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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毕业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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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如期而至。虞词坐在班级里为数不多不用搬桌子换位的位置上,听着桌椅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叫,再看向教室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个场景,到底该说是如期而至,还是纷至沓来呢?
不知道,反正期中考,就在这样的此起彼伏的热闹里,开始了。
考试期间,也是学校严抓谈恋爱的时期,因为放学时间不固定,所以会有很多小情侣利用这个时间进进出出,提前交卷在校外大玩特玩。
所以虞词和陈童鹏消停了很多,至少两人的见面里,总夹带着郑筱莉和李仁。
李仁倒是没什么异常,他只要能和郑筱莉一块,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只是郑筱莉,先前没和虞词、陈童鹏走这么近的时候,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两人没有在一起的假象,活生生把这两个人非常不正常的日常相处想成因为校庆日日相处关系变好的结果。
而这段时间和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的往来,让她没有办法逃避,虞词和陈童鹏之间溢出来的暧昧氛围。
但是谁都没有戳穿,虞词和陈童鹏也从来没有说过两人已经在一起的事情。
这让郑筱莉心里更加不得劲了。她连骂,都骂不出口。
于是只能日日迁怒于李仁:“你怎么点这个!”、“抬头挺胸!含着个背丑死了!”……
李仁反倒觉得,郑筱莉最近变得格外关注自己,这些生气在他的眼里面,竟然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四人的关系,在三天形影不离的相处中,变得和宫斗剧一样混乱。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够在此时更加让郑筱莉气不打一处来,那便是之前成绩从没超过自己的虞词,在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破天荒的拿到了班级前十,荣登全级英文成绩榜首。
郑筱莉每次离开教室,看到的第一眼,就是虞词的头像放在办公室门前的光荣榜上。
永远不要小巧女生的嫉妒之心。
期中考试结束后,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不喜欢的家长会。郑筱莉作为班主任负责学科的科代表,辅助班长一起,安排成绩好的同学上台做经验分享。
名单里自然是有虞词的。
为了让家长会的流程更加顺利,班长和郑筱莉商量,想让每一科的老师上台分享前,让班级里该科的第一名先上台分享,老师顺着优秀学生分享的经验,接着讲下去。这样流程上就会顺很多。
但是又面临一个问题,除了班主任之外,别的单科老师还会兼顾别的班集体,甚至他们班的政治老师,上了半个高一的政治,时间上需要和老师配合的天衣无缝,才可以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
于是班长和郑筱莉,一人负责一半的老师,对好所有的时间线,最后再和班主任汇报最终的方案。
郑筱莉看着手里摊开的抽签纸条,缘分使然,英语二字就这么平放在眼前
傍晚吃饭,郑筱莉把虞词、陈童鹏都约了出来,坐在他们经常坐的小饭馆里,和他们说了这件事:
“现在忙的要死,除去所有上课的时间,其他都泡在办公室里和老师们聊时间,和班长对时间……我感觉我现在听到‘有空’这两个字,都头晕眼花,发晕想吐了。”
“不会全部学科都是你负责吧。”陈童鹏边嗦车仔面,边开口问道。
郑筱莉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怎么可能,我和班长抽签的,我负责英语、地理、化学和历史。”
陈童鹏视线在听见英语之后,便转移到虞词的身上:“英语?那不是虞词上去吗?”
