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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收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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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谅甩了甩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的碎发。他胸口微微起伏,握着车把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白,但松开时,那紧绷的肩背线条明显放松了许多。
鹿柟也摘下了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但他毫不在意。他跳下车,动作却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落地时甚至因为长时间维持紧绷姿势,腿微微麻了一下。
他晃了晃,站稳,目光却一直紧紧锁在景谅身上。
“……舒服了?” 鹿柟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一丝未散的亢奋。
景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但鹿柟听清了。
他看到了景谅眼中那短暂的空茫和放松,知道这次疯狂的疾驰,至少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这就够了。
“我累了,回去的路你来开。”
景谅打了个哈欠,重新戴上头盔,跨上了机车的后座,还往后面挪了挪,给驾驶位留出足够的空间,一副准备当乘客的架势。
鹿柟被他这反客为主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心底冒出一小股无名火——
这家伙倒是挺会使唤人的,到底是谁的车?
但看着景谅靠在座位上微微闭眼休息的侧影,那点不爽又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气。
他磨了磨后槽牙,认命般地走上前,重新跨上驾驶座。坐下的瞬间,能感觉到后座那人身体传来的微微暖意和放松的重量。
“抱紧了。” 鹿柟低声说,拧动了油门。这次,他起步平稳了许多。
回程的路上,夜风依旧,但车速明显放缓。景谅似乎真的累了,一开始只是虚扶着鹿柟的腰,后来不知不觉间,手臂的力道加重了些,身体也更贴近了些,几乎是将半边重量都靠在了鹿柟背上,头盔偶尔会轻轻磕碰到鹿柟的后颈。
鹿柟身体微僵,握紧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重量,还有那平稳悠长的呼吸透过头盔隐约传来的震动。这种毫无防备的、近乎依赖般的贴近,比刚才飙车时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滚烫的悸动。
他放慢了车速,将车开得更稳,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颠簸的路段。夜晚的城市灯火在车旁缓缓流淌,风声和缓。
直到机车再次停在闫城大学附近的僻静街角,景谅才仿佛从短暂的浅眠中醒来,松开了手。
“到了。” 鹿柟下了车,声音不自觉比之前柔和了些许。
“谢了。”景谅点点头,转身朝宿舍楼走去,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些:“再见。”
鹿柟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他才摸了摸自己后颈刚才被轻轻磕碰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触感。
……
书房里檀香袅袅,厚重的丝绒窗帘滤去了大半天色。
安父站在光影交界处,深灰色的家居服也掩不住周身久居上位的紧绷感。他手里捏着一份纸质报表,边缘有些卷了。
“上季度你负责的那个艺术基金。”安父的声音不高,听着却又冷又硬:“投了几个先锋实验项目,回报率几乎是零。董事会上,我替你圆的话。”
安宥之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仿佛没骨头。他举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手指滑动得很快,不时轻点几下,发出细微的触屏音。
闻言,他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视线甚至没完全离开屏幕:“爸,那叫孵化,不叫投资。”
他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回报在视野提升和圈子影响力,账面上当然难看。您当年不也说,有些钱不能急?”
“少拿我的话堵我!”安父向前走了两步,将报表“啪”地按在茶几上,力道不轻。他盯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眉头拧成了“川”字:“你那些圈子,就是半夜在江边开着超速派对,之前还差点把游艇码头撞了的圈子?”
安宥之终于放下了手机,随手往身旁的靠垫上一丢,双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姿态更加放松,甚至有些放肆。
“意外嘛。后来不是赔得他们眉开眼笑?”他挑了挑眉,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桃花眼里闪着混不吝的光:“您要实在气不过,下回我把游艇卖了,换艘小帆船,环保,总行了吧?”
