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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让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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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时,夜色已深。
学校保卫处的安保也赶到了派出所,协助处理了相关事宜,并承诺会跟进后续,同时为王诗萌提供了心理咨询的联系方式。
王天健已被正式拘留,他在公共场合持刀胁迫无辜群众,行径恶劣,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查。
王诗萌颈间的淤青由医护人员做了更专业的处理,贴上了敷料,看起来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我送你回宿舍吧。”
走出派出所大门,凉风一吹,景谅看着身边女孩单薄的身影,再次提议。
他实在是不放心。
王诗萌立刻摇了摇头,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你也赶紧回去吧,很晚了。”
景谅看出了她眼底那份故作坚强的狼狈。他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放得平缓:“那好,你自己小心,到宿舍了给我发个消息。这几天好好休息,别多想。”
“嗯。” 王诗萌低低应了一声,没敢再看景谅的眼睛,匆匆说了句“学长再见”,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学校的方向快步走去。
景谅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街角,这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纵使他一开始就知道,王诗萌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但真的亲眼目睹后,才能感受到那种至亲反目成仇的无助与压抑。
在小说里,作者总是热衷于给重要角色安上一个足够戏剧化的悲惨身世,仿佛那些苦难只是人物弧光上必要的点缀,是未来崛起的注脚。
可现实不是小说。现实的苦难没有剧本,没有必然的转折,只是像今天这样猝不及防的一刀,就能划破平静的生活。
创造万物的上帝,又怎么会在意笔下造物的喜怒哀乐呢?
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刺破黑暗又迅速消失。景谅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就在他经过一个相对僻静、路灯有些昏暗的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暗影。
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阴影与昏黄光晕交界的地方,静静停着一辆线条流畅凌厉、关键部位点缀着冷冽金属色泽的重型机车。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倚在车身上的那个人。
鹿柟。
他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地,另一条腿微微曲起,靠在车旁。身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夹克,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搭在额前。他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火,只是那么随意地咬着。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昏暗的光线,毫不掩饰地锁定在景谅身上。
景谅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寂静的岔路口无声相望。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鹿柟先有了动作。
他直起身,缓缓走向景谅,在他跟前站定。
等了两秒,见鹿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景谅问他:“你怎么在这?”
“路过,不行?”
“……”景谅现在不太想搭理他:“没事的话麻烦让一下,我要回去了。”
“啧。”
鹿柟装不下去了,自暴自弃道:“我听老二说你差点受伤了,就过来看看。”
“那个废物……让他盯人,结果盯一半跑去上了个厕所,等回来才发现连条子都来了。”
听到手下慌慌张张的汇报时,鹿柟只觉得一股火气直窜天灵盖,想也没想就骑车冲了过来。直到刚才,亲眼看见景谅好好地站在这里,那颗悬着的心才“咚”一声落回实处。
“你今晚挺英勇啊。” 鹿柟面色紧绷,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空手夺白刃?”
“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 鹿柟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往前逼近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那是刀!景谅,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电视剧里的超级英雄?万一呢?万一那刀偏一点,快一点,你……”
他话没说完,但攥紧的拳头和脖子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已经暴露了他此刻汹涌的后怕情绪。
景谅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没有辩解。他知道鹿柟在担心什么,虽然表达方式一如既往的糟糕。
“行了。”他叹了口气,别开视线:“事情已经解决了。而且如你所见,我一根头发都没少。鹿少可以回去训你那一点忙都没帮上的手下了,想要盯着我就得专业点,嗯?”
