颤抖的睫毛,还有一直紧皱没有松开过的眉心,许墨看着这样坐在自己房间里的陈瑾晞,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游戏里那股上头的气愤瞬间就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身,摸摸陈瑾晞的头,然后笑意盈盈的说着:
      “没事啊,下次你也考个年级第一,说不定就会了呢。”
      陈瑾晞松开皱着的眉头,站起来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许墨,指着他鼻子说道:
      “你是说我的智商没有她好吗!”
      许墨愣住了,为什么陈瑾晞会想到这层意思。
      但是他又看向眼前的陈瑾晞,微微抬着的下巴,眼神中的怒气伴着微微嘟起的嘴巴,她举着食指装作发狠的看着许墨。

      许墨觉得,不如将错就错吧,于是他说:
      “那你自己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许墨!”
      高中开学报道那天,陈瑾晞和许墨两个人坐着同一辆车,行李却在两台车上晃晃荡荡的来到了市重点高中的门口。
      许墨拿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烈日当头,许墨不由得眯了眯眼睛,身边的陈瑾晞却没停过的从车上大包小包的往下搬。

      许墨晃晃悠悠的走过去,居高临下的说道:
      “大小姐,搬家呢!”
      “滚!”陈瑾晞满脸是汗,连给许墨一个正眼都不愿意了。
      “墨墨,等会帮一下瑾晞把东西拿进学校好吗?”
      陈瑾晞的妈妈弯着腰收拾着陈瑾晞从车上搬下来的行李,抬头问了一下许墨。
      “好的好的阿姨,一定会的。”许墨赶紧弯下腰来,帮陈瑾晞的行李归队。
      于是许墨的手里从只有一个行李箱,到两个行李箱,外加一个行李背包。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看看这学校的风景,就被身上的行囊压垮着赶紧向陈瑾晞的女生宿舍走去。
      是谁说高中开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什么认识新同学,什么领略学校美景?这一身的汗,明明跟刚下战场的人一模一样好吗!
      想到晚上还有晚自习,许墨赶紧去厕所洗了洗,换了一套新的衣服,在离晚自习还有十分钟的时候,赶上了这趟傍晚的末班车。
      许墨自然而然地坐下了陈瑾晞身旁的空位,陈瑾晞此时正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小说,许墨还没来得及跟她打声招呼,老师的声音就远远的从讲台上传过来了。

      一节枯燥无聊的班会,许墨和陈瑾晞却听得格外认真,陈瑾晞还在便签纸上一个一个的记下了老师的电话号码和名字。
      发课本、发校服、提前通知下周军训的注意事项……一套操作下来,这个晚上所剩无几了。
      许墨把课本立起来,一本一本的清点的时候,旁边的陈瑾晞正低着头,一笔一画的用心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她的头发被橡皮圈束缚成圆圈形状盘在她的头上,偶尔有几根桀骜不驯的家伙挣脱着,浅浅的立在那盘头发上,教室的护眼灯暖暖的打下来,陈瑾晞乌黑的头发似乎生了一些些暖暖的火焰,包围着她的整个人,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在这枯燥无味的空气中,迸裂出一朵左右摇曳的火焰,许墨的心底渐渐生了温暖——在这个似乎与世隔绝的高中,陈瑾晞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陈瑾晞的头越来越接近桌上的那本书,嘴巴做出用力的一点弧度,眼角散下零星的碎发,借着书上散发的白色光照,许墨好不容易在这个场景里看清了陈瑾晞的双眸。
      带着不服输的劲头,看着自己认认真真写下的一笔一划。

      许墨笑笑,碰了碰陈瑾晞的手臂,提醒她,再低下头,书就要把她吃了。
      陈瑾晞瞪了一眼许墨,乖乖坐直,继续写着自己的名字。
      许墨低头笑笑。
      没人发现。

      高一下学期,许墨和陈瑾晞又要各自面临着一个重大的选择,选科。
      许墨典型的理科男,不喜欢背历史政治;陈瑾晞,她也不喜欢背历史政治,但是她物理是真的很不好。
      许墨看着陈瑾晞在发下来的选科表上,写了历史化学生物,自己却没有勇气写下相同的组合。
      他在未来和陈瑾晞的选择中,选择了未来。

      许墨选了物理化学地理。

      两人同班的最后一天晚上,许墨突然觉得,很难过很难过。
      他看向陈瑾晞,陈瑾晞低头写着老师刚刚布置的暑假作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墨突然看见一滴泪水就这样落在了桌子上,但是回过神来,桌上没有一点水痕。
      可是为什么陈瑾晞看起来这么悲伤?

