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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实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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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景谅的下句话却让安宥之准备好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关于旧系统的数据迁移,我整理现有资料时,发现核心的第三方认证交互逻辑和部分底层数据转换规则有缺失。”景谅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推导图:
“请问您这边是否保存有当时项目相关的会议纪要、临时设计草图?或者任何可能提及这些细节的零散资料都可以。”
安宥之愣住了。
他想过景谅会来抱怨任务不可能完成,会来请求放宽时限或降低要求,甚至可能会带着一丝屈辱来质问他为何刁难。唯独没想过,景谅会如此直接地跑来向他……要资料。
这个任务完全超出了景谅的能力范围,安宥之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过真要让他完成。
“你觉得我会特意保留那些乱七八糟的边角料?”他回过了神,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安顾问作为项目负责人,总该留有备份吧?”景谅意味不明地瞟他一眼:“当然,如果您手边确实没有,我也可以尝试其他途径,或者从服务器备份里寻找更早版本的文件。但这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和更多时间。”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因为缺少关键信息导致数据出现重大缺陷,最终达不到您要的效果,责任应该怎么界定?”
安宥之眉心跳了一下。
这小子……还学会了用规则来给自己筑墙?
他靠回椅背,沉默片刻,最终放弃了继续绕弯子。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动作粗鲁地在里面翻找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U盘,“啪”地一声丢在景谅面前的桌沿。
“拿去。”安宥之的声音比刚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陈年破烂,自己看。看不懂也别再来问我,老黄那脑子……”他没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景谅可以走了。
景谅上前,拿起那个U盘。
他看了一眼安宥之,对方已经偏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线条冷硬、红发略显凌乱的侧影。
“谢谢您。”
景谅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将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将办公室内有些凝滞的空气与外界隔开。
安宥之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良久未动。指尖残留着刚才翻找U盘时沾上的一点灰尘,他无意识地捻了捻。
纵使他很不想承认,但景谅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个天才。
安宥之看过他从大一至今的所有学术文件,包括各种专业作业,几乎篇篇都可以拉出来当优秀典范。
预期中的掌控感和戏弄的快感没有出现,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空落,像是蓄力一拳打出去,却什么都没打中。
真是……烦死了。
……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角落里凝滞的低气压。
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和舒缓的爵士乐,与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氛围格格不入。
王诗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温水。她穿着简单的米色上衣,露出苍白的脸颊和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坐在她对面的邢父,衣着考究,面容带着连日奔波和心力交瘁后的疲惫:“王同学。”
他开口,声音低沉:“今天约你见面,首先,我代表邢阅轩,也代表我们全家,向你郑重道歉。他犯下的错误不可饶恕,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们无法用言语表达愧疚。”
王诗萌没有吭声,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邢父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浅灰色信封,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一点心意。”他的语气更加慎重:“我们知道,任何物质上的补偿都无法弥补你精神上和身体上受到的创伤。但这至少可以让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用为生活和学业太过担忧,可以安心休养,接受必要的心理辅导。”
王诗萌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信封上,停留了几秒。
信封很薄,里面显然不会是现金,可能是一张银行卡或支票,金额必定不菲。
阳光照在光滑的信封表面,有些刺眼。她没有伸手去碰,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一股混合着荒谬和屈辱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
用钱来买断一场噩梦?买断她差点失去的生命?这算什么呢?
她缓缓抬眼,直视邢父:“邢先生,谢谢您的道歉。但是,这个,我不需要。”
她自己有收入来源,不需要用邢家的钱来支撑学业和生活。那只会让她觉得,自己连同所遭受的一切,都被明码标价,成了某种可以交易的损失。
她的尊严,奶奶刚走就差点紧随其去的这条命,不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和补偿的东西。
邢父似乎对她的拒绝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坚持,而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张设计简约、质感厚重的名片,再次递了过去。
“我理解。那么,请至少收下这个。”
他将名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有我的私人联系方式。王同学,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在学业、生活,或者任何其他方面,遇到自己难以解决的困难,需要帮助,请务必联系我。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邢家……和我个人,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王诗萌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邢父严肃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意味的眼神。
继续拒绝,可能会让场面更加难堪,也可能会斩断这条未来或许真有用处的线。
尽管她此刻丝毫不想与邢家再有任何瓜葛。
她沉默了更久,久到邢父几乎以为她连这个也会拒绝。终于,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张名片。
“……谢谢。”她低声说,将名片握在手里,没有看,仿佛那是一块烫手又不得不接的山芋。
邢父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半分:“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是我们没有教育好孩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关于阅轩……他已经出国,会接受长时间、严格的心理干预和行为矫正。我向你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再对你造成任何困扰。”
王诗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邢阅轩去了哪里,会怎么样,她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谈话似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邢父招来侍者结账。王诗萌始终低着头,看着手中水杯里微微荡漾的水面,眼神晦暗不明。
放在一旁的手机弹出了几条消息,伴随着特别设置的提示音——是学长发的。
这些天,学长一直都在给她发慰问的短信,但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景谅,于是只能暂时假装没看见。
离开前,邢父站起身,看着她苍白脆弱却挺直脊背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