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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枯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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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好，我叫王灏，我现在在一个开着花的山头上，头顶是落日余晖在云翳里四下散射的光芒，这里的风景很美、很美。
所以我想在下山之前，跟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2003年，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爸爸是公务员，妈妈是酒店服务员，家里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日子过的，在我眼里还是很开心的。
我们住在爸爸单位分的房子里，刚好是在最顶楼的那一层，楼顶是爸爸单位的领导养鸽子的地方，因为刚好我们家住在这里，就顺便帮爸爸单位的领导看着鸽子，我也能时不时的跟鸽子玩。
我过得很开心。
上的幼儿园，是小区里面的幼儿园，也是爸爸单位附属的一个幼儿园，在里面我见到了很多朋友，他们的爸爸妈妈我的爸爸都认识，我跟他们玩的可好了，每天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在老师的摇篮曲里进入梦乡。
长大了，我要去另一个学校念学前班了，那个学校离我家很远，我的小伙伴们都不跟我一起在那个学校里念书了，但是爸爸每天会接送我，骑着他的红色摩托车。
我特别喜欢抱住爸爸的背部，很大很舒服，比我枕边的娃娃舒服多了。
而且学校里，老师都很好，饭菜也很好吃，对了，我好像忘记说了，因为学校离得远了，我不能再自己一个人上下学，所以爸爸妈妈让我在学校吃午饭，睡午觉。老师的摇篮曲变成了宿舍阿姨的警告声，她叫我们不要说话，我那时候还很害怕来着。
但是我有朋友啊，他们人都超级好的，也很乐意跟我玩，渐渐的，我在学前班里有了自己的集体，看见好看的女生，就会上去揪她的小辫，打她，看她出糗。那个时候我懵懵懂懂的把这些行为，在电视剧里找到一个很成熟的词来概括，我把它叫做喜欢。
我才学前班哦，就有喜欢的女生了。很不错吧，我这情窦初开开的真的有点太早了。
要升一年级了，班里的同学有的不再在这所学校读了，有的跟我分到了不同的班，反正学前班里的同学没有几个是跟我小学也能同班的，就一两个。那个我学前班就喜欢的女孩子，一年级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我这情窦初开，起得早，结束的，好像也挺早的哈。
一年级了，我又要重新开始找新的集体了，可是我发现她们好像都是站成一个圈，我怎么插，都插不进去。于是我只能小声的开口，抓住一个人的衣角，笑着问他：“我能跟你们一起玩吗？”
“可以啊。”
就这样，我像找到组织一样，跟他们天天黏在一起，吃饭、分床位、坐座位、体育课……我那时候过的可幸福了呢，而且班上好看的女生，还挺多的。
只是爸爸开始变了，他开始在我上下学的时候让我计算路边的车牌，以此来锻炼我的心算能力。
一年级的我，刚刚接触运算，每次都要算上好久，才能把个位数加两位数的加法算明白，每次这个时候，爸爸总会说上我一两句，说我怎么这么笨，这么简单的加法都算不明白。
在大马路风驰电掣的川流不息中，本来不应该听见那阵并不算大声的人声的啊，可是那个声音，很入耳，很入耳。
现在想想，确实很奇怪。
所以我到现在，看见路边的车牌，心里还是会有阴影。会不自觉的算一下，如果超过三秒，自己都要把自己骂一遍。
好像是习惯了被骂，身边没有人贬低我的时候，我自己都忍不住骂我几下。
时间慢慢走过，年幼如我，也要开始担心成绩问题了。我的成绩其实不差，只是总有人比我好。就像我们小团体里，就有一个人，每次成绩都能稳居年纪前十，而且他还会弹钢琴，来我们家做客的时候，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跟平常在学校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妈妈就很喜欢拿他跟我作比较。
他总是能得到我妈妈另外的赞赏，我妈妈总是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拿着我的成绩单跟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厉害”，”你就不能考好一点吗“，”学学人家啊！他在学习的时候你怎么就只知道玩呢？”，“这成绩，你再考多几分不好吗“……
我渐渐觉得，是不是他才是我妈妈的亲生儿子？
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妈妈脱下了外面那身皮，里面包着的，其实是他妈妈的灵魂。
我那时候还会因为这个梦吓醒呢，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辗转反侧，然后在某一天的早晨，问我妈：“妈妈，我是不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妈妈总会一笑带过，然后说：“怎么会呢？我们家灏灏是我从肚子里这样割开，然后抱出来的啊。”
我看着妈妈肚子上的疤痕，很心疼。
好像我的出现，让妈妈身上多了这样丑陋的存在一样。
年级越大，学习的任务就越重，考试也渐渐地变得多了起来。我的成绩好像总不能如妈妈的愿，每次拿到成绩单的那时候，妈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接下来，她就会问我小团伙里那个成绩最好的人的排名。