鹿柟被噎得喉头一梗,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气没发出去,反倒憋得自己胸口发闷。
今天这事闹得他自己都没眼看。明明是他派人保护景谅,结果真出事了,人倒不见了。
最终,他只能把满肚子的后怕和烦躁又囫囵咽了回去,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算你运气好。”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景谅,而是三两步走回机车旁,拎着头盔递向景谅:“上车,我送你回去。”
若是平时,景谅多半会拒绝。但今晚,他确实累了。身体上的疲惫还在其次,主要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的郁结,让他提不起什么力气再去与鹿柟争论。
他沉默地接过鹿柟递来的头盔,跨上了后座。
鹿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嘴角飞快地向上扬了一下,又立刻压平。他没说话,只是拧动了油门。
引擎的嗡鸣瞬间变得清晰。
机车的座位并不宽敞,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靠近。他能感觉到鹿柟后背透过夹克传来的温热,以及那坚实的肌肉线条。
“坐稳。” 鹿柟丢下两个字,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景谅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手,虚虚地扶住了鹿柟腰侧的衣服。
下一秒,机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风声在头盔外呼啸而过,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化成模糊的流光。
鹿柟开得很快,但技术极稳。景谅最初只是虚扶着他腰侧,但随着速度不断攀升,风声在耳边呼啸成一片模糊的锐响,失重感与推背感交替袭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更真切地贴上了鹿柟的后背。
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滚烫温度的触感。
车子向着闫大方向行驶,但在一个岔路口,鹿柟却没有拐向熟悉的那条路,反而拧动油门,朝着车流更少、更开阔的环城路方向驶去。
景谅察觉到了路线的改变,在风声中提高声音:“方向错了。”
鹿柟头也没回,声音隔着风传来:“没错。带你兜一圈。”
他顿了顿,语气硬邦邦地补充:“看你那样子,回去也睡不着。吹吹风,散散晦气。”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累到懒得去拒绝。
或许是鹿柟这笨拙却直接的安慰,戳中了他内心的一丝松动。
又或许,他心底深处,本来就渴望某种能暂时逃离那现实的、激烈而纯粹的东西。
于是他沉默着,没有反对。
鹿柟从后视镜里瞥见他默认的态度,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一些。他不再多言,只是将油门又往下压了压。
机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加速,彻底驶离了市区的灯火,奔向更空旷的郊野公路。右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左边是偶尔闪过灯火的田野,夜空辽阔,冷月如钩。风变得更猛,毫无遮挡地拍打在身上,带着野外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速度越来越快,指针不断攀升。景物在视线边缘化成了流动的、模糊的色块,只有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和耳边持续不断的、几乎要盖过一切的轰鸣与风声。这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感,疯狂地挤压着胸腔里的空气,也仿佛在强行驱赶那些盘踞不散的阴霾。
景谅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下这具咆哮的钢铁野兽。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应对,只需要感受——感受风的力量,感受引擎的震动,感受前方那个掌控一切的身影所传递出的、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不知开了多久,公路沿着山势盘旋而上,又陡然向下,前方出现了一段依山傍海的险峻路段,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护栏之外,便是黑沉沉的、波涛隐约的海面。
鹿柟正准备减速,考虑是否该返程时,一直安静的景谅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鹿柟微微偏头,隔着头盔,眼神带着询问。
景谅的声音透过风噪和头盔,本来应该十分模糊,却异常清晰地传进鹿柟的耳中:“让我来。”
鹿柟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景谅要开?在这种路段?
“你……”
鹿柟下意识想要反对,可他从后视镜里,对上了景谅的目光。
那头盔面罩下的眼睛,在月光和偶尔掠过的反光中,亮得惊人,是鹿柟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眼神。
鹿柟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某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对危险的理智判断。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一个相对平直的路段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了路边。
两人下车,交换位置。
当景谅跨上驾驶座,握住车把,熟悉而微调着操控时,鹿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衬衣勾勒出的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低头检查仪表的侧脸,月光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下一秒,景谅拧动了油门。
引擎发出比之前更加暴烈的咆哮。
机车如同被彻底唤醒的凶兽,猛地窜了出去。起步的加速感比鹿柟驾驶时更加凶狠,几乎让鹿柟猝不及防地往后一仰,他下意识紧紧环住了景谅的腰,将自己牢牢固定在车上。
景谅将车速推到了这条险峻路段所能承受的极限,过弯时压得更低、更狠,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几乎是贴着护栏的边缘掠过,另一侧就是悬崖下黑沉沉的海。
之前和邢阅轩他们比赛的时候,景谅还收着力,但现在他把所有顾虑都抛之脑后,速度快得几乎不要命。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与海涛声混在一起。鹿柟紧紧抱着景谅,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每一块肌肉的绷紧和放松。
危险吗?极其危险。
害怕吗?鹿柟从不畏惧速度本身。
但此刻,占据他心头的,除了对可能失控的一丝紧绷,更多的是……一种战栗的着迷。
他看着景谅在月光下凌厉的侧脸线条,看着他被风吹得向后飞扬的发尾,感受着这份与平时截然不同、充满致命吸引力的狂暴与冷静交织的气息。
这样的景谅,陌生,危险,却让他移不开眼睛,心跳如擂鼓。
他收紧了手臂,将脸贴近景谅的后背,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中,无声地咧开了一个狂热的笑容。
妈的。
他在心里低骂,却又兴奋得指尖发麻。
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