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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实习(6)   次日下 ...

  •   次日下午,三点刚过。景谅拿起昨晚反复推敲后打印出来的、足足有五页的A4纸,又小心地提起那个装着雾里青的提袋,走向B组所在的办公区域。
      B组的气氛似乎比A组更紧绷一些,键盘敲击声密集,不少人眉头紧锁。景谅按照位置指引,找到了赵工的独立工位——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但堆满了各种技术书籍、图纸和几台正在跑测试的旧服务器机箱。
      赵工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此刻正对着三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日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景谅在几步外站定,没有贸然打扰,等赵工敲完一段代码,端起旁边早已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大口时,才上前一步,礼貌地开口:“赵工,您好。打扰一下,我是A组新来的实习生景谅,有点技术问题想向您请教,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赵工闻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景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A组的?小王没教过你规矩?我这儿忙着呢,没空给你们新人做入门辅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景谅早有心理准备,态度依旧恭敬,将那份厚厚的清单双手递了过去:“赵工,我想问的,是关于旧系统‘磐石’核心模块与外部服务认证交互的逻辑,以及底层数据转换规则缺失部分的一些推测和疑问。我整理了现有的日志痕迹、代码反编译片段和可能的交互模型,但有几个关键矛盾点无法验证,想请您看看。”
      赵工听到“磐石”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但脸色依然板着。
      他没接那沓纸,目光反而落在了景谅另一只手上提着的、印有“清韵阁”logo的袋子上,眉头皱得更深,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老赵干这行二十年,最烦的就是这套!东西拿走,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别整这些歪门邪道。”
      景谅将茶袋也轻轻放在赵工桌角一个不妨碍的空位上,然后收回手,语气诚恳:“赵工,您误会了。这是雾里青,听说您喜欢,我作为一个晚辈,第一次来向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前辈请教,带一点小心意,是礼节,也是对您时间和经验的尊重。”
      “茶是茶,问题是问题。如果您觉得这茶不该出现在这里,我讨论完立刻拿走,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赵工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那个茶袋,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虽然还是臭的,但到底没再继续轰人。他一把抓过那份清单,动作有些粗鲁,目光却迅速被上面工整的笔记、清晰的架构图和那些一针见血的问题标注吸引了过去。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某个推导公式上点了点,嘴里嘀咕了一句:“哼,倒是下了点功夫……这里,反推的?胆子不小,也不怕推错了进死胡同。”
      虽然还是批评的语气,但景谅听出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成了。
      赵工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偶尔还会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一个符号或简短的词。看到第四页某个关于加密密钥轮转机制的假设时,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景谅:“这个动态盐值混淆的想法,谁告诉你的?文档里绝对没有。”
      “从三次不同时间段的异常握手失败日志里,对比成功日志的差异,反向推测出来的。”
      景谅早有准备,调出自己笔记本电脑上准备好的日志分析截图:“您看,这三处失败的时间点很有规律,而且失败前交换的数据包长度有微小但固定的差异。我尝试了几种模型去拟合,这个动态混淆的假设能解释大部分异常,但对早期版本的一些固定加密块解释力不足,所以这里标红了,存疑。”
      赵工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被高亮标记的日志行和旁边的注释,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看向景谅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少了许多不耐烦,多了几分凝重和欣赏。
      “有点意思。”他嘟囔了一句,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那份清单,又快速翻看了一遍:“这些问题,不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该碰的……是那边给你安排的?”
      他没说安宥之的名字,但意思很明显。
      “是。”景谅点头。
      “胡闹!”赵工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安排任务的人,还是接任务的景谅:“老黄当年搞的这些名堂,文档故意写得云山雾罩,关键处全靠口口相传或者他随手画的鬼画符。他人一走,这些就成了死疙瘩。”
      “小子,你过来,找张凳子坐着。这里,认证成功后有个隐式的令牌同步到另一个备用通道……”
      两人就这样在赵工杂乱的工位旁,展开了深入的技术讨论。赵工的问题刁钻尖锐,时常打断景谅,指出他推导中的漏洞或想当然之处,但每当景谅能拿出切实的日志证据或合理的逻辑补充时,他又会微微颔首,不再纠缠,转向下一个问题。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赵工最初那副生人勿近的暴躁模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技术难题中的专注和偶尔被勾起回忆的感慨。
      他甚至在某个问题上,主动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沾满灰尘的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给景谅看上面老黄留下的简笔画:“看看,是不是有点像你猜的那个回调机制?这老小子,就爱玩这套!”