郑筱莉的视角里,看见了陈童鹏转移视线的全过程。
她趁着眨眼的缝隙,释放出大部分的厌恶,飞快的白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虞词,夹了点嗓子说道:“对啊,所以我才和你们说的嘛。虞词这次,有我罩着。”
陈童鹏笑的开心,虞词听见自己名字后,刚好抬头,便对视上陈童鹏笑意盈盈的眼神。两个人旁若无人的用眼睛腻乎着,郑筱莉咬紧后槽牙,默默吃下身前的馄饨。
“我要不——就放下吧。”郑筱莉坐在宿舍的窗台前,看向半轮明月,问自己,“我要不,就让陈童鹏开心幸福吧。”
但是心里总有根羽毛,被回忆的风刮的痒痒的。
高一刚入学的时候,郑筱莉大包小包的拿着行李,陈童鹏在烈日下对自己伸出援手,把她身上大大的双肩包接过去。那时的郑筱莉以为,陈童鹏是高年级的学长。
干净的气质和五官,让她在烈日下,对陈童鹏一见钟情。
晚上的晚自习,郑筱莉惊喜地看见,陈童鹏竟然是和自己一个班的。她跑过去,在陈童鹏的前桌坐下,转过身开心地和陈童鹏打招呼,陈童鹏也很热情地回应着自己。
但是好景不长,老师出手,把整个班级的座位来了个大转变。郑筱莉不是坐在陈童鹏身前的那一个座位了,而是搬到了离他很远的位置上,同桌也从李仁,变成了虞词。
但是她下课动不动就会坐在李仁同桌的位置上,和旁边的陈童鹏聊些有的没的话,偶尔会和陈童鹏聊起虞词,说她英语很厉害,说她和自己一样不怎么爱读书,玩的也挺好的。
她不知道,虞词到底是怎么和陈童鹏走得这么近的。只是很偶然的一天,她坐在李仁同桌的位置上时,惊觉自己身边站着的,加入他们聊天的人,是虞词。
后来,虞词和陈童鹏走的越来越近,在排练厅里,陈童鹏看向虞词的眼神,是她在梦里无数次幻想过,陈童鹏看向她的眼神。
也许是真的染上了妒忌,又也许只是一场很普通的感冒,郑筱莉退出了校庆的排练。
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在躲着虞词和陈童鹏,把自己从这两个人会同时出现的场合里彻底摘除掉,她也就能心安理得地欺骗自己,陈童鹏和虞词不是那种关系。
直到期中考试,陈童鹏在考前的那个晚上,在走廊里拦下自己,说明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郑筱莉开心极了,果然,陈童鹏和虞词不是那种关系。
结果第二天的饭桌上,凭空生成了李仁和虞词这两个人。
妒忌,在映入眼帘里的每一个画面里,愈发浓郁。
但这真的值得嫉妒吗?
郑筱莉手上的语文必背古诗都要被捏烂了,抬头看的月亮,还是没有告诉她答案。
期中考试结束的家长会,郑筱莉为了好不容易能够大展身手而四处奔波,纸上写下的那些顺序好像莫名其妙就变换了位置,而到了家长会当天,虞词和班主任,在这样的阴差阳错下撞在了一起。
郑筱莉慌张地看向手上一排一排的文字,祈祷不是自己出了问题,胆小的期望着是班主任或者虞词看错时间,导致的这次尴尬地撞车。
但是当她一遍又一遍核对手上的白纸,发现他们记的时间没有错,只是自己写在纸上的时间除了错误时。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站在讲台上被众人凝视的虞词,耳边家长窸窸窣窣地声音,听不清楚,但在她的耳朵里,都变成了“怎么安排的这么不好”、“是谁调整的顺序”……
于是在虞词下来,质问她的时候,她从小到大骨子里长出来的好强带着她的嘴巴,说出了一句:“是你记错时间了吧,你上台前我还拉了你一下,你没听见吗?”