      窗外篮球场上刺眼的灯光直射许墨的眼睛,也将陈瑾晞半边脸映照着白色模样,陈瑾晞拿着笔杆的手微微颤抖,脖子上零星的几根碎发被刚刚流下的汗液粘住,陈瑾晞的耳廓有些红,嘴唇紧紧的闭上,似乎是在咬着上嘴唇,那滴恍惚中看见的泪水越来越多,滴滴答答的留在许墨的心上,淌着血,灌满许墨的身体,灯光越来越重,从许墨的眼中沉了底。许墨的眼角渗出了一滴一滴的水球。
      他不敢再看陈瑾晞,收回了眼神,转身出了教室。

      那一年的暑假,许墨和陈瑾晞在同一个机构上着同一个时间段的补习班,却再也没有坐在同一间教室了。
      高二的开始,许墨还是坚持要帮陈瑾晞把行李扛上他的宿舍。然后两人在这一个学期的对话从“今天一起吃饭吗”变成了“考得咋样?”“你们班是不是有个人超级厉害”,最后变成了“嗨”“吃饭去吗”。
      当然这可能也夹杂着高二学习越来越忙的原因。
      许墨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高三上学期,许墨的父亲生病去世了。
      许墨并没有感到很悲伤,因为好像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父亲已经住院很久了,因为胃癌的侵蚀,父亲拖着病痛的身体假装完好的到公司上班赚钱,结果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变成了胃癌晚期。
      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往医院跑,撑了两年,许墨看着自己母亲脸上褶皱越来越多,心中也被这份褶皱刺的疼痛不已,看着父亲一次一次透析过后的身体,看着母亲头上的墨痕渐渐消散褪去,岁月的草纸上渐渐铺满白色痕迹。
      许墨却没办法做什么,除了埋头学习,他想不到其他。
      生命脆弱如纸片,却又灿烂如盛夏。

      许墨看着一个一个前来祭拜的人,手捧白菊花站在大堂中央默哀,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悲伤情绪。
      然后他看见了陈瑾晞。
      黑色的长发散下来,黑色的连衣裙长至脚踝,她踮着脚尖,一点一点的,没有发出一丝丝声音的走到父亲的棺材前,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手中的白色菊花献了出去。

      祠堂白色的光明晃晃的照在她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这束刺眼的光在她的身上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她一颠一颠的向前小心的迈着步子,每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许墨那个没有掀开过的忧伤的心房里。他看见的,是父亲试探着牵起陈瑾晞的手心,轻轻的放在自己的手背上,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父亲笑着对陈瑾晞说道:
      “以后许墨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就交给你照顾了。”父亲甚至还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接着说道,“我就先走了。我……我就先走了。”
      你凭什么就这样丢下我先走!
      许墨躺在陈瑾晞的怀里,哭的像个5岁的孩子。

      陈瑾晞的泪珠,滚烫的滴在许墨的脸上,与他的混杂在一起,不知道能不能飘到天堂,给那里的父亲一些些安慰。

      高考,陈瑾晞和许墨两个人的成绩,在他们的组合里,都能算是佼佼者。
      这一次,许墨一定要和陈瑾晞在同一个大学。
      不能再分开了。

      高考那天,上午本来下的还很猛的雨水下午就一片晴朗,许墨积极的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好兆头,结果中午睡太猛,下午到考场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懵的状态,糊里糊涂地就考完了一场数学考试。
      那一声收卷的铃声把许墨从梦境拉回来,出了考场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考完了一场数学考试。
      然后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巴掌。
      “许墨!这是高考啊!你怎么能中午睡了下午还这么困!”
      然后一抬眼,就是人群当中静静站着的陈瑾晞。

      她穿着校服,避着人群和光芒刺眼的太阳,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站着。
      黑色的马尾辫逆着光显现出粗糙的模样,一阵风微微吹过,一根、两根、三根……伴着光芒点点起伏,带着偶尔路过的蜻蜓,转呀转,许墨仿佛看见了中考那年,那个只有陈瑾晞存在的金色世界。
      陈瑾晞被远方不知道哪里来的细线牵的缓缓扭头,许墨眼里那个只有背影的少女一点一点的将她的笑颜绽开在许墨的眼睛里。
      她红彤彤的脸颊,身后是织女绣出的七彩晚霞,她站在夕阳里,借着红色天光,向他招了招手。
      许墨看了好久她的双眼。
      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尽管人群不断汹涌向前,尽管身后是那般灿烂景象,但是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许墨那份被数学考试带来的烦躁早已被哪只路过的蜻蜓带走,点在哪个没有名字的水洼处,就这样随着热气,渐渐散去。