“你……”安父被他这滚刀肉般的态度噎了一下,指着他,想骂更重的话,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儿子眼下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青影。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前,那通几乎让安母晕厥的电话打来,说安宥之在萝州遇上了恐怖袭击。
人虽然没事,但……安父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手抖得握不住钢笔的感觉。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人回来了,看起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好像更张扬了些。可安父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安宥之回来后,有好几天半夜都找不见人,车库里少辆车,天亮前才悄无声息地回来。问他,就含糊地说“散心”。
散什么心需要连续几天半夜出去?安父让人暗地里查过,小兔崽子行踪却干净得很,只知道车往市中心方向开,具体去了哪儿,查不到。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安父的火气莫名其妙就堵在了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疲惫的冷哼:“我不管你那些歪门邪道。下周一,九点,公司顶层会议室举行收购案的启动会,你必须到场。”
“又收购?”安宥之的身体往下滑了滑,一副“饶了我吧”的神情:“爸,咱们家这摊子已经够大了,您就让我当个逍遥……”
“逍什么逍!”安父打断他,语气严厉,却弯下腰将被他丢在靠垫上的手机拿起来,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茶几上:“这次不一样。有几家技术底子不错的小公司,尤其是智煊,你看过资料再说不字。”
这时,一位身着白色长裙,温婉得体的中年女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还着一个白瓷碟,上面是切好的水果,细心地插着竹签。
“怎么了?又惹你爸生气?”她嘴上这样说着,却先把果碟递到了儿子面前:“先吃点水果,今早空运来的蜜瓜,甜得很。”
“妈。”安宥之立刻坐直了些,签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含糊道:“还是你好。爸就知道压榨我。”
“少贫嘴。”安母嗔怪地点了下他的额头,转头对安父柔声道:“你也别一见面就训他。阿宥聪明着呢,就是还没收心。好好说嘛。”
安父看着妻子这毫无原则的偏袒,无奈地摇了摇头,脸色却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聪明没用在正道上。你看看他……”
“我看我儿子好得很。”安母截住话头,在安宥之身边坐下,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翘起的衣领:“不过阿宥,听你爸的,去公司看看。要是不喜欢那个收购案,回头再跟你爸商量嘛,嗯?”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安宥之不是要去参与数亿的收购项目,而是决定明天要不要去郊游。
安宥之在母亲温柔的目光和清甜的蜜瓜攻势下,象征性地抵抗了几秒,才像是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父亲刚才按在茶几上的那份收购案概要文件。
他翻得很快,眼神懒洋洋地扫过那些枯燥的财务数据和技术名词,直到某一页的附录部分。
校企合作……实习生推荐名单……
滑动的手指倏然停住。
安宥之的目光定在某个名字上,短暂的凝滞过后,他抬起眼,看向父亲,刚才那种百无聊赖的神色褪去了一些。
“爸,”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份名单:“这个实习合作,是确定会推进的?还是只是个意向附录?”
安父正端起妻子递过来的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儿子。
他捕捉到了安宥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光。这小子,居然会对这种细节感兴趣?
“这是并购成功后的常规操作之一。”安父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生意场上的审慎:“智煊现有的一部分研发项目与这几所高校有合作基础,保留并整合这部分资源,有利于技术团队的平稳过渡和未来人才储备。当然,具体形式和规模,要看并购后的整体评估。”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闫城大学那边,他们的实验室有几个方向和我们未来的规划有契合点。”
安宥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景谅”这个名字旁边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口一问得到了答案,又像是心里在琢磨别的事。
安母见他似乎对文件内容有了反应,趁机劝道:“你看,还是有点意思的吧?接触接触这些实实在在的项目,比整天没心没肺在外面玩儿更好,对不对?”
安宥之没接母亲的话,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份名单,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是忽然觉得乏味了,将文件往旁边一丢,身体又软软地陷回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听着是挺像那么回事。”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
“所以,周一的会,你到底来不来?”安父不再深究,把问题抛了回去。
安宥之咬了一口蜜瓜,汁水清甜。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在父母脸上转了一圈。
“来啊,为什么不来。”他把蜜瓜咽下,抽了张纸巾擦擦手:“九点是吧?我尽量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