场面便和她手里紧握的纸张一样,扭曲、不堪……
虞词没有想到,自己掐着点上去的时间,会变得如此尴尬。她坚信是郑筱莉在背后搞的鬼,却被她倒打一耙,她反倒成为了咄咄逼人的那个人。
这一趟回来,虞词虽然并不记得这段记忆里的很多细节,却由衷的对郑筱莉产生厌恶,于是下意识地远离她。
可是她就连躲,都躲不掉。就像这次,她明明再三和英语老师确认过时间,也和英语老师确认过自己上台后的讲稿,目的就是抛砖引玉,让英语老师细细说明学习方法和教育方法。
结果倒好,自己一开口,班主任的声音在小蜜蜂的扩音器下爆发,两个人在讲台上面面相觑,家长坐在台下开始看戏。
班主任拿起手上的表格,放到讲台上,用手指用力地指了很多次时间,虞词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上错时间了。但明明……
讲台上的她来不及纠结,配合着班主任打着圆场,尽量让这一场的家长会看起来,不像是一场非常不专业的嬉戏。
而在她下台后,郑筱莉却信誓旦旦地跟着所有人说,是她看错时间了。
虞词看向一旁的陈童鹏,他沉默地一言不发。
这是第一次,虞词在这个火热的青春校园里,感到心寒。
虽然第二天,陈童鹏拦在自己去饭堂的路,想尽办法的让两人之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但,虞词心里已经有了一根刺,怎么也不可能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于是,伤口来了。
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会到来的,巨大的伤口感染。
郑筱莉把庆典上,班级获得的二等奖摔碎了。
哗啦啦的透明奖杯,就这样倾倒在刚上完厕所回来的虞词面前,而此时的陈童鹏,正站在郑筱莉的身边,瞪大眼睛看向眼前的虞词。
虞词在震惊了好几秒过后,看向眼前的郑筱莉,完全忽视她所有的表情和态度,本能的反应里,她只能一昧的大骂:“郑筱莉!我知道你看我不爽很久了,但是你摔奖杯算什么?这个奖杯有你一份吗?”
“还有,家长会那件事,我忍你很久了。你今天摔这个奖杯,是想干嘛,彻底决裂是吗?”
郑筱莉扭头,竟然用无辜的眼睛看向陈童鹏,虞词冷笑,陈童鹏会帮你什么?
“欸呀欸呀,虞词,她也是不小心的,奖杯,我们明年再那一次就好啦。”陈童鹏竟然站在其中,打着圆场,“我们今年能拿第二,那我们明年肯定能拿第一。”
周围围观的同班同学看陈童鹏都在其中打着圆场,也稀稀疏疏地在一旁,用轻轻的声音安抚着虞词的情绪。
“不小心?”虞词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和愤怒同时展现在眉间,“郑筱莉会不小心做这些事?陈童鹏,你这时候出来偏袒郑筱莉,什么意思?”
陈童鹏大概是被虞词喊出大名,有些没面子,声音逐渐变大:“我……什么意思?虞词,你不要大庭广众之下得寸进尺,话说在这里,郑筱莉她就是不小心路过,摔坏了奖杯,你在这里咄咄逼人做什么?”
虞词鲜活跳动的心,被这句话硬生生扎出了血,血液冲过所有仅剩的理智,跑上眼眶:“陈童鹏,我——咄咄逼人,得寸进尺?你现在是完全站在郑筱莉那边,不顾我的感受了是吧。”
陈童鹏明显慌了神,双手紧握,吞了好大好大的口水,开口说道:“我没有站在哪个人的一边,只是实事求是的说……”
上课铃声响起,周围的人因为几秒的声音全部散尽,眼前碎了一地的奖杯和只有虞词一个人在的空气里,虞词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疯婆子,在大街上散乱头发,没有任何尊严的,疯婆子。
回到座位的她,在意识的引导下,讲桌上散乱的书本、作业全部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所有数字、言论,像机关枪劈里啪啦地闪过她的脑袋。
40分钟的课程,虞词把整张桌子用酒精纸擦得油光铮亮的,包括用皮肤围筑起的血肉,也是反复地擦,直到棉片上擦出了血,酒精接触到皮肉,刺骨的疼痛钻进她的神经,她才将这一切停手。
于是空旷的桌面和满是酒精棉片的垃圾袋,成了迎接她最终冷静下来的第一份礼物。
