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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拍卖会(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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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宅顶层,龙凯松的私人书房。
厚重的胡桃木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龙凯松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残留着雪茄的淡淡醇香,与此刻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就是这样,龙先生。我们希望您能配合。”
一位穿着得体,相貌普通的男人坐在龙凯松对面,语调毫无波澜。
龙凯松缓缓将手中的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边缘,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圆融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曹先生的厚意,龙某心领了。” 龙凯松开口,声音平稳:“龙家不过偏安这萝州一隅,此次承办拍卖,意在会友交流,展示些祖上传下和搜罗来的玩意儿,图个热闹,也为行业添点雅兴。至于您提到的合作……”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椅的扶手,“龙家根基尚浅,生意也多在南方故纸堆、文玩物件里打转,与曹家、卫家所涉的实业疆域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贸然涉足,恐力有不逮,反倒耽误了曹先生的大事。”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同时姿态也放的低,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男人的目光在龙凯松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半晌,他几不可察地耸了下肩,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遗憾:“看来龙先生是打定主意,要明哲保身了。”
“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守分安常。” 龙凯松纠正道,语气不卑不亢:
“龙家的盘子小,只装得下属于自己的饭菜。贵门的宴席,太过丰盛,我们消受不起,也不敢搅扰。”
男人闻言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西装下摆。
“既如此,打扰了。龙先生的话,我会如实转达。”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份潜在的压迫感并未完全散去:
“只是,龙先生既然选择作壁上观,那么……还请务必确保这戏台足够稳固,别被溅起的火星波及才好。”
男人离开后,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龙凯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走回书桌后,点燃那支未抽完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如鹰。
看来这闫城的水,还真是比他想象的要深的多啊。
……
下半场拍卖终于结束,人群开始有序退场。
邢阅轩倒是想跟上景谅,但他父亲似乎另有安排,拍卖一结束便将他叫到身边,与几位故交寒暄,邢阅轩只能频频望向景谅离开的方向,眼神焦急却无法脱身。
主办方龙家为贵宾们安排了与拍卖厅相连的私人酒店,作为今夜的歇息之处。
酒店设计极尽低调奢华,以深色木材、丝绸与石材为主,强调私密与静谧。每位客人都被安排在独立的套房,分布于不同楼层,由专属电梯和通道连接,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尊贵客人的隐私与安全。
景谅的房间在五楼,一个有着整面落地窗、可俯瞰静谧内庭园的套房。卫司宸的房间则在更高楼层的专属行政楼层,与梁嘉翊、鹿柟等几家相熟的子弟被安排在同一区域。
酒店大堂,璀璨的水晶灯下,往来皆是衣香鬓影。
景谅站在略显空旷的一角,百无聊赖地看着卫司宸被酒店经理和两位助理簇拥着,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冷峻分明。
片刻后,他结束了谈话,助理们躬身退开几步。卫司宸这才转身,步伐平稳地走了过来。
“房间在五楼,已经安排好了。”景谅主动开口,算是交代。
“嗯。”
他在景谅面前站定,视线并未立刻落在景谅脸上,而是先扫过他略显空荡的手腕——景谅佩戴的是一块普通腕表,在明亮的光线下不甚起眼,显得有些随意。
卫司宸微微蹙了下眉。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上一块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铂金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在景谅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卫司宸利落地解开了表带。
“伸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意味。
景谅下意识地照做,伸出左手。
卫司宸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指尖的温度和他掌心微凉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他将那块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铂金腕表戴在了景谅的手腕上。表带微调,扣合,动作流畅。
戴好后,他用拇指指腹,在景谅腕骨内侧佩戴表盘的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又像只是无意识的触碰。
“戴着。” 他松开手,语气平淡无波:“明天早上九点,酒店大厅,别迟到。”
“……知道了。”
景谅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小声嘀咕道。
……
电梯平稳上行。五楼到了,景谅走出电梯,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灯光柔和。
就在他拿出房卡,准备刷开房门时,旁边消防通道的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卧槽!”
有鬼啊!!!
景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飞起一脚,猛地踹去。随着一声闷哼,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鬼——
鹿柟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在阴影中,他从门后跨了出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未散的酒气,衣衫凌乱,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深深的执拗。
“你他妈……”景谅刚想发火,手腕传来的疼痛感让他把话咽了回去:“放手!鹿柟你发什么疯?”
“……我们谈谈。”鹿柟的声音低沉得吓人,带着些请求的意味。
说完,不等景谅反应,他将景谅往后一带,两人踉跄着完全退入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自动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走廊的灯光与声响。
鹿柟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两人近得呼吸可闻,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景谅偏开头皱了皱了眉:“你到底要干嘛?喝多了就赶紧滚回去,别在这发酒疯。”
鹿柟不语,只是粗重地喘息着,下颌线绷得像石头。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来,景谅不由停了挣扎,诧异至极地看着他。
鹿柟咬紧下唇,过了几秒,才重新对上景谅的眼睛:
“之前……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邢家和你说那种话……我也不该跟着安宥之去你学校找你麻烦。”
“他妈的……我只是,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看到你那么看我……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到景谅的肩膀,却又在最后关头停住,只是保持着那个极其靠近、充满压迫感却又透出卑微的姿态。
“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鹿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之前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挫败和祈求:“我也不指望你能这么快原谅我。但是……景谅,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当我不存在?别一看到我就躲,别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我保证……我以后不会乱来。我就想……你能别那么讨厌我吗?哪怕……哪怕就像对梁嘉翊那样,普通地说句话也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带着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卑微恳求。他紧紧盯着景谅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胸膛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起伏。
景谅神色复杂地盯了他半晌,最后用了点力推开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鹿少,这是几?”
“……三?”
鹿柟眼神失了焦,盯着景谅的手过了两秒才回答。
“看来还没全瞎。”景谅收回手,看着他摇摇晃晃站不稳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无奈的烦躁。他架住鹿柟一条胳膊,没好气道:“你房间在哪?”
鹿柟迷迷糊糊地报了个房号。景谅认命地叹了口气,半拖半扶地把他架出楼梯间,弄进电梯。
电梯上行,鹿柟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景谅身上,脑袋歪在他颈侧,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皮肤。景谅浑身不自在,尽量偏开头,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只希望快点到。
好不容易找到鹿柟的房间,景谅从他口袋里摸出房卡刷开,将人几乎是扔了进去。鹿柟踉跄着倒在玄关的地毯上,低哼一声,却没再爬起来。
景谅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片狼藉——显然鹿柟来了后喝了不少,空酒瓶东倒西歪。他没进去,只是皱着眉道:“醒了记得喝水。” 说完便准备带上门离开。
地上的鹿柟却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景谅……”
景谅动作一顿。
“别讨厌我……”鹿柟的声音低得像梦呓,说完这句,便彻底没了声息,似乎是睡着了。
景谅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