      许墨赶紧跑上去,这俩家人又是一样的动作。尽管两个孩子都不能回家,但是陈瑾晞的妈妈做了整整三个保温盒的菜,还有装满一个保温盒的一大盅十全大补汤。
      许墨和陈瑾晞吃到肚子要爆炸了,还是吃不完。
      然后躺在饭堂的椅子靠背上,拍着自己鼓起来的胃,看着对方,笑的很大声。
      真的很大声。
      整个食堂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高考完后到出分前的那段假期,许墨和陈瑾晞两个人坐着飞机,去了浙江南麂岛。

      到了机场,许墨像个小孩一样,手足无措的东跑跑,西逛逛,陈瑾晞拖着两箱行李,带着慈爱的笑容,跟在许墨的背后。
      然后许墨就被拦了下来,机场的工作人员说,许墨的背包里有危险易爆物品,许墨听到这话,冷汗都被吓了一身——这不会是那种间谍剧里藏危险物品的行为吧,拉一个炮灰垫背,让他们的交易更方便的进行。

      许墨害怕地看着陈瑾晞,陈瑾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上次坐飞机也没这事啊。
      许墨打开背包,给机场的工作人员查看的时候,他的手紧紧的扣在背后,要真是被塞了什么毒品或者枪支之类的东西,那不就完犊子了吗。

      “充电宝大于10000毫安的不能带上飞机,先生。”工作人员把充电宝拿了出来,放在一旁的塑料盒子里,接着说,“我们会帮您保管的,祝你旅途愉快。”
      许墨看着那个充电宝,拉上自己的书包,失了笑。
      这是什么神反转桥段。
      许墨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陈瑾晞,自己坐在过道旁。一开始在飞机上还很激动,特别紧张,不敢向窗外看。

      接着,许墨就睡着了。
      大早上4点多起床,赶七点多的飞机,在机场已经把他所有的清醒意识消耗完了。
      他是被陈瑾晞拍醒的,陈瑾晞指着窗外的风景,让他快点看。
      绿色的海蒙着薄薄的云纱,一抹一抹的挂在天上。点点白帆缀饰着蓝绿色的海洋,阳光闪闪落下,映着周围的山,就这样轻轻柔柔的打在海上。
      许墨看着这样的风景,笑了笑。
      到了机场,许墨和陈瑾晞拿着行李,换了出租车,坐了船,一整个折腾下来,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
      两个十八岁的小人都累瘫在了民宿的床上,丢了行李,就这么躺在床上,睡过去了。

      许墨先醒过来,看了看表,九点多了。
      肚子适时的响起了几声呜咽,许墨推开了房门,进了陈瑾晞的房间,想着叫醒陈瑾晞,一起去海岛上找一家店,吃一点东西再睡。

      陈瑾晞此时躺在床上,没拉窗帘,落地窗透过的的月色清冷的打在陈瑾晞的脸上,连同白色的被单一起,静谧的进入了一个秘密世界。许墨手摘星辰,点点微光,像是融进了这样一副美景里。闭上眼睛的陈瑾晞,随着轻轻呼吸,还有小心张开的一点点嘴角,吞没了许墨那一点点的饿意。窗外海声轻敲月半,退了潮的海洋淹没在星河里,陈瑾晞在这样的世界里悄悄隐藏着,悄悄的发出点点声响,让许墨如何舍得吵醒身边的这浪漫星辰?
      许墨跪在床边,仔仔细细的看着这样的陈瑾晞。

      肚子不听话的再一次呜咽起来,许墨慌忙地捂着自己的嘴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陈瑾晞翻身,踢被子,然后渐渐恢复平静。
      他觉得,还是自己先出去买吃的吧。
      顺带再给陈瑾晞带一份。

      许墨买了一大盒虾姑、海螺还有用塑料碗装着的,还热乎热乎的鱼汤。
      许墨记得,陈瑾晞好像很喜欢吃海鲜。
      许墨艰难的打开房门的时候,陈瑾晞已经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用平板看着电视剧。
      陈瑾晞散着头发,穿着的睡衣随意的耷拉在她的身上,领口开的很低,客厅柔和的光包裹着陈瑾晞的身体,她就这么坐着,许墨都能看上好久好久。
      仿佛眼前的那个女孩,已经成为了自己的爱人;仿佛这个租下的民宿,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家。
      许墨此时只是一个归家的人。
      不过手里拿着满满当当的外卖盒罢了。