后来的故事,像是蒸发了的酒精棉片,硬硬的、干涸的,在虞词的青春里烙下印记。
高二分科前,虞词班上的历史老师选中他们班级,要开一场历史的班会课。
郑筱莉自告奋勇地,想要帮助历史科代表一起收集回答问题的同学、以及收集同学们针对班会课上想要听到的话题。
她走到虞词坐的最后一排,摊开手心,示意虞词和她的同桌将纸条放在她的手上。
虞词没有抬头,而是纸条递给同桌,让她一起递给郑筱莉。但猝不及防,郑筱莉放了一张纸条在虞词的桌上。
虞词用余光瞄到了白色物体从她手心降落,等到郑筱莉离开她的位置之后,才转过头,恢复正常的坐姿,打开桌上皱成一团的纸条。
同桌好奇地凑近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看。
“奖杯真的不是我故意摔的,是路过被急匆匆跑回来的同学撞到,不小心摔倒的。”
虞词看出来了,郑筱莉试图用一笔一划掩饰她潦草的字迹。
“真的对不起。”
同桌识趣地收起头。毕竟在这个班级里,有谁不知道虞词、陈童鹏、郑筱莉这三个人复杂的三角关系。
虞词回头看了看班级荣誉墙那被胶水缝缝补补的玻璃奖杯。
她的心也成了缝缝补补的那块。看似完好,却谁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这次历史公开课弄得特别隆重,班级后排还摆上了摄像机。历史老师和班主任针对这趟公开课,把班级的座位临时调整了一下。郑筱莉、陈童鹏和李仁三个人因为都需要回答问题,所以被调到了前排,坐在一起。而虞词什么都不用做,于是也不用换座位,依旧坐在自己的最后一排。
开课了,虞词的眼里,看不见被牛高马大的同学挡住的黑板,只能看见陈童鹏的背影,一点一点地靠近郑筱莉的,回答问题的时候挺的笔直的……
于是历史书上的朱元璋,被虞词报复性的添上了很多丑丑的笔画线条。
下课铃声响起后,郑筱莉扭头和陈童鹏讲着什么话,虞词什么都听不见,但是看着陈童鹏笑的开怀的侧脸,她脸上竟然也有了笑容。
身后的摄像机“咔擦”的一声,公开课拍摄结束。前排的人陆陆续续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虞词的视线来不及收回,就撞上站起来扭头的陈童鹏。
空气似乎尴尬地停滞在原地,虞词涨红的脸将她的神经抽离,她低头慌忙地想要做点什么,却也只是眨了好几次双眼,风就吹过她的脸,一切都像是恢复了秩序。
只有虞词一个人在原地慌乱。
虞词高二文理分科,选择了文科;陈童鹏和郑筱莉,选择了理科。虞词和陈童鹏在这个没有和对方商量过的文理分科后,彻底断了联系。
后来,某次偶然的英语公开课,老师说学校会邀请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期中考试里,全级英语成绩最好的50个人去听公开课。虞词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让陈童鹏和郑筱莉看看,看看自己在成绩榜单上名列前茅,从而被邀请去听整个学校最顶尖的人才能听的公开课上。
虞词的英语考了全年级第一。陈童鹏第十。郑筱莉第四十九、李仁第五十。
于是这四个人,在这一堂课里又再次重逢。
郑筱莉依旧亲昵地离陈童鹏很近,两个人在课前翻看着同一本英文书;李仁坐在两人的后面,不甘心地敲起嘴巴,用力地踢着郑筱莉的椅子。
虞词面前只有一本英文书的新桌子,好像又变得油油腻腻的,她要用酒精棉片擦得很干净很干净,就连手上,也不可以落下一粒灰尘,一粒都不允许。
老师的高跟鞋踏着上课铃,在虞词还没有准备好的当下,敲响了公开课的序章。
年级第一的虞词自然是老师重点关注的对象,一下下教鞭敲打着黑板,老师嘴巴里的英文通过小蜜蜂传达到每个座位的耳朵里:“Helina,what do you think?”
虞词余光里,好像整个教室的目光都朝她看齐,她有些别扭地从座位上站起,椅子像是被迫害了般,与地面摩擦发出巨大声的刺耳声音。
她的声音是在这样的声音后,才满脸通红的发出来。
老师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笑着点点头让她坐下。
突然有人开了扇窗,刚好窗外高三毕业生正在拍着照:“来,第一批的同学看向我这!三!二!一!校长美不美!”