如果差的很多，妈妈就会一直一直的在我耳边不断唠叨，让我跟他好好学学；如果差的不大，妈妈就会说，那看来下次我们家灏灏一定能超过他。
只是没有一次能够超过，不管我怎么努力学习，我都没有超过过一次他。
现在想想，其实挺好笑的，那时候我想要超过他的理由，就是我想要得到妈妈的一句表扬，一次看到成绩单时脸上还能保持着的微笑，一场只属于我的盛大狂欢。我永远没有争取到。
因为我没有超过他啊。
但是他很有义气，我小时候因为性格很懦弱，被宿管阿姨栽赃，说宿舍门口的垃圾桶是我踢坏的，我那时候因为这几块钱的垃圾桶害怕的不敢回家，然后他那天下午就拉着我，去到宿舍门口，指着高高的宿管阿姨的鼻子，然后大声说：“他没有踢过宿舍的垃圾桶，那个垃圾桶本来就坏了，你凭什么说啥他踢的？！”
然后宿管阿姨再也没有找过我的麻烦。
你说，我怎么可能讨厌他呢？即便我妈妈喜欢他胜过喜欢我，即便在我心里一直对他有敌意，即便他妈妈在我面前也好不吝惜夸他的言语，即便我真的很嫉妒他，但是你叫我怎么讨厌他呢？
对吧，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他很好。好的令人发指。
小升初的那场考试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一些感动人的话，我看着班里面的女孩子抱成一团哭得很惨，可是我一点都没有感觉——不，有一点，我以后再也看不见我喜欢的女孩了。
说到这里，我的两段喜欢放在现在看来，好像都是无始无终。
对啊，那时候的喜欢怎么能叫喜欢呢？那时候所有大人都告诉我们，等你们长大就懂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我那时候就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了呢？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我跟父母在一起呆的时间变长了很多，于是我就成了家里小事没做好的第一怀疑对象。
灯没关，是我的错；厕所水龙头没关，是我的错；马桶没冲水，是我的错；甚至有时候，连父母钱包里的钱让他们少数了几张，都是我的错。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看见爸爸从阳台昏暗的光线中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没有关灯，我才发觉，这不都是我的错。
可是他们明明知道，这是谁的错。
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就已经变得很小心翼翼了，在学校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却又总是藏不住开口说话的欲望，所以每次当我一开口，不过脑子的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话的时候，意识回来了，我会很快速的观察周围人的脸色。
我很害怕因为这句话而遭到别人的冷眼批评。
但大部分的反应，都是冷着脸，然后结束讨论。
我变得越来越不敢在小组讨论里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可是他们总爱问我的想法，他们总想让我发言。
可是不论我怎么发言，最后得到的结局都会是冷场，然后结束所有的一切讨论，空留我一个人心上的篝火被草原上的冷风熄灭。
我就静静的坐在黑暗里，毫无生机。
初中的时候，我眼睛近视，大概一百多度吧，是体检的时候发现的。医生建议我赶紧去配副眼镜，让这个度数不要越升越高。我……不敢。
我不敢跟我爸爸妈妈说，我近视了，我害怕得到的回应，是”叫你不要在床上躺着看书吧，叫你好好坐着读书吧，你看吧，都说了不听老人言，一副眼镜多少钱？够我们吃好几天了吧，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我那时候还害怕的拿着体检单在家门口站了好久，真的很久很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我忘记了，我只记得很久很久，后来是邻居家阿姨路过我，我不好意思再继续站着，只能开门回家。
得到的只有爸爸妈妈的一个”哦“字。
我却很开心。
至少没有被骂。
还有一次在家门前站了很久的，那次是成绩考的很差，从全级三十多名跌到五十多名，手里那个成绩单被我手心的汗攥的啊，比垃圾桶里废纸还像废纸，我还是不敢回家，我怕爸爸妈妈看见这个成绩单会和小时候一样，操起衣架鞋子就一顿打，然后和我大声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学好！是不是在学校成天就知道玩了！每天晚上做完作业，是不是又偷手机来看了！“
可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努力了，早上凌晨五点起床背历史，晚上看语文知识点看到12点才睡觉，我已经尽力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成绩会变成这样。
后来还是邻居家阿姨经过，我才默默的掏起钥匙，走了回家。
回家后，得到的依旧是那个字“哦”。
我却很开心——不，应该叫做庆幸，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自身懦弱的原因，再加上成绩也不怎么好，就连老师都喜欢看不起我。