      “你去干嘛了?”陈瑾晞开了口。
      “我饿,出去买点吃的。”许墨回道,把脚上的运动鞋随意蹬几下,脱了下来,一路小跑到陈瑾晞面前,卸下满手的海鲜,如释重负的说了一句:
      “真是重死我了。”
      “我去,你干嘛买这么多啊。”陈瑾晞瞪大了双眼看着许墨,“大哥,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十三分,我就算是饿也吃不了这么多东西吧!”
      “怕什么,吃海鲜又不胖,吃就行了啊。”许墨一盒一盒的打开,“我也就尝了尝味,我也还没吃的好吗。”
      “哦,知道了。”陈瑾晞戴上了手套,吞吞口水,“开吃吧!”

      第二天早上,陈瑾晞和许墨拉肚子拉到两个人都双双脱水,摊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傍晚,许墨和陈瑾晞坐在陈瑾晞的床上,看着天气预报的时间表,盯着天边的那一段落日。
      太阳卸下了它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把纯白的云朵染成红色、橙红色、粉红色、淡紫色……相接无垠的天色连着远处的海洋,倒回了他们眼前的沙滩上,土黄土黄的沙滩此时也被太阳用大手一挥,上了金黄的橙色。圆滚滚的太阳满意的瞧着自己的杰作,一点一点的向下沉着,大海迎接着它的退幕,泛着的点点涟漪被风吹得晃动,与身后的天色一同,合上了这属于太阳的最后一幕戏台。
      用宁静的潮水迎接着月亮的升起。

      陈瑾晞想出去走走,顺便喝点粥。
      一整天这胃只吐不进,也受不了啊。
      许墨牵着陈瑾晞的衣袖,怕她走着走着不知道去了哪里,迷了路,就不好找了。
      陈瑾晞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慢慢走着。月色温柔,画上点缀着的星光散落,沙滩竟也悄悄入了画。许墨松开陈瑾晞的衣袖,看着她在身前从走着,变成跳着,最后变成跑着。

      边跑还边回头对许墨大声喊着:
      “许墨!这是海欸!跑起来啊!”
      为什么看见海就要跑起来?
      可是许墨还是跑起来了,因为陈瑾晞离他的视线越来越远。
      他怕弄丢了她。

      回到民宿,是晚上十点,陈瑾晞刚刚跟许墨说,明天早上要去看日出,还有野餐。
      许墨答应了。
      许墨是怕陈瑾晞起不来床,所以给自己定了一个三点半的闹钟。
      因为天气预报说,明早四点半日出。
      明天要叫陈瑾晞起床,要把行李里的帐篷搬出来,还要布置帐篷。
      可是许墨却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陈瑾晞今晚在沙滩上的样子。

      那个在星辰大海中奔跑的小女孩已经在他心上游走了十二年了,许墨突然想在自己的画作中用墨水勾勒出他们的模样。
      是他们的模样。
      而不是只有她。

      三点半,闹钟响起的一霎那,许墨就关了铃,起身来到客厅,轻手轻脚的打开行李,用手指轻轻捏住帐篷的一角,咬着牙轻轻的在手指上用力,一点一点的把帐篷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抱在怀里,踮着脚穿着洞洞鞋,出了门。
      他用自己之前地理学过的知识,找到了那个看日出的最佳位置,赶在其他人来之前,把帐篷深深的扎在沙滩上。

      高一的那个军训,他们有一节课就是需要自己搭帐篷在学校的操场里睡一个晚上。那个时候许墨就手忙脚乱的,面对着一堆一样长和不一样长的帐篷棍子,不知道从何下手。那个时候什么形状的帐篷他都搭过:好不容易弄好之后,找不到入口在哪的;重新拆开了再组装过一次后,人模人样的帐篷拉链给装到里面去了的;把帐篷反过来之后,地上的钉子又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吹得吹,跑的跑……最后还是教官一脸嫌弃的帮许墨驻了帐篷。
      许墨那个时候尴尬的呦,一幢豪宅都能平地起了,何况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帐篷。