摄影师的大嗓门通过喇叭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摁下快门的那声也把老师吓了一跳。
坐在窗边的同学赶紧把窗关上,老师哈哈打了个圆场,这一切就过去了。
虞词的视线,却莫名其妙地落在陈童鹏的身上。
毕业照……在她已经被这两年的记忆淹没的回忆里,虞词的毕业照,旁边站的好像是,陈童鹏。
高二期中后,又是一场校庆。
虞词这次没有当文娱委员,组织的活动自然落不到她的头上。
但文娱委员看过高一的校庆,对虞词很有印象,他说,高一的时候,把手上的票投给了虞词的节目,盛情邀请虞词再登一次校庆,再唱一首歌。
虞词还是心软,答应了文娱委员的要求,跟着其他人的意见,阴差阳错地唱了那首,泰勒的《Love Story》。
文娱委员特别有激情地排练了舞台剧,虞词饰演了歌词里向往自由的朱丽叶。她站在聚光灯下,一袭华丽洋服,随着歌声高潮将手伸向用梯子爬上来的罗密欧,两个人就在半空中的露台上,唱唱跳跳地演完了这一场舞台戏。
舞台上的她,看不见台下黑漆漆的灯光。却坚信,这一科,陈童鹏和郑筱莉,一定在看着自己。
所以她要尽力做到最好。
他们班的节目毫无悬念的拿下了一等奖。
很讽刺的是,奖杯摔坏的那次,陈童鹏说的话,竟然实现了。
虞词突然很嫌弃手上拿着的奖杯,却善良的越握越紧,怕这份属于这个班集体的荣誉在自己手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摔坏。她懂这种无力和虚无感,所以她永远不会这么做。
高二下学期,虞词的压力在班主任每天都说“高二就是整个高中最重要的分水岭”下变得日益加重。她不想让自己的未来是葬送于来自未来的自己,所以不得不发愤努力,让原来的自己不要偏离,甚至能够走到更好的位置上。
却怎么学不好语文。
她看不懂古人写下的沉鱼落雁,月明思乡;也听不懂现代作家笔下隐晦的、充满余韵的故事。
每当这时候,她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听不懂当时,陈童鹏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的那几句话,其实他还是在维护我的。
但是有什么用?说者有意,却说不出听者听得懂的话。
虞词摇摇脑袋,不允许自己再想任何后悔的话。
时间大致的走到了高三,因为当虞词真正从学习里抽身出来时,黑板上已经写下了大大的倒计时。
而此时,窗外的同级正在拍摄毕业照,自己和别的班的同学一起,坐在大教室里,等待着他们这一批的时机。
突然抬起的头,对上了恰好在视线里的陈童鹏。他欢笑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角的笑意率先消失。
虞词开着这一系列的转变,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看向难啃的政治和地理笔记。
窗外摄影师的大喇叭闭上了麦,相机的“咔擦”声将两个班级带向了操场上的支架。
虞词在推搡中,被挤到和陈童鹏相邻的位置。她的同桌还牵着她的手,站在虞词的身边。
摄像师拿着喇叭一点一点地调着间距,虞词和陈童鹏之间的距离被越靠越近,最后落点的站位里,是两人平放的手肘,都能隐隐约约触碰到对方的温度的近。
虞词的同桌将口袋里的镜子递给虞词,虞词艰难的扭过头,对她说:“不用了。”
此时摄影师又开始扯着嗓子大喊:“来同学们,露出你青春里最美丽的笑容哈,我们来!三!二!一!”
虞词的毕业照里,身边站着的,是陈童鹏。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下午,虞词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全部搬上妈妈的车,扛回家。
傍晚的夕阳最后一次热烈地洒向她所在的教室,上了年纪的她,其实从始至终都知道,学校的夕阳是人生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线,但是还是没有好好珍惜,只是在这最后一次里,才好好抬起头,看一看。
抽屉里滑落出一个特别眼熟的笔记本,但虞词没有记忆自己在里面写过任何一科的笔记。
所有的笔记本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书包里了,但是这一本,是漏下的吗?