英语课上，我拿着保温杯的水杯盖子，用力的把杯盖上冒着的热气吹散，老师恶狠狠的走到我身边，一个转身投篮，把我的盖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对我说：“我还没有你一个水杯盖好看是吗！”；数学课上，我用我的眼镜布一点一点的擦着我的镜片，老师很生气的朝我丢了个粉笔头，然后说：“你的数学成绩跟眼镜比哪个更重要？！上课知不知道！”；语文课上，冬天教室前后门都关了，不让班里的暖气跑出去，而大家会选择在暖和的班里吃一顿暖和的早餐，而我只是在喝一瓶牛奶，就被对气味挑剔的语文老师揪出来单独点名，大声的吼道：“说你啊王灏！喝什么牛奶！你还有胃口喝牛奶吗！这么臭都是因为你吧！”
“厕所灯没关是你吗？”、“王灏你是不是又没关水？”、“王灏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能不能关一下书房灯？”、“王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点小事都要我说这么多遍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深深鞠躬，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歉意，他们却只能看到我高高扬起的屁股，以此来当作我的示威。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我在致歉？
我只能反复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
可是我却想证明自己。
一路以来，我遇到了很多好人。初中的物理老师，他亲切的像我印象里那个美好的父亲，为了他，我拼命的学习物理，每天挤在人群里，只是为了问上他几道题，跟他说上几句打趣的话，向他证明自己，我其实可以成为他的骄傲的，中考考砸了，把我那颗骄傲的心第一次踩进土里蹂躏；高中的化学老师，温柔的像一滴水，每一个字都像是温热泉水，激着我那颗卑微的心，为了她，我努力的把化学学到年级顶尖，为了向她证明，我是她的骄傲，我也可以为她争取到很多很多的面子的，只是高考考砸了，我那颗骄傲的心一尘不剩，揉进泥土里，活成稀泥，涂在那个名为“成长”的牢笼里。
高三的时候，前桌的男生听了我努力学习的理由，他说：“为什么你的努力都是为了别人呢？”
对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我觉得自己不值得吧。
大概是这样吧。
我也不知道。
高考考砸，出分数那天，我本来以为，爸爸妈妈会把我大骂一顿，然后失望的从家里走出去。
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很平静，他们说“这已经是你辛苦努力了三年的结果了，没办法的事情，这样也挺好的。”
我人生第一次希望他们还不如骂我和打我。
我忍着心中的那股疼痛，参照着志愿书，填上了那个空白的志愿表。
在志愿表的最后一栏，我鼓起勇气写下了那个，我高一的时候偷偷许下的目标学校，我想去那里，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我明明已经快要达到了。
只是——运气吗？还是我自己太差了。
始终都是我自己太差了，太傲慢自大了，太不知所以然，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悲哀吧。
后来啊，大学里，我读着一个不痛不痒的专业，我在试图努力的用自信包装自己，我在努力的用自己喜欢的事情让自己自信，我在试图用那个高中已经被摔碎的梦想圆回自己的人生。
可是不管我怎么圆，我都不得不承认，那个骄傲的我，已经越走越远了。
我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从来没有。
连简单的车牌算数都算不清楚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未来呢？
我坐在山头上，身边是漫山的野花肆意生长，我在对着远处那些飘忽不定的云说着自己的故事，这是我第一次讲给别人听，真的第一次。
虽然有时候压抑不住自己，点开通讯录，想找个人倾诉，却在点开聊天框的那一刻，收回了手。
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跟父母开口讲成绩考差的时候，那张跌下来的笑脸；我清楚地记得，高三的时候，同桌的那句“你别跟我说这些丧礼丧气的话了，我的情绪全都被你影响了”；我清楚的记得，大学心理委员的那篇小作文里传达出来的唯一一个中心思想，是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是你要加油。
好像这场突发奇想的倾诉变得不是这么有意义了。
我收回了手，继续看着窗外的一切事物，静静观察着它们缓慢的运动与相对的静止。
可是你知道吗，我这不算病，我没有抑郁症，那我这算什么呢？自作多情吗？还是内心太脆弱了？
我突然好想把一切归咎到家庭，但是父母的满头白发让我觉得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他们第一次当父母，让我没受到任何侵犯已经很好了；我又突然好想把一切归咎到运气，但是我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幸运的事情了。
那我——还是把它归咎到自己身上吧。
我还要继续活着。
直到某一天，意外来临，我会再次爬上这个山头，给自己树立一个木碑，然后把尸体洒向这座山，这片花丛，静静的就这样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看着多少个与我一样的人挣扎着，别扭着，还选择在生命里默默行走。
我还要继续活着。
看着这座枯墓长满青草与苔藓，被黄土遮盖，渐渐消失在世界上。
只有这里的花记得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