      许墨边搭边低头笑笑。
      “许墨!”陈瑾晞带着墨镜跑向许墨,“怎么起的这么早?”
      “搭帐篷啊,这不是。”许墨刚下意识想要看看手机的时间,听到陈瑾晞这句话,放了放心。
      “我还记得你高一时候搭帐篷的神话呢。”陈瑾晞笑了笑,把墨镜递给许墨,“教官是不是特别嫌弃你啊,那时候。”
      “哪里有!”许墨死鸭子嘴硬,不愿意承认,“我那个时候搭帐篷很厉害的好吗!”
      “是哦,厉害的都搭出了个粽子呢。”陈瑾晞一屁股坐在许墨刚刚弄好的帐篷里。
      “那你别坐啊!这么嫌弃我。”许墨委屈的说道。

      “我哪里嫌弃你了。”陈瑾晞抬头看了看许墨,“我刚刚不是问教官是不是嫌弃你吗?”
      “哦。”许墨瘪了瘪嘴,一屁股坐在了陈瑾晞旁边,掏出手机一看,四点二十五分。
      “四点二十五了,陈瑾晞。”
      “嗯。”陈瑾晞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说道,“许墨,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许墨笑了,扭头看了看陈瑾晞。
      “不知道,就是莫名的紧张。”

      许墨把眼上的墨镜摘下来,看着陈瑾晞的侧脸。陈瑾晞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戴着墨镜看着前方,许墨从墨镜的缝隙里,看见陈瑾晞棕色的眸子里,渐渐的闪耀着金光,他的余光慢慢的被海岸边升起的太阳填满,眼神却寸步不离的看着陈瑾晞的眼睛。
      明亮富有生机,此时少了一直以来的那份慵懒,多了几分严肃认真的神色。尽管墨镜挡住了太阳的大半光芒,陈瑾晞眼神中渐渐亮起的也足够照亮许墨剩下的人生了。

      “陈瑾晞。”许墨突然抓住了陈瑾晞的手,看着眼前的女孩慢慢转过头。
      她摘下墨镜,半边脸沉浸在金粉色的海洋里,沙滩的沙砾闪着点点光芒,她的乌黑长发也被染上了这样的橙色温柔。
      太阳渐渐吞没那半边乌黑的天色,月亮悄悄藏在云朵身后,许墨感觉手里的星星越来越近了。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陈瑾晞看着窗外的半轮明月,睁开了那半眯着的眼睛。她已经习惯了睡觉不拉窗帘,任凭那般月亮入了她的梦乡。
      她起身,看了眼客厅的时钟,时间正好停留在四点二十五分。
      她低头笑笑,进入洗漱间,狠狠的把自己脸搓了一遍。
      洗了个澡,出来再看看时间,五点整。
      她穿了鞋,开了房门,下了楼,楼下停着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
      她打开门,一脚油门,便来到了许墨的身边。

      她坐在石碑边上,把刚刚去买的那束白色月季放在了石碑的头上。
      然后伸了伸手,摸着墓碑上刻着的那列红色的字体
      “陈瑾晞之夫——许墨碑”
      陈瑾晞低下头,山间雾气环绕,秋天的清晨,阴冷阴冷的,陈瑾晞就这样坐着,慢慢回忆起24岁那年,那年春天发生的所有。

      陈瑾晞赶到医院的时候,许墨全身都是管子,一根粗粗的透明的管子从他的嘴巴插进他的身体,他麻醉劲刚醒,咬着那根巨大的管子迷迷糊糊的看着陈瑾晞,对她笑了笑。
      陈瑾晞满眼通红地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重重的摇了很久的头。
      “许墨,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求求你,求求你。”
      “你丢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办啊!”
      “许墨?”

      耳边机器“滴”、“滴”、“滴”的声音似乎是想掩盖所有的一切悲伤,许墨手上的劲突然加大了一些,把陈瑾晞拉近自己的胸膛。
      陈瑾晞看着许墨的双眼,用力的瞪大着,看着她。
      陈瑾晞突然停止了哭泣,她也这么看着他。
      好像他现在只是躺在家里的床上,轻轻搂过陈瑾晞的肩膀,要她和他一起,入了对方的那晚星河璀璨。
      许墨艰难的,抖着嘴巴里的那根管子,轻轻的跟陈瑾晞说道:
      “我爱你。”

      这声音伴着天边炽热的太阳一起,砸向陈瑾晞的心里,把所有的幻想砸了个稀巴烂,把所有他们曾一起描绘的未来图纸毁的稀碎,把许墨手上的那颗星星——捏着碎闪扎在陈瑾晞的心上。