虞词打开封面,姓名那一栏整齐地落下笔:虞词。高三二十七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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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6日星期三天气:夕阳很美
今天是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最后一天,同桌刚刚和我合拍了个拍立得,让我签下了名。
下午的班会,各科的老师喊着鼓舞人心的话语,可我却不应景的哭了出来。
上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特意准备了小龙虾和龟苓膏,一个上火让我们饱口福,一个下火让我们冷静。
今天起床的时候,好像一切还是和之前一样,灰蒙蒙的天、一样从东边升起的圆鼓鼓的太阳、一样湿润的有些阴冷的宿舍。
怎么就成了最后一天了呢?
诶,你说,明年这个时候的我,会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已经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会不会是省英语状元,被各家报纸、杂志争相报道?或者,走在大学校园里,邂逅一段超级完美的恋爱?
恋爱……陈童鹏这个该死的东西,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就痴了迷了、着了道了,看上他了。
但其实,虞词,你说实话吧,你是不是真的,挺开心的。
在音乐教室两人偷偷摸摸的,留下肾上腺素含量超标的初吻;
在地下车库,肆意大喊大叫表达爱意的时候;
在冷风中两个人牵着手,等待公交车的时候;
在每时每刻,看想陈童鹏的视线里,都能有他的回应的时候。
虞词,你真的很快乐。
那其实就够了,不是吗?
欸呀欸呀,其实我知道,自己确实很容易崩溃,你看我的手就知道啦,每次压力一大,就喜欢把手掌结痂的伤口再擦破一次,感受酒精刺激痛觉,这样好像我就能,压力不那么大,我就能重新开心一点。
开心一点,听起来好像轻飘飘地,但是却是我划破身体,也要换来的果实。
所以,其实我真实的想法是,一年之后,不对不对,是很多年之后的虞词,能够开心一点。
诶,你别觉得这个愿望很难实现,开心一点的意思,其实不是祝你特别开心,祝你笑口常开,而是一点点的开心,就够了。
比如,今天我看到了很美的夕阳,我好像有开心一点;今天是高中的最后一天,我终于能解脱了,我好像有开心一点;今天我想到高中三年,爱情带给我的那些快乐时刻,我好像有开心一点。
只要一点的幸福,就够了。
人生嘛,哪里可能每天都很幸福呢。
不过,我突然很期待二十六岁的虞词。
我想想,那时候的你,是不是已经在喜欢的行业里工作,是不是活成了英美剧里那种很酷的摄影师,每天酷酷的上下班,然后超高效率完成所有工作……
不太可能,虞词,我了解你,不太可能。
那还是,开心一点吧。
如果不开心的话,怎么办呀?那你就看回这本日记?你就想想现在的我,因为现在的我,至少开心了不止一点。
我可以把我那么多点的开心,分你一点。
祝你开心一点。最好,不止一点。
十八岁的虞词。
下一页,是一张绿色的便利贴,写着:春姑娘,走了。
虞词是在公司长廊上的小桌上醒来的。
虞词不得不舒展身体,缓解身体各处都僵硬的疼痛感,抬头望向明月时,半轮月亮满载着月光,独照虞词一人。
又是一阵江风。
梦里,虞词的高中三年,是因为学业,抛下了相机的高中三年。
所以其实,虞词过的不算开心。
后来,虞词出了国留学,大概是在无人认识的地方,虞词更加打开了自己,她用她的手机装下了好多好多回忆,拼成视频,乖乖的放在虞词的社交媒体上。
而现在,相机里乱成一团的日常,好像也是在慢慢变好的足迹。
“春姑娘,其实一直都在。”
虞词看向依旧波光粼粼的珠江,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刻的风景。
开心了,不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