      景谅看着那充满个人风格的鬼画符,虽然难以完全破译,但结合自己的推测,竟真的摸到了一点门道,不禁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老黄升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是天才,也是疯子。
      讨论告一段落时,赵工端起他那杯冷茶,才发现早已冰凉。他看了一眼桌角那个始终未动的茶叶袋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态度不卑不亢的年轻人,脸色缓了缓:“茶,你拿走。我老赵不收这些东西。不过……你这份清单留下。有些地方我记不清了,得找找老东西。回头有眉目了,我让小王告诉你。”
      景谅心中一喜,面上依旧保持冷静:“谢谢赵工指点。这茶您要是实在不收,我出门就扔垃圾桶,反正清韵阁不提供退换服务。”
      赵工瞪了他一眼,似乎想骂人,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随你便,放那儿吧!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景谅识趣地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诚恳地说了一句:“赵工,谢谢您。”
      赵工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
      幻方熵变集团总部顶层,环形会议室。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室内凝重的气氛几乎将玻璃都冻出霜花。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都是集团核心管理层和智囊,个个面色肃然。
      主位上,安父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疲惫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巨大的压力。他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简报,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有些卷曲。
      安宥之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罕见地穿着正式的黑西装,打了领带,那头红发在冷白顶灯下显得不那么张扬,反而衬得他脸色有些冷峻。
      他眼神落在面前摊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上面是不断跳动的数据和复杂的图表,但他似乎并没真正看进去,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安父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南郡新能源项目,我们前期投入巨大,技术路线和产能规划都领先同业。但现在,卡在最关键的环境综合评估和土地使用性质变更审批上。竞争对手联合了几家本地有影响力的环保组织和媒体,不断放大项目可能存在的风险,质疑数据真实性,鼓动社区反对。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有迹象表明,审查小组内部有人被渗透,故意拖延和设置障碍,提出的补充材料要求越来越刁钻,很多涉及我们核心技术的非公开细节。”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商业竞争常见,但牵扯到审查环节被对手操纵,性质就严重了,这意味着对方不仅要抢项目,还要彻底把安氏集团拖死在这个泥潭里。
      一位负责战略投资的高级副总裁擦着汗开口:“董事长,我们尝试过多渠道沟通,也请了有分量的中间人斡旋,但对方这次准备非常充分,火力集中,而且……似乎对我们技术方案的某些薄弱环节非常了解,攻击点很精准。”
      “不是似乎,是肯定。”安父冷冷道:“我们的技术方案,特别是关于高能量密度电池组的热管理安全冗余设计,以及配套的智能微电网调度算法的核心逻辑,属于高度商业机密。但现在,对方质疑的矛头恰好指向这几个最要害、也最需要数据佐证的地方。”
      “内部泄密?!”有人惊疑道。
      “各位,我有个想法。”安宥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调出一份报告:“我让人查过近期所有可能接触核心方案的人员流动和通讯记录,没有发现明显的泄密渠道。更可能的是,对方从技术层面进行了反向推导。我们这两项核心优势,脱胎于几年前收购的一家小型科创公司‘雷光科技’的原始专利和架构。当时的整合并不彻底,很多底层设计文档和验证数据留存不全。”
      他提到“雷光科技”时,安父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另一位技术出身的董事立刻接口:“小安总说得对!当年雷光那两个创始人,老黄和老赵,是真正的技术鬼才,想法天马行空,但记录习惯极差,很多关键设计都存在他们脑子里或者随手画的草稿上。”
      “我们收购雷光后,老赵留下,但性格孤僻,很难沟通,于是就把他派到新加入的智炫去了。老黄更是在整合完成前就因病离职,后来听说去了别省疗养,也断了联系。现在我们面对这种针对性的质疑时,拿不出当年最原始、最扎实的底层验证数据和设计推演过程,就很难自证清白,说服那些被对方影响的专家和审查人员。”
      “现在补救来得及吗?”安父沉声问:“能不能让老赵全力配合,把缺失的那些东西补上?或者,不惜代价,找到老黄。”
      技术董事苦笑:“老赵的脾气您可能也听说过,油盐不进,只认技术不认人。让他配合整理陈年旧账,难如登天。而且时间太紧了,审查组给出的最终截止日期只有不到一个月。至于老黄……我们尝试找过,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一个月!
      众人心头一沉。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南郡项目投入巨大,停滞每一天都是巨额损失,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如果这个标杆性项目被认定有技术诚信问题,将对集团其他正在推进的高科技项目融资和政府合作产生毁灭性打击。
      “不能坐以待毙。”
      安父眉头紧锁:“两条腿走路:第一,动用一切合法合规的人脉和资源,向更高层面反映情况,争取公平审查环境,至少拖延时间。第二,技术层面,成立紧急攻关小组,由李董牵头,调动集团所有相关技术力量,哪怕是把当年的残存资料翻个底朝天,也要在期限内拿出有说服力的底层论证材料。老赵那边,我会亲自去谈。”
      安宥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有些乱。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走廊看到景谅从B组回来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似乎是喜悦的情绪。
      B组,老赵,还有他一时兴起派给景谅的,那个他正在死嗑的,源于“雷光”时期的老旧系统迁移任务……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脑海中倏然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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