      耳边的那声“滴——”盖过了所有的哭泣,医生看向手表,冷漠的说着那句:
      “许墨,男,24岁,死亡时间,2021年5月8号13点34分。”
      混乱的急救室里,医生对许墨妈妈说着:
      “车祸剧烈撞击造成内脏受损,我们及时止住了血,我们尽力去补救破解的地方,但还是……”
      许墨妈妈的哭泣声融在急救室嘈杂的声音里面。
      陈瑾晞却闭上了耳朵,听着幻想中许墨的心跳声。

      “许墨,你说你怎么这么会挑时间呢?”陈瑾晞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对着墓碑上的那幅黑白图片说着。
      “今年我过得很好,去年追我的那个男生还在锲而不舍的喜欢着我。”
      陈瑾晞带着泪水,低头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自己大半部分的心都分给了你,只是你能不能允许我自私一回,把那么一点点的心,分给自己?”
      “你妈妈昨晚打电话给我,跟我说要我回家一趟,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我等会的高铁,走之前,就是想来看看你。”
      陈瑾晞倒了杯酒,放在许墨的碑前,接着说道: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陈瑾晞没有行囊,自己一个人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看着头顶上反复变换的时间表,起身,检票,上了车。
      陈瑾晞去了许墨家里吃了一顿火锅。
      “许墨,我现在已经可以吃辣了,可以吃很辣很辣的那种了。”
      “但我还是习惯边吃火锅边喝可乐。”
      陈瑾晞看着眼前的火锅,眼泪不争气的又这么落了下来。

      “瑾晞,走之前,阿姨想给你给东西。”
      “阿姨,您寄给我的小菜我还没吃完呢。”陈瑾晞推脱道。
      “不是,是这个。”许墨的妈妈佝偻着腰,从许墨的房间里找出一个小盒子,用手指细心的抹去盒子上沾着的点点灰尘,试探着看着陈瑾晞,说道,“瑾晞啊,这是许墨写的日记,写了好久好久,阿姨有一次收拾东西的时候啊,忍不住翻开来看,觉得应该把这个送给你。”
      “阿姨很感谢你,因为你的出现,让许墨……许墨他……很开心。”许墨妈妈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陈瑾晞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转身去客厅抽了几张纸巾,帮许墨妈妈擦着眼泪。
      晚上,陈瑾晞在自己家里,打开那个许墨木质盒子里装着的那本日记。

      “2010年5月12日,星期三,天气:晴,
      我们班里有一个叫陈瑾晞的女孩子,她的名字真好听。今天上音乐课,老师让她唱歌,她唱歌也好好听。”

      “2011年4月8日,星期五,天气:阴,
      今天认识了陈瑾晞的妈妈,她夸我听话机灵。我妈妈跟陈瑾晞的妈妈聊了很久,可是我没有看见陈瑾晞,我很难过。”

      “2012年8月16日,星期四,天气:热,
      今天在街上碰见陈瑾晞了,我刚想跟她打招呼,她却不理我,我很生气,不要理她了。”
      “2014年11月22日,星期六,天气:下雪了,
      陈瑾晞今天扎了小辫子,她用手接着雪。她真好看。”

      ……

      “2017年3月20日,星期日,天气:很好,
      今天我跟陈瑾晞做了同桌,天知道我有多激动,我也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我就是很激动。陈瑾晞还和我说话了,虽然只是问一道题的答案,但是我的心跳的真的好快。今天是绝对的幸运日,真的很幸运。”

      “2018年6月19日,星期二,天气:有点小雨
      明天就要中考了,我想用这个日记本作为祈祷的工具,求求上苍,能不能让陈瑾晞跟我在同一个学校啊,求求你了。”

      “2018年6月20日,星期三,天气:下雨
      我好像……喜欢上陈瑾晞了。”

      陈瑾晞坐在桌子前,一点一点的翻过许墨用墨水描绘出的昨天。
      昨天,却像在眼前一般。

      日记的最后,明明还有很多很多页没有填满,可是这已经是日记的最后一页了。
      上面写道:

      “你会一直一直幸福的,我用尽毕生运气,都在为你祈祷,你一定会一直幸福的。”

      “我多幸运,能够摘下你这颗星星,在我一生的画卷中,亮着属于你的那束光。”

      “这光已经足够照耀我的生命了。”

      “我用一切场景里的慢动作,抓住记忆里最鲜活的你。”

      “那许墨,你能不能继续在我身边呢?”

      陈瑾晞看向窗外点点繁星,伸手轻轻摘下了那颗闪烁不定的尘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慢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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